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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老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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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姬家老宅。
二楼书房外,敲门声倏然响起。
“笃笃笃。”实木门的传音要差些,传到书房内已不剩几何,好在,屋内话语声如蚊如蝇,贴耳不闻。
“老爷,大少爷,可以入席了。”声音透进来有些发闷,但也可分辨出是老管家秦叔。
姬逾明掀了掀眼皮看向正坐书桌后面的父亲,他年近五十,保养得当的脸上没有留下多少岁月痕迹,更多的是属于中年男人温润儒雅。这样的年纪本应继续意气风发,可他早早退出商场,当起幕后掌权人。
姬天尧拄着手杖缓缓站起身:“你与苏家的联姻该提上日程了。”
他说话的语调很慢,如果不仔细看,甚至看不出他有没有张嘴。
姬逾明没有应声,他低下头,静静等候父亲从书桌走向门口。
父亲的身材是智能运动器材精心计算完美体重体脂,穿着焦糖色针织短袖,白色休闲西裤,即使在家里,也永远穿着得体。
他走得很慢,行动间又是一副行将就木的违和感。甚至与自己擦肩而过时,会有一股腐败的旧木在阳光下暴晒的味道,很淡。
姬逾明卷了卷手指,尾指上的戒指硌得他心里泛起密密麻麻的疼,终是没有上前扶他。
老宅的饭厅很大,层层堆砌的水晶灯将冷白的光折射成柔和的光,照得占据半个饭厅长的红木桌泛着一层油润的光,仍暖不了心里的冷。
佣人们轻手轻脚地摆盘,碗筷碰出极小极脆的声响,在空旷安静的饭厅里也很难忽略。
“爸,您下来了。”姬逾昊迈着长腿,几步走到姬天尧身边,亲昵地扶上他的胳膊。
他比父亲高了两个头,小时候那瘦弱怯懦的样子早已不在,戴着金色丝框眼镜,白到透明的脸上鸦羽般的睫毛更显浓长细密。
即使八月炎夏,他仍穿着白色长袖衬衫,扣子一丝不苟系着,连袖口也用镶嵌翡翠的袖扣系得妥帖。下身深色西装长裤行走间又隐约能看到肌肉轮廓。
姬天尧难得露出笑脸,拍了拍腕上的手。
这一幕正巧被从厨房出来的金敏智看到,她生得矮,穿着高跟鞋仰着头,也刚到父亲肩膀。但她上面悬崖峭壁,下面丰臀蛇腰,走起路来有看不尽的波涛汹涌,将正经旗袍穿出浓浓风尘味儿:“好久没吃团圆饭了,我特意做了个汤。”她压着唇角,嘴上是樱桃般粉红,诱人的漆色。
“什么汤?”姬天尧被扶上主位,将姬逾昊安置在他左侧位。
“豆酱汤。”金敏智将头发拨到耳后,拉开主位右侧的椅子,坐了上去。
也正是她在拉椅子,完全没有看到父亲眼里嫌弃的目光。
那么长的桌子,他们只坐四分之一,仍旧像不容人插入的三口之家。姬逾明心里涌起恨,那个女人是偷渡来的陪酒女,自己母亲是正经家族培养的继承人,她还活着,她凭什么活着!
姬逾昊将身边的椅子拉开,叫了声:“大哥,坐。”
他脸上挂着永远得体的微笑,那嘴角上扬的角度从小时候到现在都没有变过,被honey咬的时候没有变,被他推倒掉在桌角,血从额角流到脸上的时候,也没有变,他甚至在被自己欺负时,从未想过反抗,脸上挂着的一直是这样的笑。
姬逾明攥紧的拳慢慢松开,他坐到椅子上,双腿交叠,双手拢在一起,将小指的尾戒盖住。
金敏智盛了一碗酱汤给姬天尧,他摆了摆手。
“爸,你喝点热茶,我从国外带的红茶,听说是好的,我喝不出来,您品鉴一下。”姬逾昊看向秦叔,顺手把汤搁在自己旁边的桌角。
他退后两步,与女仆交待下,不一会儿,精美茶具带着浓浓茶香在饭菜的味道中冲撞而出。
姬天尧满意地点点头,端起茶杯轻点唇边,笑着道了声:“好茶。”
他的笑让金敏智透出口气,她连忙又端了碗汤:“逾明也瘦了,一会儿要多吃点。”金敏智将那碗黑乎乎的酱汤端到姬逾明面前。
他抬头看了她一下,她根本没在意,继续布菜。她永远这样,叫他‘逾明’,像真把他当儿子。
那碗汤还是姬逾昊接过放在自己旁边:“哥,今晚妈让厨房做了你爱吃的蟹肉豆腐。”
金敏智“哎呀。”一声,轻拍他:“就你嘴快。”
姬逾明没说话,他爱吃的菜除了妈妈,他竟记得。
“行了,你也坐吧。”姬天尧落话。
姬逾明一声不吭地吃东西,他的筷子很有规律,一口菜,一口饭。
“哥,你瘦了,多吃点。”姬逾昊用公筷夹了一块蟹粉豆腐放进自己碗里。
他声音不大,但全桌都听见了。
姬逾明看着碗里那块白嫩嫩的豆府,没动。他抬起头,看到姬逾昊正望着他,眼神干干净净的,像真的很担心自己这个哥哥。
只有自己知道,他从小到大都这样,给他夹菜,给他递茶,给他留门,甚至被父亲打骂的时候,他也张开双臂挡在自己面前,就像当年挡在母亲面前一样。
“谢谢。”姬逾明声音沙哑,但他还是把那块豆腐拨到盘子边缘,没动。
姬逾昊笑笑不说话。
餐桌上没有了说话声,只有低声咀嚼,餐具偶尔轻声接触。还有,金敏智喝汤时的‘呼噜’声,将比嘴还大的勺子埋进嘴里,甩开腮帮子努力捯饬的饭菜声……
姬逾明努力忽略这个声音,小时候就在餐桌上他亲眼看到继母张开血盆大口,吞下整个勺子的时候,就觉得那张嘴会将脸也翻开,变成头那么大的嘴吞下他整个脑袋。那次他吓得发了三天高热,直到母亲去世,他再也没有资格上这张桌子吃饭。
创作后的应激开始作祟,胃在剧烈抽动,股股向上冒着凉气,他痛得手开始发抖,额角青筋凸起,姬逾明没抬头,他轻轻放下筷子,按住小指上的戒指,用身体的痛驱赶心里的痛。
“哥,喝杯茶。”姬逾昊递来一杯热茶。
姬逾明僵着发白的手指接过,温热的茶滑入胃里,终于缓解了不适感,姬逾明靠向椅背,缓缓坐直。
饭吃到尾声气氛渐渐缓和,姬逾昊很会说话,讲了很多在国外读书的趣事,把父亲哄得唇角一直挂着笑。
继母适时插一句:“这孩子,就知道逗你爸。”随手摆上切好的水果,放在桌子中间。
偶尔将话头抛给他,他就“嗯”一声。不冷场,也不融入,也融不入。
“听说原初抑制剂成功了?”姬逾昊将话题传过来。
父亲到底看了自己一眼说:“庆功宴办得不错。”
姬逾明连忙放下茶杯:“是下面的人尽心。”
父亲点点头,没再往下说。
这种点到即止的‘关心’,姬逾明已经习惯了。他要的是姬家,是姬家撑家权,是母亲死亡的真相。
“小昊下周开始,你去昊天上班。”姬天尧拿起茶杯喝了口茶。
桌上静了。
姬逾明握紧手里的茶杯。
金敏智先是一愣,然后笑了:“怎么突然……”
父亲没看她。
姬逾昊有点意外,他含着笑看向姬逾明。
“交接一下,先进项目组。”父亲语气平得听不出一丝商量余地,“源初剂那边,你跟着看看。”
姬逾明呼吸停滞,他约见姜子南——他知道了。
姬逾昊看了自己一眼,又看回父亲,笑着说:“行,听爸的。”
陪着父亲看了会电视,姬天尧就到了休息时间,金敏智扶着他回卧室。
姬逾明起身也要离开。
“哥,你的卧室已经收拾妥当,这么晚了,就在老宅休息吧。”姬逾昊站起身挽留。
没有父亲在,姬逾明连装都懒得装,他绕过姬逾昊向门口走去。
姬逾昊也不恼,他跟在姬逾明身后:“哥,以后我们就要一起上班了,多关照。”
姬逾明回头看他,他笑得温和,像童年时一样,只是他故意拢起的前发,露出额角那道极浅的疤。
那是自己推的。
在母亲死后,自己浑浑噩噩那段记忆,对姬逾明已经模糊,他只记得比自己大半年的他比自己还矮了半个头,他指着自己骂“废物,连母亲都保护不了的废物。”
“那是我的妈妈,你滚!”姬逾明推了他。
姬逾明仍旧记不清他是否真的用了力,可他就是撞上桌角,血顺着脸往下流,他没哭,脸上是温和的笑,那笑的嘴角弧度像被固定似的,就一直挂在脸上。
那时候特别害怕姬逾昊告状,可并没有,他跟所有人说是自己不小心摔倒的,没人信他,也没人信姬逾明。
“大少爷,车子备好了。”秦叔在门口替他开了大门。
他点了点头。
出了大门,他才敢将手机拿出来,屏幕闪出一条消息:今天姜子南与祁志泽出去一天。
他回了条:嗯。
门外的闷热像刚蒸好的馒头整个塞进嗓子眼里,姬逾明不得不加快脚步坐回车里。
秦秘书已经等在那里,不知道多久。
“你告诉他的?”姬逾明觉得自己问了句废话。
“姬总,请您系好安全带。”秦秘书并未回答。
姬逾明觉得没有回答就是答案本身。
姬逾明将戒指紧紧攥进指缝,‘妈,你再等等我,再等等我。’
车子已然启动,滑出姬家老宅。
上城区的别墅群逐一亮起灯,有几辆车子从身边疾驰而过,带起呼啸的风声。
“姬总……”秦秘书欲言又止,“桌上有给您准备的胃药。”从后视镜小心地观察他的脸色。
姬逾明拿起兑了药剂的杯子,温热的触感才让他惊觉自己的手竟已冰凉。
喝了药,姬逾明拉松领带仰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秦秘书打开车载收音机:“现在为您播报明日天气,受气团影响,未来几天内,我区域大部分地区将迎来一轮强降雨天气,部分地区有大到暴雨,请大家出行时注意携带雨具,避免涉水。”
秦秘书连忙拨通电话安排所有人进行采购。
“姬总,您明日的个人行程是否需要更改?”秦秘书透过后视镜看去。
“休息吧。”姬逾明揉了揉太阳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