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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五十六章 无人加班的夜晚
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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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三日上午八点半,工作室的桌上第一次摆了三样东西:一张工时表、一张预算表、一张待答清单。
郑敏把三张纸按顺序摊开,先念工时。
她说,从十月一日到现在,团队一共工作五十七小时,其中静姝三十一小时,雨欣十小时,技术员九小时,云起七小时。三十一小时这个数字念出来的时候,屋里没有人说话。
“今天先说一条规矩。”郑敏说,“从今天起,晚上六点以后不安排任何现场工作;周末不排工;临时加派必须提前一天写进排班,写不进就不做。”
技术员问:监测是每周三下午,如果那天正好是周末呢。
“监测照做,算加班,一点五倍。”郑敏说,“但不能因为监测是固定日子,就把别的活也塞到周末。”
雨欣说她周二和周四有课,只能来这两个下午。静姝说那就把测绘排在这两个下午,其余时间她自己补记录。雨欣愣了一下,问这样会不会拖慢进度。
“会。”静姝说,“慢就慢。你先把功课读完。”
第二件事是预算。
静姝把那张表推过去,指着最下面一行:使用性研究,上限二十小时,已用四点五小时。她说这一项跟施工无关,属于“以后可能怎么用”的研究,不能拿施工的钱去做。
技术员问:那消防通道要是不批,剧院是不是就一直关着。
“可能是。”静姝说,“我现在不能保证它一定能开。”
郑敏接着说了一件更直接的事:她昨天算过,如果按现有资金和五十天上限,团队最多能把支护、监测和前厅测绘做完;剩下的加固、验收、消防、无障碍,全部要另外找钱。她把这个结论写在了白板最上面:本项目现阶段只能做到“安全暂停”,做不到“开放使用”。
“这句话要不要跟居民说。”雨欣问。
“要。”静姝说,“已经写在公告第四段了。”
云起是最后到的。他坐下以后先说自己那条:上周拍的三组素材,一组用于项目记录,两组是他自己的片子,费用分开结;往后他只在有明确用途的时候拍,不再“顺手多拍一点”。
郑敏让他把这句话写进他自己的记录。云起写完,把笔一放,说:“我还有一个要求。”
“说。”
“你们以后要骂人,别在我不在的时候骂。”他说,“我不想回来才知道昨天出了事。”
屋里笑了一下。郑敏说这条也算。
第三件事是待答清单。
九条里三条已经答复。剩下的六条,郑敏一条一条念,一条一条定人:
——早点摊出摊时间:等演出时间表,暂由静姝负责,时间表出来当天答复。
——小店经营损失:由静姝按格式收数据,转街道与物业,两周内给一次进展答复。
——夜班住户白天休息:钻孔时间已避开上午,写进下一版公告,由技术员负责张贴。
——坡道湿滑与路灯:书面请求已交街道,由郑敏两周后跟进,答复期限内没回信就再发一次并抄送区里。
——围挡落石:每日两次巡查已执行,记录每周三张贴,由物业负责,业主方每周核一次。
——旧物处置与招牌样式、临时用工、临时通道:由静姝统一收口。
“每一条答复都要有人签名。”郑敏说,“不能写‘本项目’三个字。谁签的名,谁就负责到底。”
静姝说好。她在清单最下面加了一行:答复人签名、日期、答复期限。
雨欣问,那张简图要不要重画。静姝说要,按上次现场的问题改:把五点半到六点的卸货写进去,把坡道替代路线画出来,再加一栏“下一次答复时间”。
“这一版什么时候要。”
“不着急。”静姝说,“后天下午之前给我就行。算工时。”
会开到一半,雨欣忽然说了一件事。
她说上周她想过不干了。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她看不懂这件事什么时候是个头:图纸改了三版,会议开了两场,数据要等到下个月,钱只够五十天。
“我妈问我能做多久,我答不上来。”她说,“答不上来的工作,我做不来。”
屋里安静了一下。静姝没有立刻解释项目前景。她做了一件事:把刚定下的排班表推到雨欣面前,让她自己看。
表上写着:每周二、周四下午测绘,每次不超过四小时;加班提前一天写进表;如有变更,提前二十四小时通知;她的上课时间不排工。
“这张表只能保证到十月三十一日。”静姝说,“后面有没有第二段,我现在答不了。但我可以把这一段写清楚。”
雨欣看了很久,问了一句:如果十月三十一日之后没有活,你会提前告诉我吗。
“提前一周。”静姝说,“白纸黑字。”
雨欣把表收进包里,说她先做到月底。
技术员这时候插了一句:那把这句话也写给所有人。静姝说好,她在排班表下面加了一行:项目终止或到期,提前七天书面通知。
云起在旁边说,这条比任何一句“大家一起加油”有用。郑敏让他把这句话也写进会议记录。
郑敏随后给每个人发了一张小卡片,卡片上只有两行字:
一,任何人在自己专业范围内认为有风险,可以停止该项工作,工时照计。
二,停工不需要请示,但要在当天写一条记录。
技术员把卡片翻过来,问背面为什么不写东西。
“背面留给你们写遇到的事。”郑敏说,“写满了换新的。”
静姝把卡片夹进工作证后面。她想起一个月前,自己还在为“谁来叫停”这件事跟人反复解释;现在这张卡片只有两行字,却能省掉很多话。
接下来一周的安排也定了:十月四日上午前厅测绘;十月四日下午支护方案初稿场内核;十月五日监测设备安装并做第一组基准读数;十月六日休息;十月七日整理待答清单。
“十月六日真的休息?”雨欣问。
“真的。”郑敏说,“那天谁干活,我就把谁的工时记成零。”
最后一项是静姝自己的工时。
郑敏把她的记录摊开,一条一条念:现场、会议、居民答复、消防申请、照片核对、邻居沟通。念完她说:这些加起来三十一小时,可你做的决定有四十多项。
“我知道。”
“你不知道。”郑敏说,“你知道的是‘今天没做完’,不知道的是‘今天做完了多少’。这两句话差别很大。”
静姝看着那张表,当场做了一次删减。
招牌样式设计暂缓;旧物清单并入下一版材料,不单独做;坡道跟进交给郑敏;居民答复她自己留三条,其余转给对应责任人。删完她发现手里剩下七件事,其中三件要等别人回信。
“这样看着像慢了。”郑敏说,“其实是快了。今天分出去七件,后面就能一次做完一件。”
静姝在那张表下面写了一行:本周不新增事项,超出部分转入下周。
云起最后问,今天他能不能拍。
“拍什么。”
“监测设备安装。”他说,“不拍人,拍怎么装、装在哪儿。以后要是有人说‘你们没测’,这条素材就是凭证。”
静姝说,要问技术员。技术员想了一下,说可以拍设备,不拍人的脸;工人的脸要单独问。
“还有一条。”郑敏说,“拍下来的东西归项目还是归你,今天要写清楚。”
云起说归项目,期限一年,公开使用要重新问。静姝说那就写一份,格式和上次那份一样。
云起把相机包的拉链拉开又合上,说今天先不带机器,回去把上次那份协议翻出来对一遍,明天再拍。
郑敏说可以。她在记录上加了一行:影像使用协议续签,十月四日前完成。
郑敏把话题转到明天的支护方案内审。
她列出四件必须在初稿里出现的东西:支护范围(哪几根柱、哪一段墙);施工顺序(先做什么、后做什么);监测频率与预警值(数据坏到什么程度必须停);应急预案(出事以后谁打电话、谁负责疏散)。
技术员补了第五件:验收标准。他说没有验收标准,做完以后没人能说清“做完没做完”。
静姝问他愿不愿意当内审的主问人。
“愿意。”他说,“但我不签设计。”
“不用你签。”静姝说,“你只签一句:看过、提了哪些问题。”
这一条也写进记录:内审由技术员主问,设计方逐条书面回复,业主方汇总后再定。
十一点,第二版公告定稿。
这一版把待答清单印在公告第二页:九条问题、每条的责任人、答复期限,全部用姓氏加职务写清楚——不写“本项目”,也不写“有关方面”。
静姝另外加了一段,是别人没想到的:本周工作时段与休息日。
“你把我们的时间也贴出去?”雨欣问。
“贴。”静姝说,“居民要知道我们什么时候在、什么时候不在。我们要求别人写时段,自己也得写。”
她把十月六日休息那一行用黑体加粗,贴在“工作时段”下面。
老人十一点半路过,站在公告前把第二页从头看到尾,看完说了一句:这才像办事的纸。
静姝说谢谢。她问老人有没有哪一条看不懂。
老人指着“答复期限”那一栏,说这个字太小。静姝当场记下,下午重印一版,把那一栏的字放大两号。
十一点二十,物业的人来工作室签巡查记录。
他带来两页纸:一页是十月一日到三日的通道巡查表,早晚各一次,全部签了名;一页是落石登记,只记了一处,是围挡顶上一块松动的砂浆,已经清掉。
静姝一条一条核过,问了一个细节:落石记录里写的“已清障”,是谁清的。
“我们的夜班。”物业的人说,“他没写名字,只写了时间。”
“那就要补名字。”静姝说,“不是追究责任,是以后有人说没人管的时候,他这个人就能站出来。”
物业的人打电话问了一下,把名字补上,签字画押。
静姝另外提了一件事:国庆这几天巷子里人多,通道口要有人守。她说剧院的临时值班可以出一个人,但物业那边也要有一个,不能只让一方站。
“我们人手不够。”对方说。
“那就把时段写清楚。”静姝说,“上午九点到十一点,下午三点到五点,两边各出一个人。剩下的时间贴告示。”
对方想了想,签了。
十一点四十,她给徐峰打电话,说的是那份一九八六年的审批表。
她先问:这张表能不能用。
徐峰问得很细:是原件还是复印件;复印件上有没有档案号、有没有接收单位的章;是谁给的。
静姝答:复印件;右上角有“临建档,一九八六,第四十一号”的长方形章;随会议记录退回,没有说明。
“那它现在只能算一条线索。”徐峰说,“要用它,得做三件事:向归档单位申请查档;拿到加盖公章的复制件;写明用途是维修方案论证,不是历史认定。”
静姝问:能不能直接拿它去说服项目方。
“可以拿去说明‘我们为什么要做这一步’。”徐峰说,“不能用它说‘这栋楼已经被认定为历史建筑’,因为那不是它的效力。”
静姝把这几句写下来,又问了最后一件事:如果归档单位说找不到,怎么办。
“那就照‘找不到’写进材料。”徐峰说,“找不到也是一种事实,写在纸上比记在心里强。”
她把这一条也加进了待答清单:一九八六年维修审批表查档,三日内提交申请,答复期限不承诺。
中午前,郑敏把最后一件事写在白板上:每周五下午五点,核一次工时。
她给这条规定起了个名字,叫“周五对表”。对三件事:有没有人加了班没写;有没有人加了班没拿钱;有没有人明明该停却还在硬撑。
静姝在下面加了一条:如果前两条是“没有”,第三条是“有”,那就要停下来。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看了一眼雨欣。
雨欣说:“我不硬撑,我就是有点慢。”
“慢没关系。”静姝说,“慢不是硬撑。”
郑敏把白板拍下来,做成一张图发到三个人的群里,落款写着:十月三日起执行。
中午吃饭的时候,云起问她公告要不要重印,她说是,重印一版大字。他问要不要他帮忙贴,她说不用,贴公告有固定的地方和固定的人,别人代贴容易贴错位置。
“那你今天下午干什么。”
“下午去递查档申请。”静姝说,“那三件事,今天就开始。”
十一点五十,待答清单又多了一条。
郑敏把“北侧临时疏散通道与消防方案”写在第十行,责任人写静姝,答复期限写“申请提交后按受理单位期限,另在材料上注明两到三个月的常规周期”。
“这样写,居民会不会觉得我们拖。”雨欣问。
“会有人这么想。”静姝说,“但总比我们说着‘很快’然后一直没有结果好。”
她把这一页打印两份:一份贴围挡,一份放进工作室的固定文件夹。贴之前她又核了一遍,把“申请提交后”五个字加了粗。
回到桌边,她写下今天最后一行记录:会议结束,十一点五十五分。今天下午不排现场工作——云起去取协议,雨欣去上课,技术员去核对设备清单,郑敏去跟进坡道,她自己下午递查档申请。
写完她把三张纸叠好,放在文件夹最上面。
郑敏临走前,把最后一句话留在白板上。
她写的是:如果这个项目最后没做成,也要是一条能被人查明白的线——谁决定、谁签字、钱怎么花、什么时候停,全部写在纸上。
静姝看着这句话,在旁边加了一句:包括我今天只做七件事的决定。
雨欣背着包在门口等她们,说下午两点半有课,她先去吃饭。技术员和云起一起出门,一个去仓库,一个回小院拿协议。
静姝一个人在工作室又坐了十分钟。她没有再去翻那三张纸,也没有打开电脑。她只是坐着,听见楼下有人在巷子里推车,轮子压过石板,吱吱地响。
十一点五十五分那一刻的安静,她第一次觉得是正常的——不是因为她落后了,而是因为今天该做的事,都有人接着做。
十点半,郑敏打开街道退回的材料袋,准备把会议记录归档。
袋子里除了她交上去的那一份,还有一份街道复印回来的旧审批表。表格很旧,字是手写油印,边角发黄,右上角盖着一个小小的长方形章:临建档,一九八六,第四十一号。
审批表的附图位置贴着一张很小的黑白照片。照片只有邮票大小,拍的正是剧院正面:门楣上有三道弧线,中间挂着一块方牌。
郑敏把照片举到灯下,又把自己手里那份老照片的电子版调出来放大,并排放在一起。
三道弧线的位置、方牌的比例、门窗的分格,全部对得上。
“这是同一栋楼。”她说,“而且这是有编号的档案。”
静姝没有说话。她把审批表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申请单位、维修内容、附图、批准日期。附图那一栏写着“见附照片一张”,下面还有一个签字,字迹已经淡了。
她翻到自己昨天写的三行结论,把第二行划掉,重新写:
一,立面装饰在八七、九三两个年份都有影像记录,初步显示连续性;
二,一九八六年维修审批表附有带编号的立面照片,装饰与老照片、底片一致;
三,从一九九三年到火灾之前仍无连续影像,不得推断;现图门楣简化原因仍不明。
写完她把这一页抽出来,另建了一个文件夹,名字只有两个字:归档。
她抬头问郑敏:这份审批表,是街道主动给的,还是夹在别的材料里退回来的。
“夹在记录后面。”郑敏说,“没有说明。”
静姝把这句话也记下来,在“来源”一栏写:随会议记录退回,来源待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