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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八十五章 一个姓氏的距离 十月二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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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七日早晨,徐峰先给静姝回了一个电话。
“只凭姓冯,还不能认人。”他说,“先从你本人已有文件与当年服务机构核起,公开执业信息只能帮助确认身份,不能证明他经办过哪一份。”
静姝站在小院门口听,手里提着母亲给的饭盒。院内有人晾衣服,竹竿从门上方伸出来,她往旁边让一步,轻声答应,没催他立即去找一个人出来。
昨晚得到那个姓氏时,她确实曾有一种冲动,好像只要把临川所有姓冯的律师都找到,就能推开多年以前那间没有让她看清的房间。睡过一夜,才知道那样只会让一个模糊记忆在反复询问里越来越像确凿事实。
她要的不是让某个人承认认识父亲,是查到真正与自己文件相关的经办者。
徐问她能否明确授权,向浩然请求其本人保有的协议目录与相关经办信息,先不涉及第三方资料。静姝答应,又补充不要由对方只挑一句口头说明过来,能提供的目录请保持完整页面,缺什么如实列出。
“你的要求我会写进去。”
电话挂断后,徽音从屋里出来,问是不是自己昨天那点记忆太少,帮不上忙。静姝将手机放回包里,摇头。
“你说清楚记到哪儿,已经够用了。其他的用别的材料核。”
母亲点头,仍有些不放心:“也可能名字听错了。”
“那我们就不先认定。不会因为我着急,就让你越想越肯定。”
她说完,自己也放松一点。徽音给她拉好饭盒袋的绳口,嘱咐今天有鱼,小心刺。静姝笑着应,走到巷口再回头,母亲已经进屋忙自己的事,没有站在门前等一个马上就要来的答案。
到工作室时,雨欣正给昨天的小菊换水。她说其中一枝弯得厉害,换过位置仍向外歪,问要不要把它剪短。静姝蹲下来看看,发现花茎在瓶口那里受了压,便换了一只口稍宽的玻璃瓶,没有急着剪。
这一件小事只用了几分钟。她却很喜欢自己还能看见花,而不必从醒来开始,就将每一寸注意力都押在谁会不会回复上。
今天现场仍按安排观察。静姝先去核对工作,把已经发生的支护与可视检查资料分开整理,父名铁盒的发现有独立记录,不让它吞掉工程本身的未完成事项。她说清哪些位置继续限入,哪些问题仍需后续专业意见,确认没有谁因为找到旧物,便把前几天的沉降和水痕当成已经解决。
回来时,徐的邮件也到了。
浩然已按请求提供他个人保有目录的相关完整页,注明属于当年文件的现存版本,不能代表所有保管处的最终完整材料。上面有经办信息与资料编号。静姝没有直接拿它与盒内内容拼成一条完整故事,而是先看清文件来源、页数和提供说明。
一处经办姓名写着冯志强。
她读了两遍,呼吸不自觉地慢下来。终于不再只是一个姓,后面多出两个具体的字。徐正在通过公开执业记录核对这名律师的执业经历与现有机构,时间和服务机构信息需分别对应,不能让同名误认混进后面的询问。
静姝把姓名写进方格本,没有立刻告诉母亲就是这个人。她不想让母亲看见一个完整名字后,为了配合女儿而把自己的零碎记忆自动补齐。
云起晚一点过来送复制好的几张照片,见她在看文件,问是否找到了人。
“找到一个需要核实的具体姓名。”她说,“还不能把你妈见过的人和这份材料的经办者直接划等号。”
弟弟点头,没再问她何时出发找对方。他把母亲要的那张试听反馈放大打印出来,另放了一个透明封套,告诉她母亲选了大小,不要太大,说挂起来不像自己的东西,放谱子旁边就好。
静姝接过照片,摸了摸封套边缘。母亲的那份愿望这么具体,不急着纪念谁,只想把自己的签名看清楚一点。她想起昨晚那句也可以说我自己的好,心里轻轻一热。
“中午带回去?”
“我下午回家的时候带。”
云起看了眼姐姐桌上的目录,犹豫了一下,说他可以陪她去见人。她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说不用,只告诉他第一次如需正式查阅,会带自己的律师,家人是否一同去再看具体安排。
“我可能会需要你,但不一定是在那间办公室里。”
云起想了想,点头:“那你具体说。我最怕你什么都不说,最后觉得只有你一个人在忙。”
她望着弟弟,笑意很浅,却认真:“好。”
十一点前,徐核完公开信息,确认目录上的姓名、既有服务机构与查得的执业信息能够对应到冯志强。可以通过其目前办公机构提出联系和本人材料查阅请求,但是否持有全部资料、能提供到什么范围,必须等对方正式说明。
他问静姝希望先电话联系还是由自己以代理身份发出书面请求。
她安静了一会儿。
从前她遇到关于婚姻的事情,总觉得找律师会把关系弄得太难看。仿佛只要仍对一个人有感情,就应该先私下说,能忍的忍,能听解释的听解释,不要把彼此放到生硬的位置上。后来所有人都说她已经签过,她才发现温和并不会自动替一个人留下完整记录。
她现在仍不想和谁打一场没有必要的仗,可不愿再把看清自己资料的权利,交给对方当天肯说多少的心情。
“由你发。”她说,“内容我先看一遍,确认只问目前有依据的问题。”
徐答应,稍后把草稿传来。请求写得克制,说明当事人身份与授权、需要核验的文件类别、现有索引和目录的对应疑问,以及希望预约的合理时间,没有在开头给对方扣上隐瞒或者伪造的判断。
静姝看得很慢,删去一处自己最初口述得过满的句子。她并不能肯定那份附件从未被放到眼前,也不能因为自己没有完整记住,就认定每一个签名环节都被人动了手脚。她能确定的,是自己现在未掌握完整版本,需要依法核查当年的提供与说明情况。
她把这层意思写准,才确认发出。
信件发送成功后,她反而有一点空。好像跨出去的那一步并未带来什么响声,屏幕上只是一个普通状态,窗外仍有人送货,雨欣仍在给照片命名。没有人站起来宣布,谭静姝从此要为自己讨回公道。
她低头,发现自己握笔太久,指侧被压出一道浅痕。她放下笔,去接水,回来的路上看见浩然发来的消息。
他说目录已经通过周转交,若发现有其他缺项,会继续查自己能够提供的材料,不替她判断哪些内容无关紧要。
静姝读完,想起这几天他坐在外侧等她的样子,心里同时有一点柔软和不安。原来最难的不是只恨一个人,而是在仍愿意靠近的时候,坚持不把过去含糊带过。
她给他回了电话。
浩然接得很快,问她是不是有文件位置看不清。静姝说都能看清,自己不是来问哪一行。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我已经请徐律师发了正式请求,联系冯志强。”她说。
“好。”
“你听见这个名字,不意外?”
“他当年经办过相关文件。你要求核查,从经办人那里问是应该的。”
这个回答没有替她解决新的疑问,也没有将那个姓名藏回一片模糊里。她握着手机,问他是否认为自己这样做意味着这些天的合作全部作废。
浩然停了片刻,声音低下来:“你担心我会这样想?”
“我不知道。”
她没有说自己不在意他的想法。她当然在意,否则不会专门打这个电话。她只是不能因为在意,就让一份涉及自己的文件永远躺在别人的解释里。
“我不希望你把查资料当成选边站。”她说,“我可以昨天愿意和你散步,今天也让律师去问。两件事都是真的。”
浩然没有马上接话。她听见他那边很轻的一声翻纸,随后像把文件放下了。
“我会不安。”他坦白道,“怕你看到一些事,更不愿意信我。但这不该变成你别去看的理由。”
静姝心口轻轻一震。
她不想从这句话直接推断他知道什么,更不想抢着安慰说不会的。她的确可能在得到答案以后更难信任他,他也应当面对这种可能,而不要求她现在给出一个结果保证。
“那你把能回答的具体事准备好。”她说,“等我有了材料,我会问。”
“好。”
电话快挂断时,浩然又叫她的名字。她应了一声,等他往下说。
“昨天那段路,我很珍惜。”
静姝眼睛忽然热了。她低头看着窗台的花,听见他说完,没有接上别让它白费,也没有一句我们好不容易才这样。他只是把自己的感受放到这里,不附带条件。
“我也是。”她轻声说。
挂断以后,她站在窗边缓了好一会儿。她可以珍惜,也可以追问;两样同时放在心里,沉是沉一点,却比不断删掉一半自己的感受更真实。
中午饭盒里的鱼已经凉了一点,雨欣帮她把热饭的地方空出来。静姝坐下挑刺,忽然发现母亲把最容易入口的几块放在上面,但仍保留着能看见的小刺,没有以为挑过一遍就可以放心往嘴里塞。
她不知为什么有些想笑,觉得自己今天总爱从日常里看出太多意思。于是把那点念头放下,认真吃一口饭。鱼很好吃,酱汁有一点甜,已经足够。
雨欣问明天是不是需要自己早到。静姝告诉她现场按既定安排,自己上午可能去办个人档案查询,确切时间确认后再说,不让整个团队随着她私人资料的进度一起乱排。
“有我能帮的就告诉我。”女孩说。
“目前把工程照片与盒内私人材料分开就很好。你不需要替我看那些。”
雨欣点头,没露出被排除的委屈。她也有自己要去过的生活,不必知道上司每一段伤心,才算与这份工作站在一起。
吃过饭,太阳正照到工作室西侧的窗上,桌边一小块白得晃眼。雨欣将电脑转了两次,仍然看不清屏幕,最后忍不住说,能不能买一幅便宜窗帘,不然每天下午都像坐在灯箱里面。
静姝抬起头,才发觉这个问题已经忍了好几天。大家会挪椅子,会用文件夹挡一下,做完事情便算了,没有人把让自己坐得舒服一点单独列进需要解决的事。
她给郑敏发了一条消息,问之前房东是否允许加临时遮光设施。郑敏很快回复,房东同意可撤的方式,别损坏墙面即可,又说自己也一直想买,只是总被别的事情挤掉。
“今天就处理。”静姝说。
雨欣眼睛一亮,去找附近布店的信息。两人抽午休的一小段时间过去,没挑昂贵的款式,只看厚薄、遮光和清洗方便。店里有几种样布,静姝第一眼看中灰色,雨欣却摸了摸旁边偏暖的米色,低声说这个照进来的光大概柔一点。
“那就这个。”静姝说。
“你不更喜欢灰的吗?”
她仔细看了看两块布,笑了:“灰的看起来省事。我刚才都没认真想喜不喜欢。”
店主按尺寸给她们裁好,边缘做了简单处理。等待时,雨欣坐在旁边的矮凳上,看布从机器下面慢慢走过去,忽然说小时候最喜欢陪母亲来这种店,觉得一块很大的布只要剪开,就能变成完全不同的东西。
静姝望着她,很喜欢她说这句话时没有先考虑够不够专业。年轻人需要成长的,不只有会把现场记录写对的那一部分,也有敢说自己喜欢什么的声音。
回工作室后,两人按房东允许的方式将帘子挂好,先确认不会影响通风和出入。米色布料垂下来,窗台那束小菊仍露着一半,桌上的光却不再刺眼。静姝将窗下几张椅子挪回舒服的位置,不再围着一块阴影挤。雨欣试坐自己的椅子,伸了伸腿,笑着说早知道这么简单,前几天就该提。她说以后有这种事直接讲,住进一间屋子,总要一点点知道哪里不方便。静姝坐回原位,看见文件里的字终于清楚了许多。
雨欣把手机立到杯子旁,拍了一张远景发给郑敏。群里很快回了一个笑脸,跟着一句:看着终于像能歇一口气的地方了。
静姝也拍了一张,但没带桌上任何私人文件,只留下窗和花。她原想发给浩然,手指停了一下,先发进与母亲的生活相册。
母亲回得慢,过了几分钟,才说颜色挺好,灰了也别怕,脏了可以洗。
静姝看着,忽然笑出声。她刚才心里还想,这么浅的布会不会很快就脏,母亲却像直接听见了那个念头。原来选一样喜欢的东西,不必先证明它能永远保持干净、永远不添麻烦。她可以喜欢它,也为往后的清洗留出一点时间。
雨欣收好包装袋,问帘子钱记在哪一项。静姝让她按工作室日常开支如实记,金额不大,也不让买东西的人自己默默吞下。
“等以后有正式一点的办公室,这个还能用。”雨欣说。
话说完,女孩似乎觉得讲得太远,立刻改口说只是随便想想。静姝却抬头看着那幅刚挂好的帘子,过了一会儿点头。
“到时候要是尺寸合适,就带走。”
她没有借机许诺一定什么时候开事务所,也没因预算紧就不许人想以后。几个人还在一间临时租来的屋子里,有工资要算,有资料要补,未来并不是已经写好的成功故事。但它也可以先以一幅帘子、一束花的样子,在这里占一个位置。
午休结束,雨欣回到自己的桌前。静姝没有立即打开法律文件,先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布帘将外面的人影和光都变得柔和,她仍听得见巷子里的声音,却不必时时觉得有人经过,就应该坐得更直一些。
五分钟以后,她睁眼,拿起笔。那些尚未弄明白的纸还在,但今天的工作室,也已经被她们亲手改好了一小处。
午饭后,静姝给母亲回电话,说已经找到目录记载的经办姓名,准备由徐联系,对方是否就是当年在前厅见过的人仍未确定。徽音听见冯志强三个字,沉默了一会儿,说好像有一点熟悉,却不能凭这一点认定。
“那就不认定。”静姝说,“以后若有正规核对需要,再按实际情况说。”
母亲松一口气,又问上午是否吃了鱼。话题很自然地转回生活,静姝答吃了,没被刺到,母亲便笑着说自己明天想换个菜。
她挂电话时,觉得一个人可以提供一点记忆,也仍然保有下午要做什么的自由。那份自由,比让母亲不断在过去里翻找,重要得多。
下午一点多,徐传来两页对照材料,请她看看编号。
一页是铁盒中的代存索引,另一页是浩然个人保有目录中涉及财产附件的条目。两者的编号写法和分隔方式相近,部分可读字符能对应,但索引仍缺完整来源,不可仅凭格式相同认定全部内容完全一致。
静姝把两页并排放在桌上,先核每一处读得清的字,模糊的仍留空。她看见之前觉得陌生的那段编号,终于与自己的婚姻文件发生了一个能够继续查验的实际联系。
不是父亲突然从过去给出了一切答案,也不是浩然提供了一页目录就替自己洗清所有事。只是两份来自不同保管路径的纸,在某一行上相互挨近,使下一封询问不再只有一个姓名。
她请徐把对照情况作为补充,说明目前发现相同格式与部分字符对应,要求经办方确认编号规则和准确文件范围,不把自己的推断写进对方必须承认的事实里。
发完,她合上本子,掌心压在封面上,坐了很久。
今早,她只有母亲记得的一个姓。
现在,她有一个可联系的执业人,一组待核的编号,以及一封用自己名义发出的请求。
她仍不知道那份附件究竟写了什么。但这一次,通向它的每一步,都有她自己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