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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第九十九章 白纸上的空处
十一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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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五日上午八点四十,四个人在培训中心门口集合。
静姝、技术员、施工员、物业值班人。四个人都带了身份证和笔,技术员另外带了一份上周的工作记录,作为培训时的案例。
九点开课。第一节课讲高处作业,第二节课讲临边防护,第三节课讲临时用电。老师讲得很平,没有故事,只有数字和图示。
中午吃饭时,施工员问静姝:我们又不上去拆,学这些干什么。
“因为没有批件之前,我们只能看着。”静姝说,“万一哪天要进,进去的人得先知道什么不能碰。”
施工员说了一句“也是”。他下午做题的时候比上午认真。
下午四点,四个人考了一场小测。静姝考了八十七分,技术员九十二,施工员七十八,值班人七十一。老师说,及格线是七十。
回程的车上,静姝给四个人各发了一句话:证书两天后出,出证前不安排西侧的活。
下午五点,她回到工作室,把当天的培训记录归档。
她另外做了一件事:把上午那三行“不能回答”又看了一遍。
昨天她把其中两行落了地:条件何时加入、由谁决定,冯志强答了;有没有人打算告诉她,王浩然写了他自己知道的与不知道的。剩下第三行还空着:如果当时不打算告诉她,为什么。
她本来想把这个空行直接写进问询,但她停住了。她先给徐峰打了电话,问一件事:白纸上的空处,能不能当成过错。
徐峰说不能。他给了三条:没有记录,只能说明没有记录;要证明过错,需要另找依据;而在没有依据之前,留着一个空行是对的——它提醒她还有一件事没弄清,但它自己不是结论。
“那我要不要一直问下去。”
“要问,但不必天天问。”徐峰说,“你可以把问题写下来,标一个时间,到了再问。”
下午五点二十,她给王浩然发了一条消息。
她说,昨天那份说明里,她认下了一件事:三年前那段时间,两个人的信息、资源与决定权,并不对等。她当时能拿到的材料是经人转手给的,她能问的人也是被安排的;而他那一边,随时可以找到经办人和档案。
她说,她不是在控诉,她只是在确认一个事实:那场谈话不是两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平等地谈。
他回得很快:他承认这一点;他说他当时知道这种不对等,并且利用过它——用“我来处理”换掉她的追问。
静姝把这两条记下来,注明:本人承认,未要求文件佐证。
她另外给徐峰发了一句:这条能算证据吗。
徐峰回:这条是事实描述,不是过错认定;但它可以解释为什么你当年会“没听懂”或者“没有问”。
下午五点四十,她把“权力不平等”这一条放进灰文件夹。
她没有把它做成大字标题,只在当天那页的边角写了六个字:不对等,已确认。
她另外写了两句给自己的话:一,不对等不等于她愚笨;二,不对等不等于他可以用“她当时没问”来免责。
写完她合上文件夹,坐在桌前想了一会儿。
她想起一个多月前,她在剧场围挡外面问自己“能不能先进去”;那时候她要的是一张批件。现在她要做的是另一件事:把当年那场谈话里的“条件”一件一件摆到桌面上——谁有材料,谁有电话,谁有时间,谁在等她签字。
她发现自己已经不再急着要那句“对不起”。她更想知道的是当年那张桌子有多宽、桌上放着几份材料、她手里有几份。
下午六点,她回小院吃饭。
母亲问她今天学得怎么样。
“八十七分。”静姝说,“四个人里第二。”
母亲笑了,说这么多年还考试。她给女儿盛了汤,顺口问了一句:今天还有别的事吗。
静姝把“不对等”那条说了。她说得不长,只说了三句:当年她手里的材料是别人转交的;她能问的人是被安排的;他那边随时能拿到档案。
母亲听完,问了三个问题:那张桌子有多宽;桌上放着几份材料;你手里有几份。
静姝愣了一下。她说她记不清桌子有多宽,但她记得桌上只有一份文件袋,而且那份文件袋不是她带来的。
母亲点点头,说那你就把这三件事记下来。她说,记得住桌子有多宽的人不多,记得住自己手里有几份材料的人更少。
静姝把这三句写在本子最上面。她发现这是今天最有用的三个问题。
十一月六日下午四点,四个人都通过了考核。
证书当场没发,培训中心说要统一制作,两天后取。老师另外交代一句:证书上会写明培训内容与日期,如有缺项,可以要求补正。
静姝当场把这句话记下来,并在四个人的联系群里发了一条:证书拿到以后,先拍正反面给我,纸质的收进C段档案;任何人不要把证书照片发到外面。
值班人问,为什么不能发。
“因为上面有编号和身份证号。”静姝说,“发出去,别人就知道你在哪儿上过课。”
四个人在群里都回了一个“收到”。
回程的车上,技术员说,培训这两天工地停工,他有点不习惯。静姝说不习惯也要停——停工不是浪费,是让想进西侧的人先学会怎么站着。
十一月六日下午五点,项目公司的对账单到了。
一共三页,遮蔽了与第三人有关的账户信息。对账单的时间段是从当年三月到当年十二月,最后一行是一个很普通的余额。
静姝没有去看余额。她只看一行:有没有与那笔“条件”对应的入账。
没有。
她把三页翻了两遍,确认时间段覆盖完整,随后在备注里写:该期间未见与条件对应的入账;本结论仅就该账户与该时间段。
同一封邮件里还附了一份说明,答复她清单上的第四行:附件“条件”**未履行**,无后续履行记录。
她把这句话单独立了一页,注明来源、日期与答复人。
写完她给徐峰发了扫描件。徐峰回:两条都收到了;一条是“没有到账”,一条是“没有履行”。这两条是事实,不是过错认定;先把它们放进档案。
下午五点半,她把这两条事实并排贴在同一页上。
上面一行写:钱没有到账。
下面一行写:条件没有履行。
两行下面她画了一道线,线下面写着:过错认定另行判断;举证责任待确认。
她发现自己写下这两行的时候,心里比十天前安静得多。刚知道“钱没到账”的那天,她整晚都在想“那我这些年算什么”;今天她只想知道下一步该问谁。
她在旁边加了一句:**我不是在等钱,我是在等一个说明白的过程**。
写完她把这两行也抄进私人本子,抄完就合上了。
下午六点,郑敏把明天的安排发过来。
十一月七日上午九点,前厅补测绘;下午三点,加密监测读数;二十五日上午整理数据、换围挡上那一页;下午,培训证书领取。
X-01 那边还在审核,未到答复期限;X-02 的开工文件也还没有下文。
郑敏另外报了一笔账:培训两天,四个人,每人三百八,加上两天的停工损失,大约三千多元。
静姝说这笔钱记在工程线,备注写“安全培训,非研究费用”。她另外交代:证书到手之前,西侧相关的活一律不排。
下午六点二十,云起问她明天去不去拍。
“去。”静姝说,“只拍前厅的补测绘,不拍西侧,也不拍门。”
云起问,那门外的三个铜帽能不能拍。
“能。”静姝说,“但要把铭牌一起拍进去,让人看见编号。”
他把这句话记下来,另外问了一句:那三张铜帽的照片,能不能进他的片子。
静姝说,可以进,但片子里必须说清它们是什么:测点,用来记录墙体有没有变化;不能配“守护”之类的字幕。
云起说他明白。他另外说了一句:拍东西最怕的其实是自己先想好要说什么。
静姝说,那你明天就先拍,再想。
下午六点四十,她回小院吃饭。
母亲问她今天有没有新的消息。
“有两条。”静姝说,“钱没有到账;那一条没有履行。”
母亲问,那她打算怎么办。
“先把两条写下来。”静姝说,“过错判断得等核查报告和材料齐了再说。”
母亲点点头。她说,你现在说话像个办事的人,不像以前那个什么都不说的人。
静姝问她,以前是什么样。
“以前你说‘都行’。”母亲说,“现在你会说‘这一条我要写下来’。”
静姝笑了一下。她给母亲添了饭,另外问了一句:明天上午她要不要一起去巷口看测绘。
母亲说不去。她说自己在家里把衣柜里那两箱旧衣服理一理,等女儿有空再一起看。
下午七点,她给王浩然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两句。
第一句:项目公司已书面答复,条件未履行,无后续履行记录;对账单未见对应入账。
第二句:这两条我会归档,不作评价。
他回了三个字:我收到。过了一会儿,他补了一句:我这边也会把这两条放进我的记录。
静姝没有再回。
她另外做了两件事:把这两条事实照抄给独立会计,作为补充材料;把“未履行”的答复页放进灰文件夹的时间线后面,编号连排。
写完她在目录上添了一行:十一月六日,到账与否已核;履行与否已答;评价暂缺。
下午七点半,她把今天的三件事写进日志。
第一件,培训结束,四个人全部通过。
第二件,对账单到了,钱没有到账。
第三件,条件未履行的答复到了。
她在日志最后写:这三件事里,有两件是我等了很久才等到的;一件是我不想等到的。
写完她合上本子,从抽屉里拿出那张写着三个问题的纸。纸上还是昨天那三行:条件何时加入;知不知道那一步没有办完;如果知道,为什么没有说。
她在下面加了一行新的问题:如果不知道,那当年那张桌子上的材料,是谁替我筛过的。
写完她把纸折好,放回灰文件夹最上面。明天上午补测绘,下午看加密读数;这张纸上的四个问题,等核查报告出来以后再问。
下午七点四十,郑敏把两栏表拿过来,让她核对。
工程线今天两条:培训通过与证书待取;二十二、二十三日停工执行完毕。
旧案线今天两条:对账单“未见对应入账”;条件“未履行”。
郑敏问她,这两条旧案要不要写进居民材料。
“不写。”静姝说,“居民材料只写房子。旧案这一栏,谁问我都只说一句话:还在核对。”
郑敏说好。她另外问了一句:那这一栏什么时候能合上。
“等核查报告。”静姝说,“报告出来,我把缺的补上,把该问的问完,这一栏就合上。”
她说完把两栏表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小字,是她自己早先写的:白纸上的空处,不是过错,是还没问到的部分。
下午八点,她把灰文件夹合上,又在封面上摸了一下。
这个文件夹从九月开始装东西,第一页是会议时间记录,现在装到二十多页。她翻开目录,看见里面分成了四段:时间、手续、选择、核查。
她在第四段后面留了一页空白,标着“核查报告”。那一页现在是空的。
她没有着急去填它。她把文件夹放回柜子,锁上,把柜门钥匙放进口袋。
关灯之前,她看了一眼桌上那张三个问题的纸。明天上午补测绘,下午看数据;这张纸,等核查报告出来再拿出来。
下午七点五十,母亲打来电话,说她把衣柜最上面那两箱旧衣服搬下来了。
她说箱子里的东西多半是女儿结婚前后的:两件旧毛衣、一条围巾、几件没穿过的衬衫。她问要不要等女儿有空再一起看。
静姝说等有空。她另外交代一句:先不要扔,也不要送给别人;要用的时候她自己来挑。
母亲说好。她另外说了一句:我年轻的时候,也有人替我挑过东西。
“谁。”
“我妈。”母亲说,“她替我挑过一件大衣,我穿了十年。后来我才知道,那件不是她挑的,是别人送她、她转给我的。”
静姝没有接话。她把这句话也写进了本子,写在“白纸上的空处”那一页下面。
下午八点十分,她关了灯,走出工作室。
巷子里没有人,只有围挡上的纸被风吹得响了一下。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仓库的窗户,黑的;再看巷子那头,剧院的方向也是黑的。
她想起今天的两条消息:钱没有到账;条件没有履行。
她发现自己今天没有想哭的感觉,也没有想争的冲动。她只想知道一件事:当年那张桌子上的材料,是谁替她筛过、又是按什么顺序摆的。
她把这句话留给核查报告之后。
锁门的时候,值班人在屋里问了一句:明天几点。
“八点四十。”静姝说,“补测绘。”
她说完往小院走,走到一半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三个铜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