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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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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夜夜相随的亡魂》
乌氏第一次看清他,是在开春后的第七座界碑上。
那是个下雨的晌午,山路泥泞,她的身子已经八个多月了,走得极慢。前头立着一块半埋在草里的石碑,碑面风化得看不清字,碑顶上坐着一个人——她起初只当是个赶路的,走近了才看清:那人穿着一件湿透的棉袄,水顺着袄角往下滴,滴在碑座上,不见积水;脸上没有血色,也没有凶相,就那么坐着,两只手拢在袖子里,像所有等人的乡下男人。
她站住了。她没有喊,也没有跑。怀着身孕的女人,遇事比平时静,静得她自己都奇怪。她就那么看着,那人也看着她,看到第三眼的时候,乌氏心里落下一块石头似的,定了:
她认得那件棉袄。不是认得这个人——是认得这个湿法。第一夜走山路,她后颈上那种贴着湿棉袄的感觉,三个月了,夜夜都在。原来披在她背上的,就是这个形状。
她的男人看不见。她后来试过许多回:让历劫祖看界碑,他看见的是块碑;让他往碑顶上瞧,他瞧见的是草。那亡魂只在她显形——乌氏想了很久才想明白其中缘故:他是跟她的肚子来的。血案之后他跟着他们走了三个月,走他们身后那半步,谁都够不着他;直到她怀了这个孩子,他才从丈夫的背上,挪到了她的眼前。像一封信在路上飘了三个月,终于寻着了收信的地址。
这个孩子是他唯一的收件人。
她第一次开口跟他说话,是在又一座界碑跟前。那天她男人到山涧里灌水去了,走远了,她扶着碑喘气,那亡魂就坐在碑上,湿棉袄滴水。她仰起脸,问了一句她酝酿了半个月的话:
“你要什么?”
亡魂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答。然后他开了口,那声音像从很深的水底漫上来的,一个字一个字,不快不慢:
他报账。
一个村子,十一个人。名字,年纪,排着报。第一个,赵老实的爹,六十七,腰有旧伤,倒在东厢门槛内侧,头朝里——他往屋里爬过。第二个,赵老实,四十一,账上不欠人,倒在院里水缸边上,缸是满的,没洒。第三个……第十一个,是个吃奶的娃娃,没有名字,家里叫毛毛,八个月,抱在他娘身上,娘倒下的时候,胳膊还圈着他。
他报得不急,一个名字报完,等一等,再报下一个,像账房先生念流水。乌氏从头听到尾,一个字没有漏,她这辈子最好的本事就是往心里记东西,记完,她发现一件怪事:
他每报完一遍,她的孕吐就轻一分。
报完第十一遍的时候,她这三个月压在嗓根的那股酸水,退干净了。她扶着碑站直,忽然懂了,懂的时候眼泪下来了,顺着脸淌,她没有擦:这人不是来索命的。索命的不报账,索命的趁你熟睡。他是一笔一笔地、一个一个名字地,把他的死,存进她心里来。存进去了,他才放她一条路走;这孩子没出生,先替他担了一个村子的名字。
历劫祖是第五天察觉的。
夜里他睡不着,睁着眼,听见妻子在对什么人低声说话。声音不高,一问一答,答的那一半他听不见,问的那一半,是他的妻子。他侧过身,借着窗纸漏进来的月光,看见乌氏侧躺着,脸朝着空处,眼睛是睁着的,嘴唇在动,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的手抖了。
第二天下脚店,他做了三件事:在门楣上挂了面铜镜——赶尸人教的,镜子照邪;在门槛里外撒了一层灶灰;把一把剪刀压在妻子枕头底下。他做完这些,坐在灯下守到半夜,手边攥着一把柴刀。
乌氏什么都没说,由他折腾。
半夜,历劫祖叫醒了她,声音是散的:“镜子上有手印。湿的。灰上,灰上有一行脚印,从门外头,走到屋里头。”他咽了口唾沫,说到第三件事的时候,说不下去了——剪刀不见了。枕头底下压得好好的剪刀,不在了。全屋翻遍,不在了。他攥着柴刀坐到天亮,天亮时他的眼窝陷下去两个坑,他看着乌氏,说了他从血案那一夜起没说过的话:
“我害了人家,人家来找我了。你我跑不掉,是应该的,可孩子是无辜的。”
乌氏坐在床沿上,慢慢地把发髻绾好,然后说出了一段话。这段话,历家的后人隔了几代,还要在井边、在灯下、在囚室里,一遍一遍地重新想起来:
“他不是来要命的。”
她指了指门楣上那面镜子,又指了指门槛上那行从外往里的脚印,最后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他要是来要命,你的刀、你的镜、你的灰,一样也拦不住——他连你的剪刀都拿走了,拿着剪刀站在你梦里三步远,你这三夜,不还是睡过来了?他动我们,是顷刻的事,他不动我们,我们才该害怕,怕的是他等的东西,比命重。”
她把手放在丈夫攥着柴刀的手背上,把那把刀轻轻按了下去。
“他不是来要命的,他是来记账的。你欠的是账。账这个东西,跟刀不一样——刀杀人,杀一回就完了;账杀人,要一代一代地记。他今天报给我的十一个名字,从他死的那天起,就长在我们身上了。你把姓都改成‘劫’了,还不明白么?咱们不欠他一条命,咱们欠他一本账。这本账,得有地方放,得有人接着记。他挑中我这个肚子——你该磕头,不该攥刀。”
历劫祖看着自己的妻子。他结婚这些年头一回发现,这个从山里捡来的、认不得几个大字的女人,把一笔他算了三个月没算清的账,三句话算清了。他松开柴刀,松手的时候,整个人矮下去一截,矮下去,再没有直起来过——从那天起,历劫祖逢人便让三分,逢井便绕十步,逢账目,锱铢必较,分毫不敢差。
那把剪刀,九天以后在乌氏的包袱底层找见了,用一块干净布包着,包得方方正正。她没有告诉丈夫。她对着剪刀说了声“劳驾”,把它收好了。他拿走剪刀,不是要用来伤谁,是替她剪断了一件东西,剪的是什么,她那时不知道,后来知道了:剪的是她这一路上,悬着不敢落的那颗心。
三月末,他们走到一条大河边。等渡船的工夫,乌氏在河滩上洗衣裳。
水是浑的,春天的雪水。她捶着衣裳,捶着捶着,从水面的倒影里,看见身后站着那个穿湿棉袄的人——倒影里清清楚楚,棉袄的水珠在影子里一粒一粒往下掉。她直起腰,回头。
身后没有人。河滩上空空荡荡,几只水鸟在浅处啄食。
她低下头。倒影里,那人还站着,还站在她影子的正后方,比水面上的距离,近了半步。
乌氏没有慌。她把最后一件事裳捶完,拧干,抖开,搭在肩上。做这些的时候,倒影里那人一直看着她。然后,倒影里的人,朝她笑了一笑,那是三个月来他第一次有表情,笑得很淡,很旧,像一张用了多年的、洗得发白的脸。他开口了,这一回,是完整的一句话,说给她,也说给河里的水听:
“地方快到了。”
倒影散了。渡船的竹篙点进水里,把他的影子搅成一片碎光。
当夜,乌氏做了一个短梦,梦里没有人,没有鞋,只有山。满山的鸟在叫,各种鸟,画眉、竹鸡、山雀、还有一种她叫不出名字的、只在深山里待的,叫法不一样,说的是同一句话。她听不懂鸟语,可她就是懂了,像懂自己的心跳那样懂了:
“往云里走。往云里走。往云里走。”
她醒来,天没亮,历劫祖在灯下收拾行装。她坐起来,对丈夫说了醒来后的第一句话:
“明天别问路了。往云里走。”
历劫祖回头看她。她把夜里听见的话原样说了。丈夫沉默了半晌,低头看了看行囊——他们已经没有可以再烧的东西了,人烧成了灰,名字烧成了两个字,剩下的这一条命,本就是往没有名字的地方走的。
“好。”他说,“往云里走。”
乌氏下地收拾铺盖,收拾到包袱,先摸了摸最贴身那层——红虎头鞋在,安安静静的。她把包袱系紧的时候,心里平平静静地想着一件事,一件她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要一直揣到一百二十岁的事:
那亡魂报了十一个人。十一遍。
可是她数过,那家人明明是十二口。第十二个名字,他从头到尾没有报过,一次也没有。乌氏不问。有些名字不报,不是忘了——是那个人还活着,活着的人,账上先空着一行。
空着的那一行,等的是活人自己来填。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