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第四章 ...
-
第四章 《云里的启示》
历劫祖连着七天,做的是同一个梦。
不是相似,是同一个:头七夜,一模一样,连他梦里迈出第几步时风从哪边来,都不差分毫。梦里他走进一朵云——不是形容,是真的走进去,云像一堵软墙,他一头撞进去,里面豁然是一座城。城不大,青瓦白墙,可街道不用砖石,全用鱼骨铺成:一根一根的鱼脊骨,头尾相衔,在街道上排成笔直的线,排到城的四门,又各自伸向四个方向的云海深处。城里有声音,分不清男女老少,像很多人隔着水说话,合成同一个字:
“鱼骨指的方向,就是你们该活的地方。”
梦醒,鸡还没叫,历劫祖就着灶膛的余烬坐起来,坐在草铺上,睁着眼把这梦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第二夜,又是它。第三夜,还是它。他年轻时替东家看账,见过发了疯的账房,见过的那些人,是算盘珠子崩进脑子里的,他自信自己不会。到第四夜,他不睡了,他坐在那里等梦来,梦来了,他就着梦里的记性,把那座城的每一条街、每一根鱼骨的走向,全都默记下来,记账的人记这个,跟记账是一路的功夫。
第五天白天,他们在山溪里抓了一条鱼。
历劫祖捡了柴,就地生了火,把鱼烤了——乌氏八个月的身子,得吃口热乎的。鱼吃完,他没有让鱼骨像往常那样扫进火堆。他把鱼骨一根一根拣出来,摊在一块平整的青石上,拿一根细炭条,对着鱼骨,画了一夜。
乌氏半夜醒来,看见的就是这个景象:丈夫蹲在地上,脊背佝偻,面前摊着一条吃完的鱼的骨架,青石上画满了炭线——鱼脊的正中那条粗骨,被他描了一遍又一遍,描得石头都发白了。他画完脊骨,又顺着脊骨往两边画刺,一根刺一个方向,画完,他把青石举起来,对着天上的星星比,又放下来,对着山口比,嘴里念念有词,像在盘一笔盘不平的账。
乌氏倚着树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心里泛上来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她嫁的这个男人,她原是了解的:精明,怯懦,遇事会算,算完了总要往对自己活命的那头偏三分,她就是看中他这份活命的本事才嫁的,山里穷人家,找丈夫不找人好,找人稳。可如今,眼前这个蹲在青石前画鱼骨的男人,眼睛里烧着一团她没见过的火。那火不是血案那一夜的惶急,也不是逃亡路上的死灰,是一种认了路的人的火。人一旦认了路,先前那些会算的、怯懦的、精明的,全都不见了,剩下的只有一个朝前走的人。
她第一次对他感到陌生。也第一次隐隐地明白:这场逃亡,走到某一个地方,她的男人就不再是逃亡了——他被什么东西收编了。
“你信一个梦?”她问。
历劫祖没有回头,手上的炭条没停:“我信一只鱼。”他把青石放下来,指着鱼脊那条主骨,“娘子你看,鱼这一身骨头,刺是横的,乱七八糟,只有这一根,从头通到尾。一条鱼在水里怎么游都不会迷路,靠的就是它。人也是——人这一世的乱事是刺,横七竖八;可每一户人家,骨子里也有一根通到底的骨头。咱们家那根,断了,我断的。”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这梦不是给我的。是给那根断骨头的。它想要个接上的地方。”
第六天,亡魂不见了。
头三天,乌氏夜夜侧耳——惯了三个月的那件湿棉袄,忽然不在了,脊背后面空落落的,她竟睡不踏实。历劫祖不知道妻子听得见听不见,只觉得路上轻省了,轻省得心慌。第四天晌午,那人在一块界碑上重新坐回来了,还是湿棉袄,还是拢着袖子,还是那副等人的样子。可乌氏一眼看出他变了,他身后的雾,浓了十倍。原先的雾是山的呼吸,薄薄一层;如今从他坐的地方开始,雾像从地里冒出来的白汽,一层压一层,稠得能立住一根筷子。
乌氏明白了那消失的三天他去了哪里。她没有问。有些去处,问出口就是对亡魂的不敬,她只朝他点了点头,像跟一个办完差事回来的家里人点头。那亡魂也朝她点了点头,湿棉袄的袖口里,不知何时多了两粒极小的东西,她没看清,后来也没再见过,她只记得袖口沉了一沉。
他们开始往雾里走。
第一道山梁,雾到膝盖。第二道山梁,雾到胸口。第三道山梁往上,雾把天地收走了——乌氏伸出手,看不见自己的五指,只看得见一团模糊的白,她的耳朵开始替眼睛当差:水声在左,鸟声在上,丈夫的脚步永远在前方半步,踩在烂泥里,“噗,噗,噗”,不紧,不慢,像一根丈量的尺。
第三夜起,出了一件怪事:她什么都看不见了,唯独看得见丈夫的背影。
那背影在前方半步处,泛着一层极淡的光,像烧到最厚处的香头上那一点红。她伸手去够,够不着;她加快脚步,那背影还是隔着半步,不远,不近。有一回她实在怕了,站在雾里喊他的名字,喊了三声,那背影停住了,转过半个身子,脸也是一团光,看不清,朝她伸出一只手。她抓住那只手。那只手是热的,掌心里全是茧,中指第一节有一块算盘磨出来的硬皮,她从十六岁摸到今天的手。她的心一下子落回了腔子里:是他。雾里发光的是他,也只会是他。
“别怕。”雾里那团光说,“我看得见。我是算账的出身,路径,就是账。”
第七天午后,雾裂开了。
没有风,没有声,就是裂了,像一块整布被无形的手从中间剪开一道口子。历劫祖走在前面,忽然站住。乌氏撞在他的背上,从他肩头望出去——
雾洞的那一头,是一幅画:
一环山。山不高,围得齐整,像一圈椅子背。
一湾水。水在山脚下打了个弯,绿得发亮。
一片缓坡。坡上草色干净,不像荒坡,像有人年年打理。
坡顶,立着一株树。三人合抱,冠盖如伞,树龄看不出,只觉得它立在那里的年头,比山里人的爷爷的爷爷还要老。
槐下有一口井。井上,没有石板。
历劫祖跪了下来。
不是腿软,是跪的,膝盖砸在草里,砸出很实的一声。这个递出一纸告密、十两银子、十一条人命的男人,这个逃了半年、烧光了姓名、把“劫”字背在身上当姓的男人,在这个雾洞跟前,跪得像个初进门的新媳妇。乌氏看见丈夫的肩膀在抖,听见他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一句她一辈子忘不掉的话——那话不是对她说的,也不是对自己说的,是对雾洞里那幅画说的:
“给。”
一个字。像交割。像账房先生把最后一本账簿,双手奉上。
乌氏扶着丈夫的肩,也往雾洞里看。看着看着,她的眼里,那井边多出来一个人——一个背影,穿着湿透的棉袄,端端正正地坐在井沿上,坐姿跟三个月来每一座界碑上一模一样,只是这一回,他不是等他们,他是在等他们进来。那背影没有回头,可是乌氏听得见他说话,声音比往常近,近得像贴着她的耳朵:
“地方到了。”
她回头。井在雾洞深处,隔着一整面雾墙,井边无人。
他们走进雾洞。雾在身后合拢,前方的景象一步一步放大:山是环的,水是弯的,坡是缓的,槐是真的老。历劫祖把乌氏背到槐下,让她靠着树干坐了,自己围着那口井走了一圈——井沿的青石温润,井里黑洞洞的,没有水声,也没有别的声音,安安静静,像一口睡着的井。乌氏坐在树下数了数月份:九个月了,满月就在这几日。
“这地方,”她说,“死过人。”
历劫祖正伸手试井沿的青苔,闻言,手停了停。他回过头,脸上没有惊,也没有辩,逃亡半年,他已经把所有的辩解都烧在第七天的火堆里了。他只说了一句:
“哪里没死过人。”
顿了顿,他又补了半句,那半句是对着井口说的,轻得像怕吵醒谁:
“咱们这不就是找了个,死过人还没讨完债的地方么。”
当夜,他们在槐树下生了火。
历劫祖砍了些枯枝,搭了个窝棚的样子,先安顿乌氏。乌氏靠着树干,手放在肚子上,肚子里那一位今晚格外地安分,不动,也不闹,像一封信终于到了邮局,安安静静躺在该躺的位置上。火光跳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槐树的树干上,那树干太粗,两个影子投上去,小得像两个孩童。
乌氏半梦半醒之间,听见了水声。
不是山脚那湾水的声音,那湾水太远了。这水声就在她背靠着的地方,在树皮底下:细细的,匀匀的,像一条河在树干里流,从根,流到冠,不知疲倦地流着。她把耳朵贴上树皮,那水声清清楚楚,还带着一点温热——贴久了,后脑竟微微地沁出汗来。
她想起丈夫白天补的那半句话:死过人还没讨完债的地方。
她想起井上没有石板,想起鱼骨城的街道根根通向四门,想起丈夫跪下去时那个“给”字。
她把手从树皮上收回来,覆在自己的肚子上。树里的水,肚里的水,将来井里的水,她忽然觉得,这满坳的水,都在赶同一段路,而她的孩子,就生在它们要汇合的渡口上。
火堆哔剥响了一声。历劫祖添了根柴,回头问:“睡吧?”
“嗯。”乌氏应了,又睁开眼,望着头顶那棵把星星筛得只剩下几粒的老槐,“孩子生下来,该有个名字了。历家逃难逃出来的娃,名字不能起在‘逃’字上——得起在‘住’字上。”
历劫祖“嗯”了一声,往火里又添了一根柴。
“你叫什么,我叫什么,都烧了。”乌氏说,“他的名字,得从头起。”
树皮底下的水,还在流。不紧,不慢,像一根丈量的尺。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