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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八十四章 回家的那份夜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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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小院时,门边还亮着一盏灯。
静姝把包放到椅子上,没有马上拿出那张涉及离婚的索引。母亲正在厨房看火,粥已煮开,米香随着热气往外漫。云起洗了手去拿碗,见姐姐站着不动,轻轻碰了碰她胳膊,问今天是不是先吃饭。
她点头。
纸上的事可以晚二十分钟再讲,不会因此被谁收走。她需要先把自己从工作室那张桌子旁带回来,看清眼前这是一顿已经有人准备好的晚饭。
徽音端来两碟小菜,一碟炒青菜,一碟切成细丝的酱瓜。她坐下以后看了女儿一眼,没有立刻问结果,只说粥有一点烫,先搅一搅。
静姝照着做。汤匙碰到碗沿,发出轻响,她忽然想起下午另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已经完成登记的检修单背面。纸被当过临时记事的草稿,没有任何正式抬头,边角只有几行匆忙写下的小字。查验时大家的注意力被索引吸引,她将这一面也按顺序拍了,却直到回家的路上才重新读。
买夜宵。面另放。徽音那份不要胡椒。
她把那张照片调出来,递给母亲。
徽音戴上眼镜,看了片刻,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她没有问这是最后哪一天写的,也没有将那几句话当成一份不祥的叮嘱,只把画面放大,再慢慢缩回去。
“又怕自己忘了。”她说。
静姝抬头:“你认得这个?”
“字像他。买夜宵这件事,他做过很多回,哪回写的,我说不准。”
徽音把手机放到碗边,语气像丈夫只是忙过一个晚班,留下了一张不甚整齐的购物单。
“我那段时间胃不舒服,一吃胡椒就难受。跟他说过几次,他听进去,可排练完人一多,买的时候又容易顺口说都一样,回来我这份照旧放了。”
云起笑起来:“所以后来写纸上?”
“被我说了两次。”母亲嘴角扬了一下,“他说脑子里装的事多,我说那我的胃也没办法为你脑子忙就不疼。”
这句不太客气的话,让静姝一下笑出了声。母亲也笑,眼睛却渐渐红了。父亲那些关心并不是每一回都天衣无缝,有时需要被提醒,有时做错了要重新记住。写在纸上的这几句话,没有把他变成一个完美的人,却让他像从前那样,带着一点笨拙,重新坐到她们的饭桌边。
静姝看着照片,心里想:原来纸上也会留下这种很小的努力。
父亲并不知道多年以后女儿会这样读它。他只是那天记得,妻子的夜宵不能放胡椒,面要和汤分开,不然带回去就泡软了。
徽音看了一会儿,把手机还过来。
“原纸你们好好放,不用拿回家给我。照片发一张就行。”
静姝应了。她本来想说那明天去买父亲以前买的那一家,话到嘴边,母亲先问弟弟附近新开的馄饨店几点关门。
云起愣了一下:“你想吃那个?”
“这粥煮少了。还有,我今天就是想吃。”
静姝望着母亲,忽然很轻地松了一口气。她们不必为了纪念父亲,把每一顿饭都照着旧日重做一遍。活着的人仍然可以想吃一碗以前没有尝过的新馄饨,哪怕那碗里有一点胡椒,也可以自己决定要不要。
“我去买。”她说。
云起站起来拿钥匙,表示一起。徽音摆摆手,说两碗小的,自己要少一点胡椒,不是完全不放。她特意把这句说得清楚,像认真向这个晚上提出一个现在的愿望。
姐弟俩走出小院,巷子里有人蹲在门口洗菜,水顺着石缝慢慢往下走。静姝把父亲那张照片看了一眼,发给母亲,随后将手机收起来。
云起和她并肩走了几步,才问索引的事要不要告诉母亲。
“要。但先说实际看见的,不讲我猜的。”
“你跟他联系了?”
她知道他问的是谁,点头,将自己发给浩然的内容简短说了一遍。弟弟听完,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刻替她生气,只问她现在最想知道什么。
“完整文件是什么,谁经手,哪些曾经给过我,哪些只在别人的安排里。”
云起沉默了一会儿:“如果他知道呢?”
静姝望着前方馄饨店的灯,脚步慢下来。
这个问题当然一直在心里。她并不因为这些天受过温柔,就以为所有隐瞒都必然有个能被原谅的理由。可她也不想尚未看见文件,便先替那个答案准备好一场争吵。
“知道多少,什么时候知道,为什么没说,得一件件问。”她答,“我今天还没有这些答案。”
弟弟点头,没再逼她表态。
走到店门口,静姝看见里面一对年轻夫妻正为打包盒争执。女人说汤单独装,男人嫌多一个袋子麻烦,店员夹在中间不知道听谁的。最后女人将自己的那份单独指清,说她自己提,男人也没有再阻止。
很小的一幕,几秒钟就过去了。静姝却忽然想到,许多伤心最初也不是惊天动地的事,只是一个人觉得另一个人的需要太费事,便让她先忍一下。忍得久了,连一碗面想怎样带回家,都需要把话练得很坚定。
轮到她,店员问两碗要不要一样。静姝将母亲的那份说清,另一份是姐弟分着吃的,照普通口味。她自己提一袋,弟弟提另一袋,谁也没觉得因此多麻烦了多少。
馄饨还要等几分钟,姐弟俩在门边的窄凳上坐下。云起看见菜单上的鲜虾口味,问要不要再加一小份。静姝下意识摇头,说两碗够了,弟弟却没立刻将话收回。
“我是问你想不想吃,不是家里够不够。”
她转头看他。
云起指了指菜单:“我记得你以前很喜欢。后来每次吃都让给我,我还真以为你不喜欢了。”
静姝笑了一下,说那都是多早的事。可她自己还记得,有一回父亲很晚买回夜宵,虾仁馄饨只剩一份,她和弟弟挤在小桌前分。弟弟年纪小,吃得急,她把自己碗里的又夹过去两个,母亲看见了,让她留着自己吃。她却说没关系,已经饱了。
其实并没有饱。
可父亲摸摸她的头,说姐姐真懂事,那一刻她得到的欢喜,似乎比多吃两个馄饨更确定。后来许多次,她都先选那个会得到称赞的答案,再把自己的想要说成没什么。
她从没有把这件事当成谁亏欠自己。那就是一个普通夜晚,父母都忙,小孩想被看见,每个人都在有限的力气里爱别人。可它长成了一个很牢的习惯,长大以后,要重新辨认我想不想,有时比算一张复杂的图还慢。
“想吃。”她终于说。
云起站起来,去加了一份小的,回来时笑道:“这不就结了。”
“你倒是说得简单。”
“我以前也没看出来。”他挠了下头,“你每回都那么肯定,我就信了。后来我长大,有时候问你要不要帮忙,你也是先说不用。我再问,怕你烦;不问,又觉得自己没用。”
静姝望着弟弟,心里一阵酸。他比她小三岁,小时候就跟在身后跑,长大以后她仍会先把他放到需要照顾的位置,仿佛只有自己都扛住,姐弟关系才算被保护得好。可他也有想替她做一点事情,却找不到入口的时候。
“以后你问,我尽量答真的。”她说。
云起点头:“那你要是说想帮,又不是我能做的,我也告诉你。我不瞎答应。”
她笑起来,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那一下不是姐姐奖赏懂事的弟弟,只是两个成年人终于把可以怎样相处,说得更清楚一点。
新加的那一份打包好,云起特意拿到她手里。袋子很轻,她提着,却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干脆地收下一样因为自己喜欢才买的东西。
走出店门时,弟弟又问:“对了,妈自己的工作那一页,能不能给她放大打印?她看手机一直眯眼。”
“明天问她想要多大,别直接做成一幅画挂墙上。”
云起笑:“知道,别替她安排。”
静姝也笑,心里却很软。他们在学的事情常常慢、笨,还会做错,但今晚母亲在家等着,他们能够把一份新口味的夜宵带回去,连同一句这份是我想吃的,不必藏起,也不必替谁节省。
回家路上,袋子里的热气顶住塑料盖,手心一点点暖起来。云起忽然说:“爸以前提东西,总往大腿边上贴,走回来裤子上全是热汽。”
静姝笑:“妈还说他裤子一天一个味儿。”
两个人一边走一边笑,笑到院门口又安静下来。那些轻快的片刻没有把想念变少,只让想念不必总以疼痛的样子出现。
徽音已经腾好桌子。馄饨倒进碗里,紫菜和葱花浮上来,她先尝了一口汤,满意地点头,说这家可以,下次不必总跑远。
静姝将自己加的那份鲜虾馄饨打开,取了两只放进碗里。母亲看见,问她刚才是不是没吃饱,她点头,又补一句:“我想吃这个味道。”
“那就吃,剩下的明早再热。”
没有人要她解释为什么忽然加一份,也没有人夸她终于不再委屈自己。静姝低头咬开薄薄的皮,虾仁有一点弹,热汤烫得她眯了下眼。云起递来空碟让她放凉,自己去拿另一只汤匙,想尝时先问可不可以。
她说可以,却没把自己的整碗推过去。弟弟夹走一个,低头吃完,点头说这份也不错,下次照各自喜欢的买。
静姝笑着喝一口汤,忽然觉得真正舒服的照料,大概有时就藏在这样的寻常里。她可以多要一份,弟弟可以尝一口,母亲也可以改变自己放不放胡椒的习惯。饭桌不必永远照一张旧日的单子摆好,每个人今日的胃口都被听见,已经很珍贵。
静姝看着母亲认真吃那一碗属于今天的夜宵,才把索引的事讲出来。她说发现了一项涉及自己与浩然的离婚财产约定附件,有转交记号和待核编号,但目前并没有看到相应的完整文件,不能从索引判断当年究竟给过自己哪些材料。
母亲的汤匙停了一下,随即轻轻放回碗里。
“你想查清楚。”
“嗯。”
“那就查。别因为现在和他说话没以前那么难,就觉得再问这些是不近人情。”
静姝的眼睛有一点热。她并不只需要母亲支持自己离开谁,也需要母亲理解,仍然在意一个人和继续追问自己被怎样对待,可以同时存在。
“我没有说要回去。”她低声说。
徽音望着她:“我也没催你决定。我只是怕你觉得,好不容易能相处了,就不敢再提难听的话。”
静姝抬起头,这句话正落在她这些天最隐秘的担心上。她终于又能和浩然走一小段路,能听他讲小时候怕黑,能向他发一张午饭照片。那些新的平静来得很慢,她有时会不自觉地小心,不愿一开口,就将辛苦长出来的东西弄坏。
可如果平静只能靠她不再提起重要的问题维持,那仍旧会是一间不能自由走动的屋子。
她握着汤匙,过了好一会儿才点头:“我知道。”
徽音没有继续劝,重新吃自己的馄饨。她不替女儿决定要怎样问,也没说浩然一定是怎样的人,只让那句可以查清楚留在桌上。
云起低头将纸巾盒推到姐姐附近,没看她的眼睛。静姝抽了一张,慢慢擦掉眼角一小点湿意,低头喝一口热汤。汤里胡椒的味道很轻,暖意从喉咙缓缓落下去,她突然觉得这个晚上自己并不是一个人坐在那份文件前。
吃完夜宵,云起收拾垃圾出门,母亲留在桌边等静姝发照片。女儿先发父亲那张小记事,再准备把索引相关部分给她看,徽音却先问自己的那张试听签名能不能再发一遍,她刚才翻消息没找到。
静姝找到,单独放进家里相册,告诉母亲以后点开这里就有,不必翻长长的聊天记录。
徽音认真试了一次,放大自己的名字,轻轻说写得还不错。
“当然。”静姝笑。
母亲将两张图并着看,一张是丈夫写不要胡椒,另一张是自己对工作试听的签字。她看得很久,最后把手机放下,问女儿还记不记得父亲总把钥匙丢在哪儿。
“鞋柜上?”
“有时候。最爱丢冰箱顶。”
静姝想起来了。父亲拎着菜回来,先找地方放手里的东西,转身就忘。母亲每次找钥匙都生气,有一回干脆在门边钉了个钩,父亲答应得很好,第二天仍放到冰箱上。
“后来呢?”她问。
“后来我把我自己的钥匙单独收好,他找不到,就自己找。”
母女俩都笑。那是一种很普通的夫妻磨合,没人忽然变得完美,只是母亲不再把每一件提醒都算进自己的责任里。
静姝笑着,心里却有一点疼。她小时候只知道家里的事情总有人做好,早饭在桌上,校服洗干净,钥匙在该找到的地方。长大以后才看见,这些整齐背后往往是母亲一遍遍记住、提醒和收拾。有时父亲接过来,有时也没有看见。
她忍不住问:“你会不会觉得,我们现在老说想爸,却忘了你那时也很累?”
徽音没有立即回答。她用手指将桌布边缘捋平,过了片刻才说:“有过。不是怪你们想他。是有时候大家把他讲得太好了,我想起自己那些委屈,都不好意思开口,像一说就是不珍惜。”
静姝看着母亲,喉咙一点点发紧。
“你可以说给我听。”
“嗯。”徽音点头,“也可以说我自己的好,不总是说他。”
女儿笑着点头,眼睛却发酸。她替母亲把那张试听反馈照片收藏起来,第一次很具体地知道,保留一个人的记忆,不应要求另一个仍活着的人只负责成全那份记忆。
说到这里,徽音才接过女儿递来的索引复制图。她看见那一项离婚财产约定附件,目光停得很久。静姝没有马上询问她记不记得谁,先说明徐峰明天会帮自己查经办和资料来源,今天不需要母亲把过去一下全想清楚。
徽音点了点头,手指在屏幕边停住,却没有立刻放下。
“我那会儿见过一个办这些材料的人。”她慢慢说。
静姝的心轻轻一跳。
“你说离婚材料?”
“我不能确定就是这张上写的。”母亲抬眼,“只记得你和浩然谈那些事情的前后,有个人来过剧院前厅,你爸也在。我拿着谱子从旁边过,没坐下来听他们讲。”
静姝将手机放低,让母亲能看见自己的脸。
“他是什么身份,你当时知道吗?”
“律师。他走的时候,你爸送到门边,叫过他一声。我还问,怎么找人找到这里来,你爸说有几份材料要核。他没往下说,我赶着去排练,也没细问。”
徽音说到这里,停下来想了很久。静姝没有追问父亲为何不多讲,也没有将这段普通会面立刻想成有人秘密策划。剧院本来就是他们工作的地方,有人过来核材料,并不自动说明那一日发生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可这个人,或许是一个能够依法询问的具体经办者。
“你还记得怎么称呼他吗?”
母亲低头,看着那几行印在纸上的字,似乎在分辨自己此刻想起的和确实听过的东西。过了一会儿,她说姓冯,全名不敢说。当时有人叫他冯律师,她也就这样记住了。
静姝在自己的本子上写下这个姓,在旁边标注母亲口述、身份尚待核。她没有立刻把网上任何一位同姓律师都当成那个人,更没有要求母亲只凭模糊印象认出一张照片。
“你不确定的地方,我们留着。”她说。
徽音点头,像终于放下一点担心:“我怕记错了,反倒让你白忙。”
“说清记到哪儿,就不是白忙。”
窗外传来云起回院的声音。母亲收起眼镜,起身去给炉上的水关火。静姝坐在桌边,将今晚新增的一点信息整理给徐峰,只说姓氏、见面大致场景与记忆限制,请他明天按公开执业信息及现有文件交叉核查,不在今夜贸然联系陌生人。
发完,她将父亲那张夜宵记事又看了一眼。
面另放,徽音那份不要胡椒。
他的日常和她的婚姻,怎么会在同一只盒子里留下一点点彼此挨着的痕迹?她现在还不知道,可终于不必向一团看不见的过去反复追问。
她有了一个姓。
一个也许能将那份未曾完整读过的附件,带回她面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