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阑珊处等你》与谁谭

98、第九十八章 不能代替的回答 十

　　十一月四日上午九点，静姝把冯志强那两页说明又看了一遍。

　　她把能回答的和不能回答的分成两栏。

　　能回答的：附件编排顺序；条件是在定稿前加入的；他本人没有直接联系过她。

　　不能回答的：是谁决定加入这个条件；决定之后，有没有人打算告诉她；如果不打算，为什么。

　　三行“不能回答”的后面，她都画了同一个小圈。她不是想追究冯志强，她要的是把“谁能回答”这件事写清楚——这三行，只能由另一方本人回答。

　　九点半，她给冯志强写了一封简短的问询：当年出具过一份咨询纪要，是否留存；如留存，能否提供只含流程、不含第三人信息的版本。

　　十点，他回了：纪要存在，在他自己的卷宗里；纪要记录的是办理步骤、提交材料与时间节点；**没有“风险说明”一节**；他可以提供一份只含流程的复印件，但需要先核对一遍。

　　静姝把“没有风险说明一节”抄进旧案栏，注明：来源为经办律师口头答复，待附复印件核对。

　　十点十分，她把这一行拿给徐峰看。

　　她问：纪要有流程、没有风险说明，说明什么。

　　徐峰说，说明不了“有人故意不告诉她”，但说明一件事：在当时的书面材料里，没有留下“把风险讲过”的记录。以后如果争起来，对方要主张“已经告知”，就得找别的凭据，比如通话记录、邮件、当时的见证人。

　　“那如果他们找不到凭据呢。”

　　“那就只能说没有书面记录。”徐峰说，“没有书面记录，不等于没有说过；但至少，纸面上没有。”

　　静姝把这两句分开抄：一句写在“不能证明故意”，一句写在“纸面上没有”。

　　她另外问了一句：那冯律师的说明，能不能代替他回答。

　　“不能。”徐峰说得很快，“经办律师讲的是流程，不是选择。流程能证明手续怎么走；选择要由做选择的人自己说。”

　　静姝想了想，把“流程”和“选择”两个词并排写在本子上，中间画了一道竖线。

　　十点二十，她给王浩然发了一条消息。

　　消息很短：冯律师能讲的，他已经讲了；剩下的三行，只能由你自己回答。今天之内，我等你那份说明。

　　他回：今天下午送到。他另外问了两个问题：要不要抄送徐峰；要不要写明他知道的和不知道的。

　　“抄徐峰。”静姝回，“知道的、不知道的，都要写。不要替我判断我能不能接受。”

　　他回了两个字：明白。

　　她把这一来一回也归档，注明：本人说明，今日到期；抄送徐峰；不得替我判断。

　　十一点，她把下午交件要用的东西又清了一遍，顺手把表格里“工作内容”一栏改成“材料交接”，注明交件不属于工作成果。

　　下午三点，独立会计机构的两个人到了。

　　他们比约定早到五分钟，在门口登记、出示证件，没有进门闲看。静姝把文件袋放在桌上，一个人清点，一个人记录。

　　收件清单是一张表格：材料名称、页数、份数、状态、备注。双方各写一份，写完互相核对。核对到第三行时，对方指着“经办记录时限版本”这一行问：这里面遮蔽的部分，是谁遮蔽的。

　　“提供方。”静姝说，“原件我没有见过。”

　　“那我们只能就你提供的版本做时间顺序核查。”对方说，“不能推定被遮蔽内容。”

　　“可以。”静姝说，“请在报告里写明这一点。”

　　对方把这一句抄进备注栏：遮蔽内容不作推定。

　　清点完一共二十三页。她交出材料，对方交出收件清单，双方各留一份，签的是“收到”，不是“已核对”。

　　云起在巷口拍了两张照片：一张门牌，一张时间。他没有进门，也没有拍桌上的纸。

　　三点四十，交件结束。对方说，初步报告预计两周内出，中间如果需要补件，会按清单列明。

　　下午五点，王浩然的本人说明送到了。

　　一共四页，手写，抄送徐峰。开头他写明：本说明只写我知道的部分，不代替任何人回答，也不解释我不能确定的事。

　　第一页写的是三年前的时间顺序：他什么时候知道父亲见过她的弟弟；什么时候第一次被要求“先把流程做干净”；他当时问了什么、没有问什么。

　　第二页写的是选择：他承认自己当时选了“不告诉她”，理由是怕她失望、怕自己失去父亲的认可；他也承认这两条理由里，第二条更真实。

　　第三页写的是他知道的事与不知道的事。他知道父亲施压、知道自己签过暂停接触的批示、知道通知是通过经办人转达的；他不知道条件是在哪一天被加进附件的，也不知道她那几天具体经历了什么。

　　第四页只有一句话：以上是我知道的；不知道的，我会在能查明的时候继续写。

　　静姝把四页从头到尾读了两遍。读第一遍的时候她手一直按在纸上；读第二遍的时候，她的手放到了膝盖上。

　　下午五点二十，她开始给这份说明做标记。

　　她用了三种符号：一种是方框，表示“这条我可以核对”；一种是问号，表示“这条还需要文件”；一种是一条横线，表示“这条是他自己的陈述，暂时无法核实”。

　　方框有三处：批示存在、通知经经办人转达、他当时没有问她。

　　问号有两处：条件加进去的日期；父亲施压的具体顺序。

　　横线有一处：他说“怕失去父亲的认可”比“怕她失望”更真实。

　　这一处她没有打问号。这不是事实问题，是他的坦白；她可以不信，但不能要求他拿文件证明自己的动机。

　　标完她在最下面写了一行：本说明可供后续核对；是否接受，另行决定。

　　她另外列了三个问题，准备以后问：什么时候第一次知道条件要加；知不知道那一步没有办完；如果知道，为什么没有说。

　　写完她把这三个问题单独放进灰文件夹，没有现在发出去。

　　下午五点半，冯志强派人送来那份纪要的复印件。

　　一共两页，只含流程：受理日期、材料清单、提交节点、签字栏；原本应当写“已就相关风险向当事人说明”的那一栏，是空的。

　　静姝把两页放在桌上，和上午他写的那段专业说明并排。她一栏一栏比对，确认复印件上的页码与他在电话里说的对得上。

　　她在页脚写：本件为流程纪要，风险说明栏空白；空白原因不明，不作推断。

　　写完她给冯志强回了一条消息：收到，只作流程记录入档。

　　他回了一个字：好。

　　她把这两页归进灰文件夹的第一层，编号接在本人说明后面。灰文件夹里的纸越来越厚，可她翻页的速度一次比一次快——她现在知道每一页在哪一层。

　　下午六点，郑敏把工程那边的事对了一遍。

　　十月二十二、二十三日两天，四个人去培训，工地停工；通道值班与早晚巡查照常，由另一个人顶班，两人交接签字。

　　二十四日上午补前厅测绘；下午三点加密监测读数；二十五日整理本周数据，换围挡上那一页。

　　郑敏另外提醒她：培训这两天她自己也要去，四个人里就有她一个。

　　“我知道。”静姝说，“我这一天也不排别的事。”

　　郑敏问，旧案那边这两天要不要停。

　　“暂停接收新件。”静姝说，“核查机构的补件清单如果来了，先登记，等我回到工作室再回。”

　　郑敏把这一条写进两栏中间那条竖线下面的备注：二十二、二十三日，旧案只登记，不回复。

　　下午六点半，她回小院吃饭。

　　母亲问她今天交出去多少。

　　“二十三页。”静姝说，“还有四页是他自己写的。”

　　母亲问，那四页写了什么。

　　静姝想了想，说他写了他当时做的选择，也写了他不知道的部分。

　　“那你信吗。”

　　“有的信，有的要核。”静姝说，“还有一条，不用核。”

　　母亲问她哪一条不用核。

　　“他说他当时更怕失去他父亲的认可，胜过怕我失望。”静姝说，“这句话没法用文件证明，我听懂就行了。”

　　母亲嗯了一声。她说这句话听着不像辩解，像交代。她说完给女儿盛了饭，没有再往下问。

　　下午七点，她回到工作室，把今天的东西收尾。

　　灰文件夹今天多了三件：经办律师的流程纪要复印件；王浩然的四页本人说明；独立会计的收件清单。加上昨天的清单与说明，这一格已经装满了。

　　她把那一格抽出来，重新排了一遍顺序：先是时间线，然后是手续与费用，然后是本人说明，最后是核查机构的收件清单。

　　她在目录上加上一行备注：本格合计二十三页，另加本人说明四页。

　　写完她坐下来，把白天那两个词又看了一遍：流程、选择。

　　流程能证，选择要说。冯志强把流程讲清了，那是他该讲的；王浩然把选择写下来了，那是他该说的。两样东西放在一起，才拼出一半的当年。

　　她另外把早上那三行“不能回答”翻出来看，发现其中两行已经有了着落：条件何时加入、由谁决定——冯志强答了第一半；有没有人打算告诉她——王浩然在第四页写了“不知道的，我会在能查明的时候继续写”。

　　剩下那一行还空着：如果当时不打算告诉她，为什么。

　　她把这一行单独抄在一张小纸上，压在灰文件夹最上面。

　　下午七点二十，云起把两张照片导出来。

　　一张是会计机构门口的门牌，一张是离开时的时间。他问要不要把收件清单也拍一张。

　　“不拍。”静姝说，“清单上有机构名称与联系方式。”

　　云起说好。他把两张照片命名，注明“不含文件内容、不含人脸”。

　　他另外问了一句：明天去不去工地。

　　“不去。”静姝说，“二十二、二十三日培训，明天先把前厅的活收一收。”

　　云起说他明天上午来拍前厅的收尾，拍完就走。静姝说可以，但拍之前先问在场的人。

　　下午七点四十，她把今天的记录写完。

　　旧案线五件：冯志强的流程纪要复印件；本人说明四页；独立会计收件清单；三行“不能回答”的进展；三个待问的问题。

　　工程线两件：培训排期与停工安排；围挡数据换页的交接。

　　她在最后写了一句：今天收到的四页，是他自己写的；今天交出去的材料，是我自己整理的。两样都还没有结论，但两样都落了纸。

　　写完她把笔帽扣上，去洗了手。回来的时候，她看见桌上那张小纸还压在最上面，上面只有一行字：如果不打算告诉她，为什么。

　　下午八点，她打开手机，看了一眼王浩然下午发来的消息。

　　消息只有一句：说明已送达，如有需要核对的，可以直接问我。

　　她看了很久，没有回。

　　她想，她要问的三个问题，现在还不是问的时候。核查机构的报告两周后出来；培训两天后结束；而“为什么当时不打算告诉她”这一句，她还不确定自己要在什么场合问。

　　她把手机翻过来放在桌上，拿起那张小纸，重新看了一遍，又放回去。

　　关灯之前，她在本子上写下今天的最后一句话：有些回答，别人可以替你看流程；有些回答，只能由做选择的人自己说。冯律师讲完了他的部分，剩下的那三行，还在他自己手里。

　　她关了灯，锁门，走回小院。

　　下午八点十分，她把明天的培训准备写完。

　　四个人：她、技术员、施工员、物业值班人。八点四十集合，九点开课，中午管一顿饭。要带的东西三样：身份证、笔、上一周的工作记录。

　　她另外给技术员发了一条：培训这两天，工地上不留任何人；设备全部收进仓库；门口贴停工告示。

　　技术员回：明白。他另外说了一句，证书出来以后，他会先扫描一份发给她，纸质件第二天送。

　　静姝说可以，并注明：证书须含培训内容与日期，缺一项补办。

　　下午八点半，她把今天最后一张纸压进灰文件夹。

　　那张纸上只有三行，是她准备以后问的三个问题：什么时候第一次知道条件要加；知不知道那一步没有办完；如果知道，为什么没有说。

　　她没有把这张纸发给任何人。她在纸角写了一个日期：等核查报告出来以后。

　　写完她合上文件夹，把两个夹子并排放在桌子中央。蓝色那个是工程，灰色那个是过去；今天她第一次觉得，灰色的那个没有再往下压她。

　　她关了灯，锁门，把钥匙交回值班室。登记簿上她写：二十点三十分，业主离场；明日八点四十分集合培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