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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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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连夜出逃的人》
乌氏后来一辈子没有跟人讲全过这段路。不是忘了,她那记性,藏了一辈子东西,一样也没漏过,是不能讲。这段路往前连着十一条人命,往后连着一个姓,讲出去,姓就散了。
几个月前,她还不叫历家的媳妇。她的男人也不叫历劫祖,他本来的姓,如今已经随着那场血案埋进了旧地名里,埋得比人还深。他在川黔边界一个矿主的号子里当账房,人清瘦,话少,一手好算盘,一笔账从手底下过,连个墨点都不溅。矿上人人都说这位先生好,好在不贪:东家赏下来,他分文不多拿;伙计求到他,他能垫上自己半月的工钱。乌氏嫁他的时候,养父老乌只说了一句话:“账房先生手里干净,日子过得成。”她信了。她这一辈子最后悔的,不是信了这句话,她到现在还在信这句话,她后悔的是没有人告诉过她:手干净的人,眼睛未必干净。眼睛干净的人,心里未必干净。
那一夜她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她只知道丈夫半夜回来,身上带着一股烧过桐油的味道,手是抖的,抖得握不住灯芯。她要起来给他烧水,他按住她,按得那么重,她这辈子头一回觉得丈夫的手是石头做的。他在床沿上坐到天亮,一动不动,天蒙蒙亮的时候,他开口说了三个字:“收拾东西。”
她说去哪儿。他说不知道,先往西南走。
她又问出了什么事。他看了她很久,看她的肚子——她那时候已经有了七个月的身子,他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她后来想了四十年,越想越冷:
“咱们欠了人家的。人家找上门来,就不认咱们欠不欠了。”
当天夜里,他们从后山的小路出了镇子。没有惊动任何人,能烧的都烧了,能埋的都埋了。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亮着灯的矿号,那片灯火她看了两年,以为会看一辈子。灯火很快就被山遮没了,像被一只手摁灭的。
上路的第一夜,她发现了一件事,这件事她跟谁都没说过,连丈夫也没说过:
她的男人,始终走在她身后半步。
山路上黑,她挺着肚子,按理该他搀着,该他走前头探路。可他不上来。她让他走前面,他说:“前面不能走人。”她问为什么。他沉默了半晌,说:
“前面有人等着。”
她当时只当是山里兵荒马乱,丈夫谨慎。后来她才慢慢咂摸出那句话的分量——她的丈夫不是怕前面的路,他是看得见前面。从血案那一夜起,有什么东西跟上了他们,跟得那样紧,紧到必须走在她身后半步,那半步,是替她挡着的。她看不见那东西,可是她的脊背看得见:夜夜走山路,她后颈的汗毛永远是立的,丈夫的脚步声永远贴在她身后,像一件湿透的棉袄披在她背上。
第五天,他们经过一个村子。
那村子就是出了事的那户人家聚居的村子,丈夫本想绕开,可是雪化了,山路全成泥浆,绕不开。进村的时候是后晌,天光惨白,家家户户的门都关着。乌氏怀着身子,走不快,就有工夫细细地看,她后来对自己看过的每一个细节都负责,这是她的性子:看进眼里的东西,她一辈子替它保管。
家家户户的门上,都用白灰画着圈。
一个门一个圈,画得圆圆满满,像日头,又像井口。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她只觉得那圈不是活人画的——活人画圈手会抖,那些圈一个比一个圆。走过村当中,井台边坐着个瞎眼的老太太,朝着他们的方向“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回屋去了,门上那个白灰圈,在她身后轻轻晃了一下。
村尾最后一户,门框上挂着一只鞋。
小孩的红虎头鞋,就一只,用红绳拴在门框上,鞋头的虎眼是两粒黑豆。乌氏在鞋底下站住了,丈夫在身后半步处也站住了,站得那么齐,像两个人被同一根线扯住。那只鞋极小,虎头绣得笨拙,针脚歪歪扭扭,是一个刚学会拿针的孩子绣的,或者,是舍不得请绣娘的穷人家当娘的绣的。风吹过来,鞋晃了两下,虎头的胡须飘起来,像活的。
丈夫的呼吸在她身后乱了。
她没有回头。她伸手,想去把那只鞋解下来,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那鞋挂在风里,可怜。她的手指刚碰到红绳,胎里忽然一阵翻搅,她蹲下去,吐了。吐得昏天黑地。丈夫的手在她背上,一只手是凉的,一只手也是凉的。
那只鞋,她终究没有解下来。出村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风停了,鞋不晃了,虎头端端正正,朝着他们走的方向。
当夜歇在一座废窑里。乌氏做了个梦。
梦里她还是站在那户人家的门框底下,那只红虎头鞋挂在头顶。梦里没有人说话,可是那鞋动了,红绳自己解开了,鞋从门框上飘下来,摇摇晃晃,像一只受伤的鸟,朝她飞过来。她想躲,肚子里那个七个月的身子不听使唤。鞋飞到她面前,转了个圈,虎眼那两粒黑豆对着她,然后:
钻进了她的肚子。
不疼。像咽下一口凉水。她低头看自己的肚子,肚子还是原来的肚子,可是她知道里面多了一样东西,跟孩子在一起,或者在孩子的里头。梦的末尾,远处有水声,水声里有个女人在哭,哭声不恨,就是等,等得很久了的那种等法。
她醒来的时候天没亮。丈夫坐在窑口,背对着她,怀里抱着一样东西。她凑过去看,是那双红虎头鞋——不知什么时候,也不知走了哪段夜路,那只挂在门框上的鞋,到了丈夫手里。
“你什么时候,”她问。
“它自己跟上来的。”丈夫说。这句话他说得很平,平得像报一笔账:“昨晚歇脚的时候在包袱里。我以为我看错了。”
乌氏看着那双鞋,忽然明白了梦里为什么是鞋钻进她的肚子:有些东西认门,不认路。它们跟着债走。她把鞋接过来,摸了摸虎头,对着它说了一句话,这句话让她丈夫猛地回头看她:
“你跟着也行。可你是小的,我们得给你当大人当着——你的账,先记在我肚子里这位名下。他替你收。”
那鞋在她手心里,安安静静,像睡着了。
第七日,他们烧掉了可以证明身份的一切。
在一个山坳里,一堆火,把地契的路引的旧信的生辰帖,一样一样填进去。烧到最后,包袱底剩下一张当票——她陪嫁的一支银簪当了三钱银子的那张,丈夫没让她赎,一直揣着。当票烧不着火气,丈夫把它抽出来,翻到背面,用烧剩的炭条,写了两个字。
写完,他把当票递给她看。
“历劫。”
她认得丈夫的字,一手好账房字,这两个字写得却不像他的字——每一笔都往下坠,坠得重,像两个字底下各拴着一块石头。
“从今往后,姓这个。”丈夫说。她要开口,他先摇头,把话说完了,这段话她后来一字不差地传给了历家的每一代孩子:“不是躲劫。躲是躲不掉的,你我都是过来人,知道躲不掉。是把劫背在名字里——它跟着我们,就别跟着别人。它跟着我们,我们的娃生下来,就认得它,就不怕它。”
火堆烧到后半夜,两人在灰烬边靠着一棵树睡去。乌氏又梦见了水:一汪很大很静的水,水底下有个白衣服的人影,朝着她招手,不是招她下去,是招她过去。她在梦里往水边走了三步,肚子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吐醒了。
扶着窑壁吐,吐出来的全是清水。丈夫惊起来扶她,她摆摆手,缓过那口气,忽然发现了一件事,一件让她这个从不慌乱的女人,后半夜再没敢合眼的事:
她这一路,只在两种地方吐。
一是挂着那只鞋的门口,二是——每一处有水的地方。第五天过溪,她吐了;第六天望见江湾,她吐了;第七天窑口三丈外那洼积雨,她凑近了看,吐了。别的路,她好端端一个孕妇,能吃能睡。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手放在上面,轻轻地问了一句。问谁,她自己也说不清,问肚子里的孩子,还是问那双此刻正好好躺回她包袱里的红虎头鞋。
“你是怕水,”她说,“还是水底下的那位,已经认得你了?”
没有人回答。窑外的天,蒙蒙亮了。远处传来水声,他们今天的路,要沿着一条河走二十里。
乌氏收拾包袱的时候,把那双红虎头鞋,放进了最贴身的一层。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