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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九十一章 办公室的玻璃门
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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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姝到楼下时,是九点三十四分。
她比约定早了六分钟,没有立刻上楼。街角的早餐摊还没收,蒸笼掀开时飘出一团白气,旁边便利店有人拎着咖啡出来,低头看手机,匆匆走进同一栋楼。这里的人各自有一个普通早晨,并不知道她包里装着怎样一段没有问清的过去。
她在门外侧的长凳上坐下,松了松手指。母亲早上煎的鸡蛋边缘微脆,她吃了两个,出门前还拿了一小瓶水。水瓶放在包的侧袋,瓶盖旁压着刚买的深蓝发夹的纸卡,昨夜忘了扔。
她将纸卡抽出来,走到垃圾桶旁丢掉,再回到长凳。这样一件小事,也让等待不再只有数秒。
徐峰准时到,手里拿着文件包,见她坐着,先问要不要在这里再停一会儿。
“可以上去了。”她站起来,“我只是早到了。”
两人进大厅登记。电梯门是擦得很亮的金属,映出不太清晰的影子。静姝看着自己米灰色的袖口,手指在袖边抚了一下,没有再去整理已经夹好的头发。
徐问她第一件想核的事是否仍是附件完整范围。
“是。先看,再问两页和四页。”
“好。中间想停,你告诉我。”
电梯停在相应楼层,门开时,走廊尽头有一扇玻璃门。门上的字规矩、干净,没有她昨夜反复想象过的压迫感。里面行政人员抬头,看见他们后起身迎过来,核对预约和身份,请到会客区稍候。
静姝坐下,发现玻璃上有一道很淡的手指印,正好在门把旁边。有人擦过,又有人握过,这个地方同样由无数普通动作组成。她端起对方送来的温水,只喝一口,便将杯子放回垫子中央。
九点五十八分,内侧门开了。
冯志强比静姝想象中瘦,深灰西装穿得整齐,肩线下却空了一点。他走过来时并不急,手里只有一只薄文件夹,先与徐打招呼,再看向她。
“谭女士。”
静姝站起来:“冯律师。”
那张脸让她觉得见过,又没有一个清楚的画面能落下来。三年前的许多人在她记忆里都像隔着一层玻璃,声音比五官更先留下。有时是一句今天先这样,有时是纸张滑到面前的轻响,而不是谁坐在哪个位置。
她没有为了显得记得,就说好久不见。
冯带他们进会客室。房间不大,桌上没有摊成一排的材料,只有各自坐的位置和一壶水。他落座后轻咳两声,伸手把杯子往近处移,等呼吸平稳些才开口。
“你们要查的事项,我收到清单了。今天我先把能确认、能够提供的部分说明,另一些需要继续核查,不会把没有找到的说成已经交代清楚。”
静姝听完,手指在本子边停住。
这段话本身很稳妥,几乎没有什么可以反驳。她仍然没有因此放松。她已经见过许多完整、妥当的句子,句子背后的人是否真正愿意听她问完,还得等接下来。
徐先确认双方今日身份与委托范围。静姝是查阅本人相关文件,冯说明自己当年确参与该项离婚财产文件的经办,今天并非她新委托的代理律师。他可以解释经办和留存中自己知道的部分,不能替未到场的人承诺,也不对所有来源未核的材料作证明。
“当年你负责的具体是哪一部分?”静姝问。
“相关文本整理和一定范围的流转。”冯说,“具体应当以我们能核到的委托与经办资料为准,我不想用一句全是我办的,把不同事项混在一起。”
“那也请不要用经办范围不同,让我问到最后,不知道每一件事该问谁。”
话说出去,她才发现自己声音比预想中更直。冯看她一眼,没有显出被冒犯的神色,点了头。
“可以。我们把已知经手人和仍待核的部分分开记。”
徐在本子上记下这项答复,静姝垂眼看自己的第一页,呼吸慢慢顺了些。她不需要将每句话都说得像庭上的质问,但也不必因为对方语气和缓,就把最在意的部分先让过去。
冯打开薄文件夹,取出一份复制材料,放到桌面中间,没有立即推到她手边。
“先说明,这是一份现有留存件的复制。形成与流转仍有需要核对的记录,今天不能仅凭我拿出来,就说它包含当年所有版本。”
徐请他把能确认的保存来源、复制范围和缺项写入交付说明。冯让助理拿来一页记录,几个人逐项核对后,才将纸分到面前。
静姝先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那三个字印在财产约定附件的标题下方,离王浩然的名字不远。她没有像昨天看见登记材料时那样,立刻想起他们曾经一起买灯。此刻更清楚地浮上来的,是一张太宽的会议桌,她坐在边上,笔尖离纸面很近,却听不明白有人说的条件。
她翻开第一页,目光从标题往下,一行一行走。
桌面的光很亮,纸张也很清楚,内容却没有因为清晰就自然变得容易理解。几个彼此引用的词连在一起,中间夹着另一份文件的名称。她读到一半,发现自己已经不记得前一条限定的究竟是哪一项。
她停下来,把手掌平放在纸边。
“我需要你先说,这一份主要在约定什么。不要把它都概括成财产安排。”
冯端杯的手停了停,放下水。
“其中涉及一项有条件的权益转让安排。”
“什么权益?”
“股份相关。具体标的与条件需要看全套关联文本,不能只读这个标题。”
静姝望着他,听见自己的心跳轻轻重了一下。
她知道旧文件可能有遗漏,也知道当年谈过财产。可“股份”这两个字从另一个人的嘴里说出来,还是让她觉得陌生。她并没有突然想到一大笔钱,只是本能地想起那段时间自己总在计算母亲的照护费用,连出国后最初几个月的支出,都一笔一笔写在小本上。
如果这曾经与她有关,为什么她对它只有如此模糊的印象?
徐没有让对话停在这个名词上,请冯指明条款位置,先将能从本页读出的内容与需借其他文件解释的部分分别说清。冯用另一张纸指出引用关系,没有在原复制件上随手画满线。
静姝低头看。这里并不写着她此刻已持有多少可自由支配的资产,而是一组需要前提、后续手续和相关文件共同确定的安排。她能读到转让,却还无法从这几页判断,哪一步做了,哪一步没有做。
她正准备问,目光碰到右下角的页码,想起今天原本带来的第一个问题。
“这些一共几页?”
冯请她先按交付说明核。现有可提供复制范围共四页,其中前两页为主文部分,另两页与条件及关联说明有关;这是否完全对应铁盒索引里的四页,仍需核索引形成者、编号与时间,不能直接认定。
静姝将四页依顺序放好,手指停在第二页和第三页之间。
“王浩然个人目录,写的是两页。”
“我没有形成他的个人目录。”冯说,“仅根据你们出示的图,不能判断他当时按什么范围计数。”
“但你这里保有的,不止两页。”
“是。这次提供的范围是四页。”
徐接着问,后两页是否与前两页同时形成、何时作为同一组保管,相关签署及交接是否有独立记录。冯承认有部分需要继续查,今天可以先说明现存的编排与引用,不替尚未核对的时间关系下结论。
静姝抬眼看他。他没有说她想太多,也没有轻易承认那就是被人藏起的两页。可他每一次停在需要核查的地方,还是让她心口积下一点新的焦虑。
她原本以为见到经办人,至少能让过去从雾里出现一条直线。真正坐下来,才知道一个人也只能回答自己做过、记得、留下记录的部分,其他空处仍旧不会因为他在场就自动填满。
“我想休息五分钟。”她说。
冯看向徐,徐没有替她解释,直接同她确认可以。纸张按已经核过的范围收在桌面,涉及交付的待会儿继续办理。静姝拿起自己的水,和徐去外侧小会客区坐下。
玻璃门仍在那里。她来时看见的那道指印,被午前的光照得更淡了。外面有人接电话,约下一次普通咨询,声音小而清楚。
静姝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才发现手心出了汗。
“我没有听懂所有内容。”她说。
“今天不需要一次听懂全部。”徐回答,“目前至少分出了你要看的主文、条件部分和待核来源。后面要逐项核,不是让你现在给一个结论。”
她低头看瓶上的水珠,过了片刻,忽然问:“一个人连自己签过什么都说不清,会不会很可笑?”
徐没有立即用一句不会将她推开。他想了想,说:“复杂文本、当时的处境、别人怎样说明,都会影响理解。我们核的是具体过程。你现在说不清,不等于别人就可以随便替你说清。”
静姝眼睛慢慢热起来,转头看向窗外。
她想到许多年前,自己在王家的一次饭局上听人谈项目。大家说得很快,她插过一次话,问其中一个词是什么意思,有人笑着说年轻人别管这些,先吃菜。浩然那时替她夹了菜,桌上的话便往下走了。
她没有被赶出去,甚至被照顾得很好。可那一刻之后,她再问就像不合时宜,仿佛只要有人替她夹菜,她便该对被留在话题之外感到满足。
“我以前怕问得太慢。”她轻声说。
徐把笔记本合上,等她继续。
“怕人家以为我只会看老房子,什么都不懂。后来真的不懂了,还得假装知道大概。”
说完,她自己先难过得笑了一下。那种笑并不轻松,嘴角抬了抬又落下来。她没有在徐面前把眼泪全擦干才坐正,只拿纸轻轻按了眼角,等呼吸稳下来。
“回去吧。还有几件想问。”
她离开会客区,去洗手间洗了一次手。水流不大,落在手背上温温的。镜前灯很亮,照得她眼底那一点红无处可藏,她看了看,没再试着用冷水把它压回去。
旁边有个年轻女人正用纸巾擦衣领,一小块咖啡渍落在浅色布上,擦得越急,洇开的边缘越大。女人叹口气,低声说今天真会挑时候。
静姝把自己的位置让开一点,递过去两张干纸。
“先吸一下,别揉。”
对方道谢,照着做,终于不再扩大那块痕迹。女人抬头看镜子,苦笑着说下午还有客户,看来只能把外套穿回去。
她没有问静姝为什么红着眼,静姝也没问她在哪家公司。两个陌生人短暂站在一起,为一块可以处理的污渍找到办法,然后各自离开。回走廊时,静姝忽然觉得那五分钟并不全是失态后的躲藏,也是让自己重新回到身体里的一小段时间。
她在窗边站住,把胸前垂下的一缕头发别好。手机里有雨欣发来的普通消息:上午照片补齐,下午等她回来再核,无急事。下面是一张资料架的近照,左边鞋盒安安稳稳,另一格放着用纸套分好的工具。
静姝看着照片,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有地方回去,有未做完的事,并非一定要从这间办公室里带走一个能决定自己价值的答案。
回到座位旁,徐问还要不要多休息一会儿,她摇头,却没有立即进去。她说刚才想起一件事,担心自己会在里面问出口前又忘了。
“如果我看着签名觉得熟悉,却不记得前面几页,要怎么说才准确?”
“照你现在说的说。”徐回答,“辨认笔迹与回忆看过哪些页,是两个问题。你知道多少,就说多少。”
静姝点头,把这两项在本子上分开。她从前最怕别人问你到底记不记得,像必须挑一边,才算没有撒谎。可记忆原本就有清楚和模糊的地方,坦白说出边界,不等于故意推脱。
她将纸巾折好收进自己的垃圾袋,抬手敲了一下会客室的门。这一次不是等别人来叫她进去,而是她自己知道,休息够了,还有话要说。
冯仍坐在原位,面前的水已经换过。他手边有一个极小的药袋,见两人回来,顺手收进公文包,没有作解释。静姝看见了,也没有因此突然改口说您休息吧,我不问了。
他看上去疲惫,这是真实的;她的问题仍需要回答,也是真实的。
她坐下,打开本子,先问当年自己看过的是否是今天这份四页文本。冯没有立即说当然,先请她辨认其中签署页的复制图。
字迹有她熟悉的笔画,最后一笔微微向上挑。静姝望了很久,说从图上看像自己的签名,但需要结合原件和当时的签署记录核,不把这句当作对全套内容的确认。
徐将她的表述记得清楚。冯点头,承认仅凭签名也不能完整说明当年的讲解过程。
“那你记得,你对我讲过条件吗?”她问。
冯的手在杯沿停了一瞬。
“我记得当时谈过相关安排。但具体说到了哪些内容、你拿到的是哪一组,不能只靠我今天一句记得。我需要核当时经办记录。”
她胸口那股酸意又上来。这回答没有直接否认她,却也没有将她最想知道的事交出来。她握着笔,指节轻轻绷起,终于问:“如果记录里只写已收,你们会不会就认为我全知道了?”
“不应当把它们直接当成同一件事。”这次是徐先说,转向冯,请他提供相关记录的实际范围。
冯答应核查能供本人查阅的部分,并说明今天提供的复制件中,单凭签署文字不能判断后续履行已经完成。静姝听见这句,抬起头。
“也就是说,写了转让,不一定已经转到我名下?”
“对。是否满足条件、是否办理后续程序,需要另核。”
她点了一下头,将这句话写下来。徐补充,股份安排与离婚登记效力应当分别理解,今天并没有重新讨论婚姻是否仍在。静姝说自己清楚,她来这里是为了弄懂被写进人生的财产约定,不是寻找让自己重新成为谁妻子的理由。
将近中午,初步会面结束。
可交付的复制件与来源说明一并核了份数,取件记录仅按实际领取事项写明,没有添上她确认全部无异议之类的内容。需要另查的资料与问题列成清单,对方确认收到,后续能否提供及时间另行答复。
静姝签自己的名字时,比三年前慢得多。
最后一个字写完,她没有立刻把笔递出去,先将刚签的那一行重新看了一遍。冯等着,没有催。这个几秒钟的停顿小得几乎看不见,只有她知道,自己用了多长时间才学会把它留下来。
走出玻璃门,静姝回头看了一眼。冯站在内侧送他们,腰背依旧挺着,脸色却比会面开始时白一些。她说谢谢今天提供的材料,也请按清单继续核。两句话都说完,才转身。
电梯里,徐问她要不要先吃午饭,再找地方讨论新取得的内容。
她点头:“我现在需要热一点的东西。”
门开后,外面阳光很亮。静姝将文件袋抱在身前,四页纸并没有突然变成能替她支付一切的财富,也没有让当年受过的伤自动变得值得。它们只是终于来到她眼前,带着尚未读清的条件,等待她亲自理解。
走到路口,她低头又看了一眼第三页。
那里明确写着转让以约定条件为前提,还指向一项需要核实的项目收益安排。
她停住脚步,抬头问徐:“如果条件根本没有完成,当年他们到底告诉我,我已经得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