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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五十五章 她也会怕
十月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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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日傍晚,天还没黑透,巷子里的风就冷了。
张雨欣是快收工的时候才来的。她昨天提出想暂时不进现场,静姝让她今天上午别来,先想清楚是歇几天,还是真的不进场。她真的一整天没露面,直到傍晚,才背着重新描过的简图,站在工作室门口。
许可通知还贴在墙上,西侧那根红线也还拉在原地。静姝原以为经过昨晚那一场,今天会有人接着问,结果没有。大家只是比平时更安静,像是一起把一口憋着的气,慢慢咽了下去。
这种安静,反而让她不踏实。
张雨欣把那张“暂不开放”的简图在围挡上抚平,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把左边翘起的一角重新按了按。从下午到现在,她没怎么说话。
静姝站在工作室门口等她。今天收工比昨天早,郑敏说先把今天的账对完,谁也不许再往西侧多看一眼。
账是郑敏一个人对的。她把前厅测绘、通道核查、围挡管理三样按新排期重新排了一遍,又在“使用性研究”下面添上今天静姝花的两个小时。算完她抬头,说这个月要是还按这个花法,月底就要见底。
静姝说知道,先按三样过。她没有反驳,也没有再把那笔三万一千块的账拿出来说一遍。
天一点点暗下去,巷口的路灯还没亮,整条巷子显得比白天长。静姝把门口的铁门带上,回头看了一眼西侧那根红线,在灰蒙蒙的天色里,红得有些发闷。
“回吧。”静姝说,“图贴得很正。”
张雨欣应了一声,把胶带卷塞进包里,拉链拉了两下才拉上。她跟着静姝往回走,走了几步,手机在口袋里响起来。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没有接,又把手机塞了回去。
“家里打来的?”静姝问。
“我妈。”张雨欣说。
手机又响。这次她站在原地,接了起来,把声音压得很低:“我在外面,还没回。”
电话那头说了一会儿。张雨欣一只手攥着包带,越攥越紧,最后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了”,就挂断了。
静姝没有问。两个人继续走,风把地上的落叶吹得乱转。
回到工作室,郑敏已经烧了水,桌上摆着三杯茶。她看见张雨欣的脸色,没说话,只把一杯茶往她面前推了推。
张雨欣坐下,捧着杯子,好半天才开口:“我妈让我下个月回去考编。”张雨欣说。
她家在县城。她妈在电话里说得很快,说报名表已经替她打好了,窗口就是这几周;说隔壁她舅舅家的女儿去年考上了,现在坐办公室,风吹不着雨淋不着;说她不求她大富大贵,就怕她在外面跟着一栋烧过的老楼,哪天出点事,当妈的到哪儿去喊冤。
静姝没有接话,等她往下说。
“她说这行不稳定。”张雨欣说,“今天新闻里讲城东有栋老房子外墙掉砖,她转给我,说你们那儿也差不多。我说那是别处,她不信。她说我天天跟一栋烧过的楼打交道,她睡不着。”
她说着,声音有点抖,但没哭。
“我不是没想过。”她说,“我也怕。今天西侧停了,我看见那根红线,忽然就明白了,这房子是真的会出事的。我一直想进去量那几扇门框,是真的想;可晚上一个人躺下,我又想,万一哪天它真的塌了,我还在里面。”
静姝听着,没有说“不会的”,也没有说“你想多了”。她知道这两句都是空话。
“所以你在怕什么?”静姝问。
“我怕我坚持的东西,最后证明不值得。”张雨欣说,“怕我不听我妈的,结果出了事,她后半辈子都在怪我。也怕我听我妈的,走了,以后想起来又后悔。”
她说得很慢,一句一顿,像是这些话在家里憋了很久。
“我妈不是不讲理。”她补了一句,“她就是怕。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带大,我现在干这行,天天围着旧房子转,她嘴上说支持,夜里睡不踏实。”
静姝问,她是不是一直知道女儿在怕。
“她不知道。”张雨欣说,“我在电话里从来不跟她讲这些。我就说都好,说今天又学了什么。她越听越觉得我在逞强,越觉得逞强就是这行把人逼的。”
她说到这里,抬头看静姝:“谭工,你会不会也这样?跟家里报喜不报忧。”
静姝没否认。她想起自己回临川这些天,跟母亲说的最多的也是“都好”。
静姝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正对着她:“我回答不了你哪个选择对。我只能告诉你,我当年做这行的时候,也怕。”
张雨欣抬起头。
“我刚去巴黎那年,二十几岁,跟着师父爬一个旧钟楼的检修梯。”静姝说,“那梯子锈得厉害,踩一步响一步。我在半空停着,怕得腿软,脑子里想的是同一句话——我为什么要选这个。”
“后来呢?”
“后来我上去了,也下来了。”静姝说,“不是因为不慌了,是因为我发现,慌和能不能做,是两件事。慌的时候,手还是可以稳的。”
她顿了顿,说:静姝说,那年钟楼的项目,业主只肯给她三天,天天催。她师傅不肯改方案,她夹在中间,白天在梯子上量,晚上回住处改图。有一次图改到一半,她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天已经亮,笔还攥在手里。
“那时候我也想过,是不是换个安稳的行当。”她说,“后来没换,不是因为我多勇敢,是因为我发现,怕归怕,我还是想把它做完。”
“所以我不劝你留下,也不劝你听你妈。考编也好,留下也好,都不丢人。丢人的是,你明明还在怕,却假装自己一点都不怕,然后替自己做了一个自己不信的决定。”
张雨欣把杯子放下,杯底在桌上轻轻磕了一下。她问:“那你怎么知道,自己信不信。”
“没法一次知道。”静姝说,“只能先不骗自己。今天的事,今天想清楚;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你不需要今晚就给你妈一个答案。”
张雨欣点了点头。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沾着一点贴图用的胶。
“我想再试一段。”她说,“不是要证明给我妈看,是想看看,等我真见过这房子修好,还怕不怕。”
静姝说,行。她没鼓掌,也没说“加油”,只补了一句:“你随时可以改主意。改了,也不等于前面的白费。”
张雨欣笑了下,很轻。她说她先给妈妈回个消息,就说还没想好,让她别担心。
静姝说好,让她去里屋慢慢回。
张雨欣起身去了里屋。门半掩着,能听见她在里面说“妈,我还没到家,别急”。
电话那头先是一阵抢白,隔着一道门都听得出急。张雨欣几次想插话,都没插进去,最后她把声音提高了半度,说:“你先听我说一句。”
那头静下来。
“我没有不听你的。”张雨欣说,“你说的那些,我都想过。今天我在现场,还看见那栋楼西边拉着红线,人不能进。我也怕。”
她停了一下,声音又低下去:“可我想再试一段。不是要跟你赌气,是我还没做完。等我把这段做完,我再回你一个准话,行不行。”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张雨欣“嗯”了两声,又说:“你别去求舅舅,报名表我自己看。要考,我也得是自己想考,不是被你按着去。”
过了一会儿,她叹了口气,说:“妈,我知道你怕我吃亏。我也怕。但你不能替我把所有的怕都扛着,我会更喘不过气。”
静姝在外面听着,没有进去。她把手里那杯凉茶倒掉,重新续了半杯热的,放在张雨欣的位置上。
张雨欣出来的时候,眼睛有点红,但肩膀不塌了。她说她妈最后只回了一句“你自己拿主意,妈就是怕你吃亏”,她回了“我知道”。
郑敏把茶壶又续满,等张雨欣走远,才看向静姝:“你这一下午,光顾着安慰别人了。”
“她也不是要安慰。”静姝说,“她是想要个人听她把话说完。”
“那你自己呢?”郑敏说,“今天把西侧停了,明知道外面会说业主自己都不敢进。你没跟任何人说你心里什么滋味。你妈问你有没有吵架,你说没有;你弟弟问你怎么样,你八成也说还行。”
静姝没说话。
郑敏把账本合上,推到一边:“我不是要你现在哭一场。我是说,领队也是人。你今天拦下所有人,说谁都不能进西侧——这句里,你把自己也算进去了。可你有没有想过,最该歇一下的那个人,就是你自己。”
静姝看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忽然说不出话。
窗外的风大起来,把门板上那张许可通知吹得掀了一个角。她走过去,把它重新按平,又用胶带补了一道。
“等这件事过去,我会歇。”静姝说。
“这件事不会自己过去。”郑敏说,“它是被你一样一样推过去的。你不歇,它就推着你走。”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不做。”郑敏说,“昨天你四个多小时没进工时,今天你又替雨欣把话都接完了。她那边你倒是让她慢慢想,你自己这边,哪一件事是慢慢想的?”
静姝没说话。她发现自己确实是这样:别人的决定,她懂得不替人做;自己的决定,她总是连夜就替自己做了,还告诉自己这叫效率。
“我习惯了。”她终于说,“忙起来,反而不用想别的。”
郑敏叹了口气,没再逼她。她只说,明天下午三点第二组数据要复核,西侧还是不动,你趁上午把家里的事料理一下,别把妈一个人晾着。
静姝没接话。她把明天要做的事又看了一遍,在最下面添了一行:晚上十一点前,离开工作室。
郑敏看见了,没说话,只是把这一行用笔轻轻划了一道,说:“写下来没用,要真走。”
“会走的。”
“你昨天一点多才合眼。”郑敏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桌上那盏台灯,是工作室最晚灭的。”
静姝哑了一下。她确实以为没人注意。
郑敏把声音放轻:“我不是你妈,管不了你几点睡。我只说一句——你要是倒下了,这摊子不是慢,是停。停和慢,你自己分得清。”
郑敏看见了,没再说什么。她把三杯茶收进水池,说她也回了,明天还是八点半。
张雨欣从里屋出来,眼睛有点红,但神色松了一些。她说她妈回了一句“你自己拿主意,妈就是怕你吃亏”,她回了一句“我知道”。
三个人一起关了灯,锁门。巷子里的风还冷,但天已经全黑下来,只剩下围挡边那根红线,在路灯下暗红地亮着。
走到路口分开的时候,张雨欣突然回头,对静姝说:“谭工,你今天说你也怕,我信。因为你说的时候,手没有抖。”
静姝愣了一下,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张雨欣走了。郑敏站在她旁边,等张雨欣拐进巷子,才说:“听见没有。连她都看得出来,你撑得有多满。”
静姝站在路口,风把她头发吹到脸上。她想反驳一句“我没有”,又觉得这句话自己都不信。
她想起白天自己对张雨欣说的那句话:慌和能不能做,是两件事。慌的时候,手还是可以稳的。
原来这句话,最先要说给的人,是她自己。
她抬头看了一眼剧院。旧门牌在夜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张沉默的脸。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王浩然。
他只发来一句:今天辛苦了。
静姝看着这四个字,没有回“谢谢”,也没有回“不辛苦”。她回:还在收尾,你那边如果项目方要抄送西侧暂停的书面说明,我明天整理好发流程。
王浩然回:不急。你早点回去。
静姝没有回。她把这四句对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想,他们现在能说的话,比三年前少了,却比三年前真。
她忽然有点怕。不是怕房子塌,是怕自己一直这么硬撑着,等到真正撑不住的那天,连一句“我也怕”都说不出来。
她没把这些说给郑敏听。她只说了一句:“明天八点半,我早到。”
郑敏看着她,没拆穿,只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静姝一个人往回走。巷子很长,路灯隔一段亮一盏。她走到一半,把手机掏出来,给母亲发了一条:今晚我早点回。
母亲很快回:好,我给你留灯。
她盯着那四个字,忽然很想哭,又忍住了。
她加快脚步,往家的方向走。风从背后追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身后那根暗红的警戒线上。
到家的时候,院门没锁,屋里亮着一盏灯。
母亲坐在客厅,膝盖上摊着一份旧的乐谱,戴着老花镜,一笔一笔地往上补谱号。听见她进来,抬头说,回来了。
“回来了。”静姝把包放下,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吃了吗?”母亲问。
“在工作室吃了一点。”
母亲“嗯”了一声,又低下头去补谱。补了两笔,她忽然说:“你今天有心事。”
静姝端水的手停了一下:“没有。”
“有。”母亲头也没抬,“你进门先看灯,再看的我。以前你回来,都是先喊我。”
静姝没说话。她走过去,在母亲旁边的矮凳上坐下,看那一页谱子。
“我爸当年,也总把事憋着不说吗?”她问。
母亲停住笔,想了一会儿:“他憋,但不瞒。憋到最后,他会自己找个小地方,抽一根烟,再回来。我不劝他,也不追着问。”
“那你担心吗?”
“担心。”母亲说,“但那是他自己的事。我能做的,是让他知道,回家有灯。”
静姝听着,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好半天没动。
母亲又补了两笔,才说:“你也一样。外面那些事,你做你的主;家里这盏灯,我给你留。”
静姝点了点头。她没有哭,只是把脸埋进臂弯里,坐了很久。
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从学校毕业,头一次离开临川去外地上班。走的那天晚上,母亲也是留着一盏灯,在门口站到她上车。那时候她不理解,为什么一个人出门,家里要留灯。现在她懂了,留灯不是怕她找不到路,是让她知道,无论走到哪儿,回头还有一处光是为她亮的。
夜风从半开的窗子里吹进来,把那页谱子吹得轻轻翻动。母亲没有按它,由它响了一会儿。
“妈。”静姝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我其实,不是不累。”
母亲停住笔,转过头看她。
“我就是不知道,累的时候该跟谁说。”静姝说,“跟郑敏说,怕她担心账;跟云起说,怕他反过来护我;跟浩然说,又怕一句累,变成一句旧账。”
母亲听完,没有急着劝。她只说:“那就先跟我说。我别的帮不上,听还是会的。”
静姝“嗯”了一声,把脸又埋回臂弯里。
过了一会儿,母亲伸手,把搭在椅背上的一件旧外套披到她肩上。那件外套还是父亲从前穿过的,袖口磨得发白,闻上去有很淡的樟木味。
“你爸以前怕的时候,也不说。”母亲说,“可他回来,会在我旁边坐一会儿。什么都不说,就坐一会儿。等他再站起来,人就松了。”
“所以你现在让我坐一会儿。”
“让你坐,也让你知道,怕不是丢人的事。”母亲说。
静姝没有再说话。她就那么坐着,听窗外的风,听母亲手里的笔在谱子上轻轻划过的声音。
等静姝再抬起头的时候,那盏灯还亮着,稳稳的,像在等一个终于肯承认自己也会怕的人回家。
她起身去关门,把院门从里面轻轻闩上。闩子落进槽里,发出很小的一声。
母亲在屋里说,闩上吧,今晚风大。
静姝说,闩上了。
她在门边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今天她终于没有硬把“不怕”两个字说出口。承认自己也会怕,原来不是软,是又往前走了一步。
屋里,母亲已经把谱子收好,正把台灯的光调暗。那圈暖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铺在院子的青砖上,像一条窄窄的路。
静姝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关上门以前,她又朝巷口那头的剧院看了一眼。那栋楼在夜里黑黢黢地立着,像在等一个更稳的人,明天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