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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八十九章 少掉的页码
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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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姝一早醒来,先听见院里竹扫帚擦过地面的声音。
昨夜没有下雨,风却把桂树下积着的一层落叶推到了门口。母亲穿着旧外套慢慢扫,遇到砖缝里的一颗小石子,便弯腰捡起来放到花盆边。静姝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即出去接走扫帚。
母亲抬头看见她,指了指灶间:“粥快好了,你把火调小。”
她应了一声,去洗手。锅盖边冒着薄薄的水汽,米粒已经煮开,旁边小碟里放着两枚咸鸭蛋。她把其中一枚切开,蛋黄有一点油,沿刀面缓缓滑下来。
这样的早晨与那两张数量不同的目录并不相配。她昨夜将它们摆在心里,翻来覆去,天亮以后,生活仍叫她先看着一锅粥。
母亲进来洗手,坐下时问今天是不是去律所。
“九点半。先把昨天的东西理一遍。”
徽音盛了半碗粥,没问理出什么结论。静姝吃了几口,自己说:“有一份附件,一处写两页,另一处写四页。”
母亲拿勺的手停了一下。
“但不一定真的少了。”静姝接着道,“可能不是同一版,也可能把附页算进去了。现在还不知道。”
她说得很稳,徽音却看了她好一会儿,才说:“昨晚没睡好吧。”
静姝原本想说还好,话到了嘴边,变成了有一点。
母亲没有劝她别想,把另一半鸭蛋推过去:“那今天午饭别随便凑合。你一烦,就嫌吃饭浪费时间。”
静姝低头笑了一下。母亲知道她的并不只是那些大事,还知道她情绪乱时会把胃放到很后面。她拿勺舀开粥面,热气升上来,眼睛有一点涩。昨天下午她终于能对浩然说出想留下,今天却仍不知道,当年的自己到底签过多少张纸。
“妈,你那时候有没有觉得,我特别好说话?”
徽音望着她:“哪一种好说话?”
“别人说先这样,我就先这样。说为了我好,我又不敢问太久。”
母亲没有立即摇头。她将勺放到碗边,想了想。
“你从小怕耽误别人。小时候学琴,椅子太高,脚够不到地,也能坐着练完一节。后来老师才发现,说下回早告诉她。”
静姝已经很久没想起那把琴凳。她记得脚尖悬空时,背也跟着僵硬,总觉得别人都坐得好好的,自己的不舒服是一件很难启齿的小事。
“我那时怎么没跟你说?”
“我也没好好问。”徽音轻声说,“每天送到门口,问老师有没有认真,回来问你练得怎么样。我以为你不说,就是坐得舒服。”
母亲没有把那段记忆只讲成她天生懂事。静姝看见她指尖一点淡淡的水渍,忽然不愿让早餐变成谁对谁的检讨。
“后来不是加了脚踏吗。”
“嗯。你那一周练琴,明显不皱眉了。”
两人都笑了。笑完,徽音才说:“这次你问久一点。人家下一个有安排,可以另外约,不必把想问的吞回去。”
静姝应好,将剩下的粥吃完,走前把碗放进水池。她没有急着洗净所有人的碗才出门,母亲也没喊住她。关院门时,徽音隔着半开的厨房窗说中午不留饭,她有自己的事,记得吃就行。
九点二十,她到了徐峰的律所。
会客室比上回亮,窗边一盆绿植刚浇过水,托盘有浅浅的水印。徐将桌上的东西分成三摞,左边是她这次取得的登记材料,中间是王浩然交来的个人目录,右边是铁盒索引的清晰复制图。铁盒里的原件仍按委托暂存,并没有为了今天的讨论重新摆到桌上。
“先不用想谁拿走两页。”他说,“我们今天先回答,这两个数字是不是在数同一件东西。”
静姝坐下,把自己的笔记展开。
徐请她按昨天的核验经过说一遍。她说到相同名称,便想直接说对应附件,话出口前停住,改成疑似对应项。徐没有夸她谨慎,只将两个可读编号摆到一起,问她哪几个字符已经能够肯定一致,哪部分来自推测。
白纸上很快画出几道短线。两份目录确有相近名称和部分相符的编号,编排却不同:一份按个人持有文件列项,一份还列了转交记号。它们不是同一张表的两个复印件。
“所以四页也许是两张双面?”她问。
“可以列为问题,不能先作答案。页和张当年怎么用,还要看表内别的条目,或者问形成记录的人。”
静姝点头,在旁边写下页与张。她想起自己做旧图整理时,见过同一套图有重描稿、现场补图与报批稿。标题一样,并不表示可以直接拿页数相减。可当名字换成她自己,常识像退到很远的地方,只剩那两个数字不断碰撞。
“我昨天第一眼,真的以为有人拿走了。”她说。
徐推过一张空白便笺:“可以有这个怀疑。写下来,再写要用什么核验。这样它就不必整晚只在脑子里转。”
她握着笔,没有立即动。那种办法很简单,却并不要求她先变成一个没有情绪的人。她慢慢写下:缺页可能,版本可能,计数方式可能,另附材料可能。每一行后面留着空处。
写到最后,她肩膀才松开一些。
徐继续核她带来的本人材料。现有留存页并未包含她要找的全部私人附件,不能以这里没有某一页,证明当年谁从完整文本里拿掉了它。男方目录所写的两页,也只能证明他提供的这份目录如何记录,不能证明目前已经看到两页原文。
“还没见正文。”静姝低声重复。
“对。我们先要见到能够提供给你的正文,再核相互之间的关系。”
她抬起头:“如果对方拿出一份很整齐的四页,说就是这个,我应该问什么?”
“问形成日期、版本、签署情况和保存来源。若有你的签名,先辨认,不能只看签名便推定全部内容都已经充分告知。具体权利义务,需要读完整后谈。”
静姝将这几个问题写下来。笔尖划过便笺时,她忽然想起三年前自己有一次问附件是不是已经在前面的协议里讲过,对方回答性质一样。她能记得那种催促感,却不能确定是谁、在哪个房间说的。
她没有把这个模糊片段添成指认,只告诉徐,自己可能记起一句类似的话,人物和顺序还不敢定。
“先作为你的回忆记录。”徐说,“以后若找到当天来往材料,再对照。想不起来的,不必硬补。”
静姝停笔,望着自己写出的几个字。她怕记错,也怕不说就永远失去机会。原来可以先留下一块不完整的东西,而不必立即把它拼成适合谁相信的故事。
讨论快结束时,浩然发来消息,问中午能否见一面。他按徐列出的范围又查了自己的旧储存目录,想先说明哪部分还在找。消息后面没有加见到你才能说。
静姝看着屏幕,心里生出一点迟疑。
昨天他们坐在窗边时,那几句话很真。她没有后悔,也没有打算因今天再次疑惑,就把昨天的柔软称为失策。可她太熟悉自己听到他的声音以后,会多快开始看他的脸色、分辨他的疲惫。有些问题她刚学会写完整,还不想一坐到他对面,又下意识先替他删去半句。
她将手机反扣在桌上,等徐说完后才拿起。
“这两天涉及附件的事,我希望先通过徐汇总。我暂时不单独见面谈这些。你找到什么,按现有方式发给他。”
写完,她读了一遍,把句末那句不是针对你删掉。
她不必为了提出一个具体安排,立即附上安慰。
对面很快回复:“好。我把可说明的部分写清楚。你不用另外安排见我。”
静姝盯着那几行字,心里的紧绷慢慢落下一点。她本来已经准备好解释为什么昨天能坐着说话,今天又要改成经律师核对。浩然没有问她是不是反悔,也没有把暂不单独谈材料理解成对昨天下午的否认。
徐起身去接一个约好的电话,留她整理东西。她将消息界面关掉,先把便笺夹进本子,随后才收文件。出门时,外面行政人员正招呼另一位来访者,普通工作日的声音重新围上来。她在门口停下,才发现自己不再像来时那样攥着包带。
楼下沿街有一间很小的花店,玻璃门敞开着,店员正在剪一束玫瑰的枝脚。静姝停下并非想买花,只是看见门边水桶里一簇尚未全开的白色花苞,忽然想起自己结婚前也在这种店门口蹲过,和浩然一起选要摆在家里的花。
那次她问好不好看,他说好看,随后问要不要多买一些。她笑着说够了,屋子就那么大,不能每一张桌子都占上。后来那些花开得很盛,洗漱台上两朵,餐桌一小瓶,书架边还摆过一枝。
她原来是一个很愿意把喜欢摆出来的人。
再后来,她常常看见合适的花瓶,拿起来又放回去。不是没有钱买,也不是浩然明说不许,只是家里的每一件物品似乎都有了妥当的位置,她再添一点,反而像扰乱已经建立好的次序。她很难解释这种慢慢退让的感觉,因为任何一次单独看,都小得不值得记住。
“这束能放几天?”有客人在她身旁问。
店员报了一个大致天数,又嘱咐换水和修剪。客人犹豫,最后选了两枝颜色不同的,笑着说自己试试搭,难看也只难看几天。
静姝听见这句,忍不住也笑了。
她没有买花。工作室的菊花还好好地开着,今天想看的那点颜色,她已经看过。继续往前走时,浩然又发来一条消息,说一项补充材料已按来源发给徐,是否需要她同步接收,由她决定。
她回了请徐汇总,不必重复发。
手机沉下去以后,她心里有一点空落,像从前等习惯的一扇门,终于不再自行打开。她可以承认自己希望他尊重,也会在尊重真正到来时短暂地不习惯。没有追问的安静并不立即等同于轻松,需要一点时间让身体学会,这一回别人停住,不是因为厌倦。
路过一家面包房,她买了两只明天可以加热的餐包。店员问是否切开,她说不用,自己回去切。拎着纸袋走到路口,手机又响,她差点下意识以为是浩然,抬手才看见郑敏的名字。
朋友那边有风声,说现场午休只够打十分钟电话,想问她今天是否还好。
“查到页数不一样,正在核。”静姝没有将所有细节从头说起,“我跟他说,这两天先不单独谈材料。”
“你说完舒服点了吗?”
“舒服一点。又有点失落。”
郑敏在那边笑了一声,不像嘲笑,更像终于腾出一口气:“那就都留着。我这边今天验了三次尺寸,验准了很高兴,想到下午还要爬楼,也一样烦。”
静姝被这个过于朴素的比喻逗笑,纸袋在手里沙沙响。她问朋友吃饭没有,郑敏说盒饭里有不喜欢的香菜,挑得很慢,下一句已经有人喊她过去。
电话只打了几分钟。挂断时,静姝忽然没有那么急着裁定今天究竟算好还是坏。她继续沿路走,面包的温度透过纸袋贴着手心;那些尚待回答的问题在包里,暂时也可以跟她一起,走回有午饭和同伴的地方。
回工作室已经近中午。雨欣在门边蹲着整理送到的薄木板,准备垫在资料架底部,避免架脚直接磨损房东的地面。板子是一家小木作店按尺寸余料裁的,边角还没磨得十分顺手。
“先别抱。”女孩抬头说,“这块有刺,我正打磨。”
静姝把包放进柜子,拿来另一个凳子。她看见雨欣手套拇指处磨起小球,指了指柜里的备用手套,女孩却说那副太大,做细活不便,自己这副还能用。
静姝听完没有坚持,把旁边积起的木屑扫进小纸盒,坐着替她核下一块的尺寸。两个人靠着门边忙,街上一位送菜的人推车经过,车轮压过砖缝,萝卜叶晃了一下。她忽然觉得上午那张桌子上的四个疑问还在,却没有占满整个世界。
雨欣低头磨边,问:“谭老师,架子摆进去了,我能把下层分一小格放自己的东西吗?”
“当然可以。你要放什么?”
“换的鞋,还有饭盒。现在塞桌底下,一伸腿就踢到。”
静姝想起自己刚进事务所时,带去的平底鞋总收在帆布袋里,像随时准备搬走。她那时把公共地方看得比个人需要大很多,觉得占一点空间都要先证明自己有用。
“左边那格给你。再留一格放大家的外套。”
雨欣笑了,指着最下面说自己的鞋盒不高,不用占一整层。两人蹲下来比了几下,最后调了一个层板。木板安装并没有因为她们谈了感受就自动容易,旧螺丝依旧有些紧,静姝找来合适的工具,雨欣稳住架子,费了一会儿才弄妥。
站起来时,两人都饿了。雨欣问她想吃什么,静姝这次没有说随便。
“热一点的。我想吃砂锅。”
附近小店午间很忙,她们到时靠墙只剩一张小桌。静姝点菌菇豆腐,雨欣点粉丝,又商量加一份青菜。锅端来太烫,两人把碗往桌中间挪,等蒸汽散一点才动筷。
雨欣说母亲早上又发了家附近那份岗位的消息,这次附着上下班时间,还圈出双休两个字。
“我看着也心动。”女孩说完,像怕她误会,立刻抬头,“不是因为这里不好。”
“我知道。双休本来就好。”
女孩愣一下,忍不住笑了。静姝也笑,拿小碗盛出一点汤,让它先凉。
“你可以了解清楚再决定。要是确定去面试,提前说,我们排开工作。”
雨欣捏着筷子,过一会儿才嗯了一声。她没有当场许诺留下,也没有把母亲讲成全然不理解自己的坏人。她说妈妈年纪大了,总觉得女儿在外面吃不好,自己一讲工作不顺,对面就像听见马上要受大委屈。
静姝听着,想起早晨母亲让她好好吃饭,忽然明白同样一句关心,有时能托住人,有时又会让人不敢诚实说累。这中间隔着的,不全是爱不爱,还有各自能承受多少未知。
“你可以告诉她,今天吃了很热的午饭。”她说。
雨欣抬眼:“这个我已经拍了。”
手机照片里两只砂锅挨得很近,画面边缘露出静姝的半截袖口。雨欣问能不能发给妈妈,她点头。女孩发完,又埋头吃了几口,神色轻快些。静姝没有替她起草一段离家宣言,跟着慢慢吃完自己的豆腐。
午饭后回到门口,她收到徐的消息。
冯志强办公机构已经回复。对方可安排本人相关材料的初步查阅,需核验身份与委托手续,范围限与静姝自身事项相关、依法或依约可以提供的部分;涉及其他人的资料,不在这次预约里直接交付。时间可选次日上午,具体会面安排等双方最后确认。
静姝站在台阶旁,仔细读了两遍。
这不是一份完整答案,也不是关上的门。
她问徐是否可以陪同,得到肯定回复后,将时间写进日程。雨欣抱着饭盒进门,看见她没跟上,回头喊了一声。静姝抬头说来了,先把手机放到包里,伸手扶住门,让女孩过去。
新装的架子靠墙站得稳稳的,最下层已经有一只浅蓝鞋盒。静姝路过时停了一瞬,将自己一直放在椅背上的薄外套也挂好。这个屋子正在一点点长出属于她们的生活,明天再难,也不需要今天先把这里撤空。
她坐到桌边,给徐回复确认初步预约,并在问询清单第一行写下那份附件的完整名称。
随后,她把昨夜写在旁边的“少了两页”轻轻划掉,改成“两个页数,尚待见原文”。
笔停下来时,她还是怕。
怕那四页里果真有被遗漏的自己,也怕见到了才知道,当年有人以为给过她选择,而她从头到尾都没被听见。
但这一次,她会坐在桌子前,一页一页问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