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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八十三章 谁替他签过字 十月二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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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六日上午,静姝在文件夹里摸到一张很小的购物票。
昨晚她和浩然沿河走到文具店,买了一本普通的方格本。没有再谈铁盒,没有让那一小时变成另一轮询问。她在货架前挑了很久,最后买最便宜的一本,因为纸不透墨,摊开也平。他没有替她付款,只在她结账时帮忙扶住那扇总往回弹的玻璃门。
回来后,她在第一页写下日期,第二行只写了三个字:待核实。
此刻那本子放在桌边,纸面很干净。她将昨天照片里不同的签名位置分别截出来,不带无关内容,准备请孙德海看一眼。至于那组代存索引,徐峰正在帮她确认能从哪些正式渠道查起,目前没有机构名称,不能按字母猜地址,更不能拿不完整的图去网上寻找所谓知情人。
云起在旁边把前一晚打印的照片按页收好,问她昨晚散步怎么样。
“挺好。”
弟弟抬眼,似乎还想问。静姝笑了一下:“就走了走,买个本子,没有别的结果。”
云起也笑:“我也没问结果。”
她怔住,随即觉得有些好笑。她自己竟比任何人都着急证明一次见面不等于答应什么。也许慢慢有一天,她不用在每次高兴之后,先替自己附上一段解释。
孙德海来的时候戴着老花镜,镜绳搭在衬衫领后。他先看照片全貌,再看放大的签名,没有一见陌生的纸就开始回忆。看了好一会儿,他指着其中一笔,很肯定地说这是自己的字。
静姝的心轻轻一跳。
孙却紧接着问:“这一栏上面写的什么?单看我名字,看不出我收的什么。”
她把相关那一页完整照片给他看。老人顺着格线往上找,最后停在一处细字上。
“资料接收。不是我替你爸值电工的班。”
昨天那张照片折痕压住了一点栏目边,静姝读得不够仔细,将陌生签名和旁边的换班说明一起圈了出来。如今完整对应位置,才看出它们分属不同事项。负责接班的另有当班人员,孙的签名在资料接收位置,只能说明他接过那一份或那一批东西。
静姝低头,在自己的笔记上改了那一句。
“是我把相邻内容连得太快。”
孙德海摇摇头:“字又挤,又老。你肯问清楚就好。”
他记得那时候后台有一只公共资料夹,下班前有人将当天的单子归拢起来,放到固定位置。谁在附近,谁会帮忙收一下,真正的技术内容仍由负责的人写。他能认自己的签字,却不能仅凭多年以前的一张照片,想起那天几点接、父亲为什么提前走,更不能说后来是谁把这些纸收进铁盒。
“我不瞎认这个功劳,也不瞎认这个记性。”他笑了一声,“到我这把年纪,昨天菜买了多少,有时候都要问家里。”
云起也笑出来。静姝心里的紧张却慢慢散了,不是因为疑问全部解决,而是眼前这个人肯将自己知道的和记不得的分开,不为了让她满意,把每个空处都填上。
她又问当年的人员安排有没有可能查到。孙说需问原管理人员保存的正式登记,自己家里没有完整名册,但可以提供原先负责整理这类纸的人所在岗位,帮助她从正常渠道问,不保证对方仍在原单位。
静姝记下,没有当场打电话连番追问。
孙德海喝了一口水,盯着照片里父亲那行次日补回,忽然笑了笑:“你爸就是爱写这几个字。别人也有接他的班,不是只有他替别人顶。”
“我一直觉得他总在帮人。”静姝说。
“那是你看见的时候。他家里有事也会找人,只不过回去不跟你们讲哪位帮了忙。干活的地方,谁都不可能一辈子没有个急事。”
她望着那张纸,心里某一处有点酸,又有一点轻。父亲并非永远独自站在一堆故障前面,他的生活里也有能够开口请帮忙的人。她以前把他想得太完整,像一座不会裂开的房子,直到失去以后,又将所有裂痕都看成自己的亏欠。
“他会不好意思吗?”
“会。有时候拿包烟,有时候顺手给人带顿饭。我们嫌他见外,他就说顺路。”
孙说到这里,忽然停了停,眼角浮出一点很淡的笑意:“有次真不顺路,绕了大半条街,我问他不是说顺路吗,他说反正都走了,就算顺路。”
静姝低下头笑,眼睛却发热。她认得这句话,父亲回家晚时也这样说,仿佛只要把辛苦讲得轻一点,屋里等他的人就不必跟着担心。
她不知该不该怪这种轻描淡写。正是它让小时候的她放心地长大,也让长大后的她很晚才知道,大人每天回来时并不总是毫无负担。
孙德海没有再多讲。他看见她沉默,便将照片推回去,问还有没有需要他辨认的。静姝让他再看一处班次写法,只确认常用格式,不让他对索引里的陌生编号表态。
临走时,她告诉他,自己会把今天辨认的范围写清,不会写成孙德海证明所有纸都来自父亲。
老人点头,戴好眼镜:“该是我说的就记,不是我说的,别让我背。”
她笑着应了。他说得直,反而让彼此都轻松。
中午前,徐峰把需要进一步确认的资料类别发来:原工作记录的汇总归档办法、相关交接人员身份、索引的制表来源,以及可供核对的完整版本。没有一条叫立即追查凶手,也没有哪一条承诺今天便能给答案。
静姝把它们抄在新本子里,每项后面留着空白,不急着填上一个日期。她已经比刚回临川时更能承受这种不确定,可空白一多,仍然会有一种被挡在门外的焦躁。
浩然在这时发来消息,问下午是否需要核旧项目文件。她回答相关项目资料可以正常提供,盒内私人文件暂未整理完,先不作分享。他说好,只将公司能正式给出的范围列过来,没有把配合与她愿不愿意向他开放所有内容绑在一起。
她望着那条消息,有一点想告诉他,孙叔认出了一个签名,事情未必像自己昨天猜的那样。手指悬了片刻,最终没有发。这不是试探,也不是惩罚,她只是还想先把属于自己的理解理顺。
放下手机后,静姝到厨房的小水池洗杯子。临时工作室没有像样的厨房,热水要等一会儿才来。她盯着水沿杯壁流下去,忽然想起自己从前总是先把所有日常碎事讲给浩然听,好像若他不知道,这一天就不算完全发生过。
后来她在巴黎一人过日子,硬逼着自己不再向谁讲。如今她想学的,是可以讲,也可以暂时不讲,生活不会因此缺掉一半。
雨欣过来装水,问要不要一起去吃饭。静姝看了眼时间,点头,将桌上的照片收好,跟她出门。
路过一家花店,店主正在把花桶里的水换掉。几枝黄白色的小菊摆在门边,并不昂贵,花瓣有一两处折了。静姝忽然停下,买了一小束。
雨欣问是不是带回家。
“放工作室。”
“我以为你不喜欢桌上放东西,怕挡资料。”
“可以留个不挡的地方。”
她拿着花走进面馆,找了个空玻璃杯临时插着,吃饭时花就立在两人之间。雨欣说以前觉得做建筑的人都严肃,桌上只摆尺子,静姝笑说尺子也会被自己找不着。
女孩说起母亲烤的饼干想改配方,问大家是不是觉得偏硬。静姝说挺香,硬不硬要看想做成哪一种,不用为了每个人一点不同意见就改。说完她自己也愣了一下,望着玻璃杯里花瓣稍缺的一枝,忽然觉得这话也可以说给自己听。
她不需要把自己的每一天都修到所有人认可,才准许一小束花占住一点位置。
下午,资料保护人员确认先前折叠较紧的页面已可在适当支撑下继续展开。静姝与云起按预约回到工作室,徐峰远程听取与法律文件有关的部分,其他人员不参加私密材料阅读。原件不反复翻来翻去,以清晰照片为主要阅读依据,必要时才核原位置。
那组索引不是统一连续写下的日记。几张表式相近,栏目的填写却有差异,有的是手写,有的有打印项,部分位置后来另加简短记号。它们为什么进入同一只署名铁盒、由谁在何时收拢,目前没有材料能够说明。
静姝没有把这个问题讲成谁悄悄闯入过现场。旧资料曾在多个日常环节归拢、移交,纸张混存本身并不罕见,需要一处处核,不能靠一个惊人的设想把来历串起来。
她现在想弄清的,是每一页分别说什么。
前面几项与检修资料有关,编号后的件数能读清,保管去向仍只有代存提示,没有完整地址。云起将它与当前院内登记格式并排看,确认不能直接互相套用。徐提醒他们保留同一表里其他栏目作为参照,后面询问制表来源时,不能只截一个编号让人猜。
静姝应下,移到下一张。
这一张纸的颜色略浅,边角折过,格式相近却并不完全一样。上方有一个资料名称栏,末尾几个字被折痕挡过,现在随着页面展开,渐渐完整。她先看见财产两个字,心里轻轻一动,以为是父亲或者外婆的普通资料。
再往下读,她的指尖停住了。
那一项写着离婚财产约定附件。
屋里忽然静了一瞬。
云起抬起头,目光从纸移到姐姐脸上,没有出声。远程通话里的徐也停了片刻,问她能否把该页全貌按清晰度要求拍好,再看相关姓名栏目,先不凭一个标题认定对应哪份文件。
静姝按他说的做,手却没有刚才稳。
她原以为今天读的每一页,都会把自己带向父亲的工作与旧事。那个已被她反复想过的婚姻词汇,忽然出现在铁盒里的纸上,使她毫无防备地又回到三年前的长桌前。
她记得自己签过什么性质的协议,记得他们已经结束婚姻,也记得离开时那种不愿再向任何人多问一句的疲惫。可附件究竟有哪些,每一份各自如何安排,她并不能此刻就把所有页码在脑中排清。
这份索引是否与她的文件有关,仍需核对。
她这样提醒自己,把目光移到姓名栏。一部分字迹比标题淡,但其中谭静姝三个字完整可见,旁边另一个人的姓名也没有让她误认的余地。
王浩然。
她忽然有点冷,伸手把窗缝合小。这个动作让她从短暂的失神里回来,她没有拿起手机立刻质问他,也没有为他抢先解释。她先要知道眼前这张纸是什么,才知道自己真正该问哪一句。
徐峰在电话里叫她的名字,问是否需要暂停。
“不用。”她说,“我能继续。你先告诉我,现在这张纸能说明什么,不能说明什么。”
他的声音平稳,先说索引记录了一组相关文件条目,不能直接替代文件内容,也不能仅凭它判断协议履行情况、签署告知是否充分、甚至这张表由谁制作。它更不能改变已经完成的离婚登记。眼前需要做的是保留完整页和对应编号,查找原协议及附件目录,核经手和保管人。
静姝听着,慢慢把这些写到本子上。
写到自己的名字时,她停了一下。昨天看到父亲的名字,她几乎下意识地想喊他;今天看到自己的名字,她却有一种被人从某个未曾进过的房间里叫出来的感觉。这里提到她,她却不知道这里的全部含义。
云起想说什么,手掌压在桌边,最后只问要不要给她倒点热水。
她点头:“要。”
弟弟倒好,放到她平时够得到的位置,没有替她拿电话联系浩然,也没有因愤怒而先给这张纸定性。静姝握住杯子,感到那点热慢慢回到指尖。
页面下方还有一个转交记号,指向另一项待核编号。经手信息没有在当前这一面完整写清,只能顺着目录找相关页或保管记录,不能把一个箭头当成完整交付证明。
徐与她确认下一步先核本人文件与可查渠道,建议相关照片暂不扩散,避免在事实未清时由别人先替她编出一套故事。静姝同意,也明确表示,资料若确实涉及自己,她要亲自看完整,不再只听别人转述重点。
通话结束,工作室安静下来。窗台的小菊有一枝歪向外面,雨欣午后替她找来的瓶子刚好盛住那几根细茎。花仍旧开着,没有因为一张纸变得刺眼,也没有替她显出任何安慰。
静姝坐了一会儿,将它轻轻转正。
她想起昨晚文具店门口,浩然替她扶着玻璃门,认真等她挑完一本本子。那一段温柔是真的,眼前这份陌生的附件索引也是真的。她不会因为后者立刻否定前者,也不会拿前者遮住自己现在必须问的问题。
她没有把这个晚上留成一场谁也不说的猜测。收好照片以后,静姝拿起手机,给浩然发了一段不长的消息:盒内有一页索引提到两人的离婚财产约定附件,具体来源和对应文件仍待核。她会先与自己的律师整理问题,再按需要联系他,希望他保留自己手头的版本,不重新编排,也不丢掉看似重复的页。
发出去的瞬间,她手心有一点发麻。
她其实想直接问,你知道这张纸吗,你知道这里还有我的名字吗。可如果问题没有说清,对方一句知道或者不知道,都可能被她听成最坏的意思。她不想再让情绪替自己把问句和结论一起写完。
浩然没有立刻回复。等待的几分钟里,静姝把桌上的纸逐一归好,杯子移到远离文件的位置,将小菊瓶底沾的水擦干。每个动作都很慢,她能感觉到自己在等待,却没有让手机成为全屋唯一亮着的东西。
回复来的时候,她正收起笔。
他说知道了,自己手头的个人文件会保持原样,可以按她律师提出的范围配合核对;盒里这页索引的来历,他目前并不知道,需要看到准确的信息才能回答。
静姝看了两遍。
这不是一个能立刻解除不安的答案,也不是她脑中最坏的那种拦阻。她将能确认的部分记下,没有因为他回复得平稳,就认为里面一定没有问题。
过了一会儿,他问要不要今晚打个电话。
静姝望着屏幕,心里有一瞬很想答应。她想听他的声音,想知道他是不是也坐立难安,甚至想从他呼吸停顿的地方,找到某种关于自己曾被怎样对待的证明。
她知道那样的电话可能会变成什么。没有完整材料,她们很容易重新回到她追问一个总答案、他解释一个局部意思的旧路。说到最后,两个人都会觉得自己已经说了很多,却仍旧没有把同一件事情说清。
她回复:今晚先不谈。等问题列好,我会告诉你。你不用猜我现在是不是生气,我确实不舒服,但不是让你凭猜测来答。
打完这几句,她的眼睛有些酸。把自己的情绪交代清楚,并不比忍着容易,可她至少不用再靠谁主动看懂沉默,来决定对方是不是在意。
浩然回了一个好,随后说:你要核的,我会配合。今晚先照顾自己。
静姝没有再回谢谢。配合核对涉及她的文件,是事情本身需要的,不是一份应该用温柔偿还的馈赠。可她也没有故意把手机扔远,以证明自己没有被那句照顾自己碰到。
她只是将它放进包里,拉好拉链。
云起站在门边等她,手里拿着母亲让他们带回去的空饭盒。他看见姐姐收拾完,问是不是现在回家。她点头,走到窗边关上半开的窗,花被挪到不会直吹冷风的位置。
有那么一瞬,她很想把今天看过的所有纸留在身后,假装明天不必面对。可工作室的灯照着桌面,她刚买的本子仍在那里,干干净净等她写下一句属于自己的问题。
她打开新本子,在待核实下面添了一行,写得很清楚。
“属于我的附件,为什么我没有完整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