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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第一百章 说到她听懂
十一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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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七日上午九点,前厅的补测绘按计划开始。
静姝、技术员、雨欣三个人进场,云起在门口拍两张。测了四十分钟,三个点复测完毕,数据与上周一致。
十点收工。静姝让雨欣先走,自己和郑敏在门口对了一遍这周的进度。
十点半,王浩然到了。他没有提前打电话,只发了一条消息:我在巷口,如果你今天有空,我想把昨天没写完的那一段讲清楚。
静姝让他在仓库门口的折叠桌旁坐下,自己坐在对面。两个人中间隔着那张桌子,桌子上一壶水、两只杯子、一沓纸。
“你要讲哪一段。”她问。
“十一月四日那份说明里我写‘不知道的,我会在能查明的时候继续写’。”他说,“我今天想把其中一条写清楚:当年那三周,我为什么一直没告诉你。”
十点四十,他按时间顺序讲了一遍。
第一次是父亲在电话里提到她弟弟的事。他当时没有问“为什么”,只问了“要我做什么”。
第二次是他拿到那份材料。他看过,没有细看;他知道那里面有不干净的东西,但他告诉自己“先按流程走”。
第三次是他签那张批示。他承认,他签的时候想的是“把这件事按下去”,而不是“告诉她”。
第四次是那三周里两次电话。他每次拿起手机,都在想“等她问再说”;可她没有问——因为没有人告诉她可以问。
“所以你不是不知道。”静姝说,“你是等我自己发现。”
他没有反驳,只说了三个字:“我是。”
她另外问了一句她准备了很久的话:你明知道我看不懂那些条款,为什么还让我签。
“因为我更想让这件事赶紧过去。”他说,“不是因为你是外人,是因为我怕拖下去会出更大的事。我把你当成了可以一起扛的人,却没有先问你能不能扛。”
静姝没有说“我原谅你”,也没有说“我恨你”。她只是把这句话抄在本子上,注明日期与他本人承认。
十一点,她说了自己的部分。
她说,她听见了他讲的顺序,也承认他讲得比上次更具体。但她要说清两件事:第一,她今天不会说“原谅”;第二,她要的不是他自罚,而是后面每一件事都按今天说的那样——写下来、按时间排、哪里不知道就说不知道。
他把这两条记在他的本子上,写得比刚才慢。
她又问了一个问题:如果那天她问了,他会说吗。
他想了很久,说“可能会说一半”。他说他当时没有准备好把父亲那部分讲出来,最多只能说“这件事我来处理,你先别管”。
“那还不是回答。”静姝说。
“是。”他说,“那不是回答,是把我该说的话往后推。”
十一点二十,她把今天这段对话整理成一页,发给徐峰。
她写得不长:他按时间顺序讲了三次选择;他承认当时把她当成“可以一起扛的人”,却没有先问她能不能扛;他对“如果你问,我会不会说”的回答是“可能会说一半”。
徐峰看完,回了两句:第一,这份记录可以作为当事人自述入档,但不能代替核查报告;第二,如果她以后要处理财产或责任问题,需要的是书面材料与专业意见,不要用自述做依据。
静姝把这两句抄在页脚,注明:自述入档,作用有限。
她另外把这一页放在灰文件夹“选择”那一段的最后一页,编号接在他的四页说明后面。
十一点半,他走了。
送他出门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多说。他走到巷口,回头点了下头;她站在门口,也点了下头。
中午她回小院吃饭。母亲问她上午怎么样。
“他讲了。”静姝说,“讲得比上次清楚。”
母亲问,那你原谅他了吗。
“没有。”静姝说,“我听懂了,但没说原谅。”
母亲把筷子放下,问她这两件事是不是可以分开。
“可以。”静姝说,“听懂是听懂,原谅是原谅。今天我只做到第一件。”
母亲说那就好。她说自己那笔配器费,是等到了那句“我来晚了”,可她后来也没有再跟那个人来往;两件事可以同时成立。
静姝把这句话写在手背上,又觉得不妥,改写在包里的本子上。
下午三点,加密监测的读数准时发布。
四个点位的位移速率比上一次略缓,裂缝宽度没有明显变化,前厅稳定;说明最后一句写着:本次读数未触发停工条件,维持现有措施。
静姝照旧打印四份,换了围挡上那一页,把旧页收进C段。
她在公告的最下面添了一行小字:下一次读数,十一月九日下午三点。
拄拐老人下午过来看了一眼,问她“略缓”是不是好事。
“是比上次慢一点。”静姝说,“但还在动。”
老人点头,说那就继续看着。他走的时候把围挡上的纸角按了一下,没让风掀起来。
下午三点半,雨欣把本周的记录簿交上来核对。
四项齐全:基准、仪器编号、架设位置、读数人,另加时间;三处修改都是划线加签字,没有涂改。静姝逐页看完,说这一周可以。
雨欣另外问了一件事:培训证书出来以后,她要不要也去学一次。
“你又不是进西侧的人。”静姝说。
“我想学。”雨欣说,“以后万一有机会进去,我不想站在门口什么都不知道。”
静姝说可以,但费用要自己先问,项目这边只能按标准报一部分。
雨欣记下,说明天去问。
下午四点,云起把今天的素材送来审。
两段:一段是前厅补测绘,一段是围挡上换页的过程。他依照约定,没有拍墙里,也没有拍人脸。
静姝看完,提了一条意见:换页那一段,要把旧页正面朝上放进文件夹的动作拍完整。
“为什么。”
“因为以后有人问‘你们的数据是不是换掉了’,这段能说明旧页是被收走,不是被撕掉。”
云起说好,他明天补一个镜头。
静姝另外把这一条写进档案规则:张贴件换页时,旧页收进C段并在目录上注明更换时间。
下午五点,她把今天的记录收尾。
三件小事:补测绘完成、加密读数发布、本人自述入档。
一件大事:他在那张桌子对面把三次选择讲完了,包括“如果你问,我可能会说一半”。
她把这一页写得很简单,最后一句是:今天我听懂了,但还没有原谅;这两件事不冲突。
写完她合上本子,从抽屉里取出那四个问题的那张纸。纸上还是那四行,最后一行是“如果不知道,当年那张桌子上的材料,是谁替我筛过的”。
她在最后一行旁边写了一行小字:今天他没有回答这一条;我也没有问。
下午五点二十,待答清单更新。
旧案线:对账单已核(未见入账);条件履行情况已答(未履行);本人自述已入档;核查报告待出(两周内);四个待问问题挂起。
工程线:补测绘完成;加密读数已发布;下一次读数十一月九日;证书二十六日取;X-01、X-02仍在审核。
她数了一遍,两栏一共二十二条。她在最下面写:本周不再新增条款,只更新状态。
写完她给郑敏发了一份,让她照这份做这周的对表。
郑敏回:收到。她另外提醒一句:对表的日子是十一月七日,本来就是今天。
静姝看了看日期,说那就今天对完,省得拖到下周。
下午五点半,她和郑敏把这一周对完。
工程线这周支出:培训、停工、加密监测、通道引导,合计四千七百多。旧案线这周支出:会计费八千(已预付一半)、查档与交通,合计四千三百多。
两条线分开记,互不混用。郑敏把总数写下来,说这个月两条线加起来已经接近两万。
静姝说知道。她另外提了一件事:从下周起,旧案线只做核查机构要求的补充材料,不再主动扩展。
郑敏把这一条写在两栏中间的竖线下面,注明:自十一月十日起执行。
下午六点,她回小院吃饭。
母亲问她上午那场谈话有没有说完。
“说完了。”静姝说,“他讲完,我也讲完。中间没有吵。”
母亲说这样好。她另外提了一句:那两箱旧衣服她今天没动,等女儿有空一起看。
静姝说好,等下周。她另外问母亲,今天要不要一起把药盒分出来。
母亲说分过了。她说完把碗往女儿那边推了推,说今天这个汤熬得久,你多喝一点。
下午六点半,她把今天的三份纸放进灰文件夹。
第一份是自述记录一页;第二份是加密监测读数;第三份是本周对表。
三段放好以后,她把文件夹合上,贴上标签:十一月七日,第四段待补。
她另外把那一页空白处的标题写成了四个字:核查报告。空白处依然空着。
写完她坐在桌前,把今天那句“我听懂了,但还没有原谅”又念了一遍。
她发现自己不着急给这句话找一个更漂亮的说法。听懂是一件事,原谅是另一件事;今天她只完成第一件,第二件还没有到期。
她把这句话也写进私人本子,写完把本子放回抽屉。
下午七点,她把明天的事排好。
十一月八日上午整理数据、换围挡上那一页;下午去取培训证书;晚上把证书照片归档,纸质件放进C段。
她另外给四个人发了一条消息:证书拿到以后,先拍正反面发给她,不要发到别处。
四个人都回了“收到”。
关灯前,她又看了一眼那四个问题的那张纸。四个问题里,第一条已经由冯志强答了一部分,第二条与第三条挂在她的清单上,第四条——谁替她筛过材料——还没有人回答。
她把纸叠好,放回灰文件夹最上面,锁门,走回小院。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剧院的方向。围挡上今天换过的那一页在路灯下亮着,字很小,但每一行她都记得。
下午七点十分,徐峰回了一条消息。
他说,今天这份自述可以作为当事人的陈述入档;如果以后要处理财产或者责任,还是以核查报告和书证为主。他另外提醒她:自述里“可能会说一半”这一句,要原样保留,不要替他改得更完整。
静姝说不会改。她把这一条也抄进页脚:自述原样保留,不作润色。
她另外问了一句:那四个问题,什么时候问合适。
徐峰回:等核查报告出来。他补了一句:到那时候,你手里有材料,他说的话就不容易漂。
静姝把这句话抄在四个问题的纸边上,标上日期。
下午七点半,她把灰文件夹放回柜子,锁上。
锁柜门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把文件夹往里推了推,让几页纸对齐。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很自然,像在整理一本普通的账簿。
她想起一个月前,她第一次打开那个铁盒;那时候她连“附件”和“主文”都分不清。今天她已经能在几页纸之间看出顺序,也能在一个人说话的时候听出他在哪一句上停了一下。
她把这句感想写进私人本子:我学会的不是怀疑,是分辨。
写完她关了灯,走过围挡,走回小院。
下午七点四十,值班人把夜班巡查表拍照发来。
M-01 至 M-03 三点正常;夹道入口门锁完好;待批牌挂直;小册子仍是第一页,页角被她上次压过的那块小石头压着。
静姝回了两个字:收到。她另外交代一句:明天下班前把旧公告撕下来,按日期顺序收进文件夹,不要团成一团。
值班人问,为什么要留旧的。
“因为以后有人问‘上个月写的是什么’,我们得拿得出来。”静姝说。
值班人回了一个“明白”。
下午八点,她关灯前,把今天听到的那句话又写了一遍。
他说的原话是:“我把你当成可以一起扛的人,却没有先问你能不能扛。”
她在下面写:这句话里有两个部分。前一部分是他的想法,后一部分是他没做的事;想法不能替他做的那件事减分。
写完她把这一页放进私人本子,不回档。
她另外做了一件小事:把明天的三件事写在一张便签上,便签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上还带着毛刺——上午整理数据换页;下午取证书;晚上把这周的两栏表重新抄一份。
写完她把便签贴在门内侧,关灯,锁门,走回小院。出门的时候她数了一下今天走的路:工作室到围挡、围挡到小院,来回四趟。
她在最后一行写:明天不排旧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