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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九十章 约在白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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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工作室门口那一块阳光终于退到了台阶外。
静姝将上午穿出去的薄外套搭在新留出的挂钩上,开电脑核一份支护后巡视记录。照片里的标记位置依旧清楚,现场并没有因为铁盒里的纸成为她这几日最惦记的事,就停止需要人照看。她把一处拍得过近、无法辨认周边参照的位置圈出来,请负责人员按既定安排补拍。
雨欣端着杯子过来,看见她屏幕上的标注,说自己下次会提醒拍全。
“不是每一张都要你记着。”静姝说,“我们把要求写进现场记录,谁接手都看得到。”
女孩嗯了一声,回去改对应的说明。窗边两盆小菊有一点偏向光,静姝将花盆转了个方向,才接到杨慧的电话。
杨有一份项目材料范围的说明需要当面核清,问她是否在工作室,十五分钟后能否过去。静姝确认方便,又问是否涉及她个人的财产文件。对方说不涉及,今天仍只谈既有项目顾问事项。
放下电话后,静姝看了看桌面,将自己的私人文件收回柜中。
这个动作做得很自然,随后才意识到,从前她总会担心这样是否显得见外,是否让来者难堪。如今柜门合上,她心里没有歉意。杨的来意说清了,她也可以让两类事情各自留在合适的位置。
杨到时,拎着一只窄公文袋,另一只手拿了一袋橘子。
“楼下买多了。你们要是吃,就留着。”
袋子放在门边的小柜上,没有顺势递到静姝怀里,好像必须借一点人情才能把工作继续下去。雨欣道谢,拿去洗了两只,其余仍放在原处。
她们坐到靠门的桌边谈材料。杨说明目前能供项目使用的哪些是已有公开信息,哪些需要另行取得权利人同意;其中一处引用将“现场有限措施”写成近似整体恢复的措辞,她请静姝核实后更正。
静姝读了一遍,点头:“改成现阶段有限支护与巡查。没有开放,也没有做完全面修复。”
杨用笔在旁边记下确认意见。两个人核过三项表述,所费的时间比寒暄还少,却比一句放心吧更让静姝觉得可靠。
雨欣端来洗好的橘子,杨把自己那只推到文件外侧,没立即剥。她的手机亮起一次,屏幕朝下放回桌边,静姝只看见她指尖短暂停了停,没有问是谁。
临走前,静姝提到自己已由徐陪同,准备去见冯志强核本人旧材料。她没有把文件摊开,也没有请杨替自己判断谁该负责。
“对方说先看能提供的复印件。”她问,“一般来说,是不是我一旦在取件单上签了名字,就等于承认内容没问题?”
杨抬眼:“要看签的具体文字。领取某份材料,与确认它真实完整、没有争议,是不同的表示。你有自己的代理律师,让徐逐项看,不懂的地方现场问清。”
“我担心到时候问得太碎。”
“问题是你的,不能因为有人觉得碎,就自动替你省略。”杨停了停,又补充,“这只是一般程序上的提醒。你的旧协议,我没有接受委托,也没有审阅,不能在这里给具体意见。”
静姝点头,说自己明白。
杨拿起那只橘子,剥开了一小块皮,橘香在纸张上方散出来。她没有顺着谈王浩然,也没有暗示她比别人更了解那个男人。静姝望着她的侧脸,忽然想起最初见面时,自己会本能地留意杨耳边的一点饰物、她说话时与浩然是否熟稔,好像从那些细节里,就能拼出自己被替代的全部证据。
可后来她知道双方并没有恋爱关系,真正让自己疼的,也从来不只是另一个女人是否站在那里。
“谢谢。”她说。
杨看过来,笑了一下:“今天这几处改完发我就行。”
这让那声谢谢落到具体地方,没有飘成过分亲近的邀请。静姝应好,送她到门口。台阶边有一个快递箱挡着路,她先挪开,杨走下去时,鞋跟避过松动的砖角,动作很稳。
雨欣在屋里剥橘子,等人走远才轻声问:“杨律师说话一直这么利落吗?”
“她知道自己来做什么。”
“我有时候想学,又怕别人觉得不热情。”
静姝回到桌边,拿起橘子,看见女孩已经替她从皮上开了一道口。她顺着剥开,掌心沾了一点清凉的汁。
“热情也不用每次都答应。”她说完,自己先笑了,“我也是最近才学会一点。”
雨欣把一瓣吃下,酸得眼睛眯起来。静姝也尝了一瓣,发现真酸,两人对看一眼,忽然一起笑出声。她们没再围着谁是否强大谈下去,把剩下的橘子摆回盘里,记着留到晚一点配茶。
修改完项目说明,静姝开始准备明天带的东西。
徐发来待核事项,她按自己的语气重新写了一遍。不是把律师提供的问题丢开,而是想让它们从自己嘴里说出来时,不像在读一段不得不背的稿。她想问当年那份附件一共有几页,自己收到的是哪一版,谁向她解释过条件,又是谁决定有些内容可以之后再说。
写到最后一句,她划去“决定”两个字,改成“是否存在”。
她不想用一个尚未证实的提问,逼对方只能在她预设的图里回答。
但笔一停,她忽然有点气,气自己连难过都像需要校对。她将本子合上,推到一边,靠在椅背上。窗帘被吹开一线,外面晾衣杆上的浅色床单翻起来,晒衣的邻居伸手拽住边角,夹了第二个夹子。
雨欣见她不动,没问又出了什么事,只说下午的补拍已按安排交给现场人员,自己去取一包标签纸。
“去吧。”静姝说。
屋里安静下来,她拿起手机,点开母亲的聊天框,又停住。母亲今天有自己的谱子要整理,她刚才还看见消息说晚上想吃菌菇鸡汤,问她回不回家。她回了回,又说自己会买菜。
发送之后,那股没有去处的烦躁缓下来一点。她并不只存在于一场即将到来的问询里,今晚还有一袋要买的蘑菇,母亲等她一起吃饭,这些也都是她能够决定的事。
四点多,徐打来电话,确认冯那边目前可先出示与静姝本人有关、允许提供的部分复印件。会面安排在明天上午十点,白天,冯办公机构的固定会客室。静姝与徐九点四十在楼下碰面,身份和委托手续由各自按要求备齐。
“对方不会今天先把全部电子件发来?”她问。
“目前确认的是现场初步查阅。我们可以记录来源、核可复制范围,需要补的另列。不保证一次拿全。”
静姝点头,过后才想起对方看不到,开口说知道了。
“还有一件事。”徐说,“你不必明天就对所有问题作反应。看不懂的地方停下来,我们单独讨论,也可以改约。”
“如果他说,当年都解释过,是我自己没听进去呢?”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
“那就请他说明解释的时间、方式、具体内容和能支持的记录。我们不会只凭一句话认定,也不会要求你靠哭得足够伤心来反驳。”
静姝手指贴在本子封皮上,慢慢摩挲了一下。她一直没能清楚说出的担心,被这句话碰到了。她怕自己太平静,别人便觉得伤害不存在;也怕一开口就哭,所有问题都被归进情绪。
“我可能还是会难受。”
“可以难受。”徐说,“我会记得我们去做什么。”
她轻轻嗯了一声。
挂断后,静姝将预约写进纸质日程,先记地点时间,再列随身资料。她把笔递给雨欣,请女孩帮忙核一下第二天上午工作安排,免得自己因旧事漏掉现场需要的回复。两人逐项确认完,原本挤在明早的两件普通工作,一件提前完成,一件移到下午,不需要谁牺牲整天来维持她的镇定。
离开工作室时,天色还亮。静姝到菜市场买了鸡肉和蘑菇,又挑了两根胡萝卜。摊主问几个人吃,她说三个人,又想起弟弟今天不一定回来,拿手机问了一句。云起很快回复回来,正在路上,不用等他下锅。
袋子拎在手里有些沉,她换了一次手。路边小摊卖发夹,摆着很简单的细金属夹和几只布艺发圈。她走过去两步,又折回来,选了一只深蓝的发夹。
不是为了明天显得干练,也不是想让谁看见自己已经过得很好。只是最近鬓边碎发总落下来,她画图时拢了又散,早该买一个了。
回到小院,母亲正把一段写错的谱子划掉,纸边搁着老花镜。静姝把袋子放到灶间,洗手回来,看见她眉间有一点不服输的劲,忍不住问是不是哪里不好听。
“不是不好听,是太满。”徽音在琴键上试了两小节,停住,“我以前怕留空,现在倒觉得,停一下也挺好。”
静姝坐在旁边听。她不替母亲往婚姻或人生上引申,等母亲试出更舒服的衔接,才说第二遍好些。徽音笑着收笔,起身和她去厨房。
蘑菇要洗,鸡肉要处理,胡萝卜切块。两个人并肩站着,偶尔因为拿同一只碗碰到手,便各自让开。徽音问明天约好了没有,静姝说十点,由徐陪她,自己九点四十先到。
“那吃了早饭走。”
“嗯。”
徽音转身拿盐罐,想了想,问她明早要不要面条。静姝说想吃煎蛋,母亲答好,顺手把盐罐盖上。这种只落在煎蛋上的关心,让她心里慢慢暖起来。母亲没有将那场会面变成一场全家必须守在门外的战役,也没有用早点过去算了,把她的紧张推回去。
云起到家时,汤刚冒出香气。他洗完手进厨房帮忙,接过姐姐手里的砧板去冲,抬眼见到新发夹,随口说颜色挺好看。
静姝摸了一下头发:“路边买的。”
“挺适合你。”
她没想到这样平常的一句夸赞,也能让今天绷紧的心松一下。她低头去看锅,没有立即谦虚说便宜,也没有解释只是为了挡头发。
三个人坐下来吃饭时,云起先盛了一碗汤,却被烫得停在嘴边,只好老实放回桌上。徽音看他一眼,说都多大了,喝汤还抢这两秒。他笑,夹起一块胡萝卜,换了条安全些的路。
静姝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忽然想起小时候,弟弟总要抢第一口刚出锅的菜。父亲不让,又每次替他吹。母亲在旁边说你别惯着,最后还是把最不烫的一小块先夹给他。
记忆走到这里,她没有再往火灾那一夜去。她低头尝了一口汤,觉得今天的蘑菇放得正好。
云起问她工作室那只架子装好没有,她说好了,最下面留给雨欣放鞋。他想起自己外景时一只鞋底陷进泥里,讲了半天怎么把机器先递出去,最后人爬上来了,鞋还留在地里。母亲听得皱眉,问后来有没有伤着,他摇头,又补上一句这是以前的事,最近都好好的。
“你先讲最后没受伤,我就能好好听你怎么丢鞋了。”徽音说。
云起被说得一愣,随后点头:“记住了。”
静姝看着两人,忽然觉得他们也在学着怎样重新成为一家人。弟弟不必把每个辛苦都藏起来,母亲也可以直接说自己怎样才听得下去。谁都没有一下子变得完美,只是在一顿饭里,少绕了一个弯。
饭吃到一半,徽音问云起今晚是否还要剪片,他说要,答应给一位受访者先看涉及她个人的那部分,对方白天忙,只能晚上接收。
“那你别为了陪我等消息,把自己的事拖了。”静姝忽然说。
弟弟抬头,她才知道自己将心里那件事说漏出来。他没有装没听懂,放下筷子看她。
“我明天确实得出门,不会一直看手机。”他说,“但是你有事,可以打电话。没接到我会回。”
她原本以为他会保证随叫随到,听见这么具体的安排,反而安心些。家人的支持终于不需要靠谁把整天生活停住来证明,她也不用因打扰谁而先把每一句话删到只剩我没事。
“我可能回来才讲。”她说。
“那就回来讲。”
母亲夹了一块鸡肉到自己碗里,接道:“也可以不讲。先吃饭。”
这句话本来容易显得回避,可母亲说完,又很认真地看了她一眼。静姝读懂那一眼里没有赶她闭嘴,只是在给她保留一个不必立刻重新叙述伤处的晚上。
她点头,将碗里最后一点汤喝下去。
云起看见她手边的餐巾纸只剩一小张,起身去取新的,顺便将窗户关小。外面夜风已经凉了,院里树影在玻璃上缓缓晃。静姝坐着没动,许多年间,她好像总是饭桌上第一个发现纸没了、窗开大了的人,也总觉得如果自己不起来,大家便会一直忽略。
可她今天坐在这里,别人也看见了。
弟弟把纸放回桌中央,问她还要不要盛汤。她说不用,撑了,他便拿起自己的碗,把锅底剩下的一点盛走。没有人将这点照顾讲成她亏欠的一份人情,桌上的饭照样慢慢吃完。
她忽然想,自己明天坐在冯面前,或许也可以不抢着替场面维持和气。不是故意冷脸,也不是要让谁为难,只是不再将每一次短暂的沉默,都算到自己必须修补的账上。
饭后,云起收碗,母亲去听自己下午录下的小样。静姝回房,打开衣柜,为明天挑衣服。
她先拿出一件很板正的深色外套,穿上站到镜前,觉得肩膀窄得有些不适。并不是衣服不好,只是它让她想起以前去见王家的长辈,总要提前想好哪一件足够端庄、不容易被挑出错处。
她脱下来,换成一件柔软的米灰开衫,里面仍穿自己舒服的衬衣。这样坐下,手臂可以自然弯曲,翻页不用先整理袖口。
镜里的女人看上去没有突然强大,也没有将要崩溃。只是脸色有些累,发夹夹住一侧头发,眼神比早晨安静一些。
手机在床上轻响,是浩然发来的普通工作确认,项目相关补充件已按约送达,另附一句明天如果需要他补充自己的部分,可由徐联系。没有询问她是否怕,也没有提出在楼下等。
她回了收到,拇指停在输入框一会儿,最后又写:“我今晚回家吃饭了。”
这句话与核查没有关系。她不是撤回上午的安排,只是这一刻想分享一点自己的生活。发出后,心脏轻轻快了两下,她没有急着补一句给自己找台阶。
浩然回复:“吃的什么?”
“鸡汤。妈妈说蘑菇放多了。”
“你喜欢吃的那一种?”
“嗯。放多了也好。”
对面没有借着这句邀请见面,只说热汤很好,让她早点休息。静姝看着屏幕,想起过去有几次深夜等他回家,厨房同样留着一锅汤,她问饿不饿,他说不用,语气并不凶,她却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自己忙了一晚的心意该放在哪儿。
现在她没有替那几次失落找到圆满解释,也没有再端着一锅汤等他给生活盖章。今晚的汤她自己喝了,母亲喝了,弟弟还添了一碗,锅底暖得真实。
她放下手机,坐到小桌前,将本子翻开。
纸上有自己写得不算漂亮的问题,有徐提醒带的资料名称,有最后确认的地址。她又添了一行:听不懂就停下来。
窗外母亲的小样放到一处留白,屋子里突然很静。静姝抬头听了片刻,直到下一段旋律温柔地落下来,才把文件袋合上。
明天上午十点,她会见到当年经办那些纸的人。
他愿意先给她看的那几页,是否也愿意一句一句,讲到她听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