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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五十二章 照相馆的底片
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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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姓宋,住在巷子北头,在门口说了两遍“就拍一张”。
静姝先跟他说清楚三件事:照片不拿走;拍摄的人是他请来的摄影师;拍出来的影像要不要用、怎么用,都由他决定。宋师傅听完,把手里的照片摊平在长桌上,说可以拍。
云起十一点赶到。他没有带灯,也没有让别人替他举反光板。他先看了一遍屋里的光,把桌子挪到窗边,让宋师傅两只手轻轻按住照片的两个角,自己蹲下来,镜头和照片平行。
“您别动。”他说,“我不碰它。”
快门响了十几下。他每拍一组就翻过来看一次,看反光、看折痕、看有没有看不清的角落。拍到第三组,他问宋师傅:这张是哪一年拍的。
“记不清。”宋师傅说,“我爸那时候还年轻,还没调到厂里。”
“背面有字吗。”
宋师傅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很浅的铅笔字,写着两个字:戏院。再往下是一个半截的日期——“一九”。
后面的数字已经磨没了。
云起没有再去抠那个日期。他把背面也拍了下来,然后把照片合上,双手递回去。
“不碰就不碰。”他说,“你要是同意,我回去把照片导出来,给你一份电子版,原件一直在你手里。”
宋师傅说好。他把照片重新折成四折,放回上衣口袋,用手在外面按了一下。
静姝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她在等云起拍完,才开口问宋师傅:这张照片,最早是谁拍的。
“我爸。”宋师傅说,“那时候他在巷口那家照相馆帮工。”
“哪一家。”
“就是现在卖手机配件的那间。”他说,“以前叫光明照相馆。”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那间店现在不冲卷了,只卖线和充电头。
下午一点,静姝回到工作室,先打开图纸。
剧院的现状图和一九九六年的维修图都摊在桌上。她把老照片的电子版放大到门窗那一排,对着门楣一条一条比。
现在的图纸上,门楣是平的,只有两道浅浅的线脚;照片上却有三道弧形装饰,中间还挂着一块方块形的牌子。牌子看不清字,只能看出它比门框略宽一点。
她打电话给孙德海,把照片上的形状说给他听。
孙德海在那头想了很久,说前面那块方牌他有印象。“早年那是个木框招牌,外面蒙铁皮,字是漆上去的。后来换过一次,换成了灯箱。”
“弧形的三道呢。”
“那个我说不准。”他说,“我主要在后台做活,前面的事看得少。我记着有一年修门面,把上面一层灰皮敲掉过,敲完就没再装回去。是哪一年,我不敢说。”
静姝问他,愿不愿意改天来看一看照片。
孙德海答应了。他另外说了一句:你别急着问年份。先问“有没有”,年份以后再找。
她把这句话记下来。她把照片放进材料的一个独立文件夹,命名只写了“来源待核”。
她把三道弧形装饰的形状描了一张草图,尺寸按照片比例估算,旁边标注:非测绘图,仅供比对。
下午三点,她去了巷口那间卖手机配件的店。
店面不大,靠墙全是数据线和充电头。店主五十多岁,姓罗,听她说明来意以后,从柜台下面拉出一把塑料凳,让她坐。
“光明照相馆是我爸开的。”罗师傅说,“我十几岁就跟着他冲卷。”
静姝问,旧底片还在不在。
罗师傅笑了一下,说这问题前几年也有人问过。他说,八几年到九几年的底片,存在老家的木柜里,后来屋里进水,泡掉一大半;搬到店里以后又丢过一些。剩下的都装在一个铁皮盒子里,放在阁楼上,他很少翻。
“能不能看一眼。”
“看可以。”罗师傅说,“你别拿走,也别乱翻,一盒一盒来。”
他搬来一把梯子,从阁楼上取下一只铁皮盒。盒子不大,边上锈了一圈,盖子上用油漆写着三个字:戏院。
盒子里一格一格插着纸袋,纸袋上写着年份,有的只有“八七”,有的写着“九三”,中间缺了几年。每格里有几张底片,装在半透明的硫酸纸套里,边上有一条黑色的胶带封口。
罗师傅先拿出“八七”那一格。
他把底片举到窗边的光下,让静姝看。底片上的影像是反的,可她一眼认出了那排门窗和上面的三道弧线。中间那块方牌也能看到,只是字反着。
“这一张。”她说,“跟今天那张照片上的东西,是一样的。”
罗师傅又拿出“九三”那一格。这一格的底片上,门楣还挂着方牌,三道弧线也在,只是其中一道的边缘像是补过。
“我爸拍过很多回。”罗师傅说,“剧院每年都要拍一两张留档,说是给上级看。”
静姝没有立刻拍照。
她先把盒子合上,跟罗师傅说了三件事:底片是照相馆的,原件放在原处,什么时候来、看哪几格,都由他定;如果要扫描,扫描件的用途、份数和保存位置,她会写一张纸;扫描以后,原件还是他的。
罗师傅听完,问了一句:你们要用去做什么。
“两件事。”静姝说,“一是跟今天的图纸比对,看那三道弧线和方牌是不是同一套做法;二是如果确认有保留价值,把材料交给审批部门,说明这栋楼原来是什么样。不登报,不发到网上。”
罗师傅想了想,说扫描可以,但要他在场;扫描完,他要留一份备份给自己。
静姝说可以。她把时间约到第二天上午,又给云起发消息,让他借一台平板扫描仪。
做完这些,她给徐峰打了电话,问照片的权属。
徐峰先问清楚两样东西:照片现在的纸本在谁手里,底片在谁手里。
“纸本在宋师傅手里,底片在照相馆。”
“那要分开办。”徐峰说,“纸本是实物,谁拿着谁有权决定借不借;照片和底片里的影像,是拍摄者或者他的继承人的权利。你今天要用,两边都要取得同意,最好写成两行字,让人签字或者按手印。”
他又提醒一句:如果宋师傅手里那张照片是他父亲拍的,而底片在照相馆,那么这张纸的照片和底片可能是同一次拍摄的两件东西,权利归属要问清楚,不能自己替两家人分。
静姝把这几句写进了当天的记录。她在文件夹里新起了一页,标题是“两处来源、两份同意”。
下午四点,她和郑敏去现场看那两件答应过的事。
先看坡道。坡面的光面砖确实还在,雨后发亮。郑敏用脚试了一下,鞋底打滑。她们量了坡度,又去物业问了归属:这一段在红线外,属于市政养护,物业只负责日常清扫。
静姝在记录上写:坡面处理不由本项目实施,业主方可提出书面请求,并说明推车居民的具体困难。
她另外把坡道旁边的另一条路线重新量了一遍。那条路绕出去多走大约八十米,全程平缓,没有台阶,只是没有路灯。她把这个情况也记下来,准备写进给那位推菜车老人的书面答复。
第二件事是小卖部的搬货时间。店主说,早上五点半到六点之间会有一次卸货,主要是饮料和纸巾,最多两箱。静姝问他能不能提前半小时,或者往后挪到六点以后。
店主说提前不了,批发车五点二十到;往后挪会影响他开门。
“那就别挪。”静姝说,“我把这一条写清楚:五点半到六点,小卖部卸货一次,两箱以内;围挡这边的人不挡他的路,也不催他。”
店主说这样行。他又说了一句:以前有人来检查就让他关门,没有人问他几点卸货。
傍晚,云起把照片导进电脑,做了三样处理:调平、压掉折痕造成的明暗、把门楣那一块放大。他不补画,也不做想象式还原。
放大以后,方牌上的字能看出两个半:中间像一个“霞”字的下半部,右边像一个“院”字的边。其余笔画都被磨掉了。
“能不能再清楚一点。”
“不能。”云起说,“再清楚就是我自己画的了。”
静姝把这张放大图和底片上的方牌并排放在一起。两边的字,笔画形状大致能对上。她没有写“确认为栖霞戏院”,只写了一行:疑似,待更高精度扫描。
傍晚回到工作室,她把两边的材料并排放在桌上。
一边是宋师傅那张照片,背面写着模糊的“一九”;一边是罗师傅拿出来的两格底片,纸袋上写着“八七”和“九三”。三份影像上是同一套门窗、同一块方牌、同样的三道弧线,其中一处边缘补过的痕迹也能对上。
她没有因此说“这一定是原来的”。她只写了三行:
一,立面装饰在八七、九三两个年份都有影像记录,初步显示存在连续性。
二,九三年以后到火灾之前,没有找到连续影像,中间不能推断。
三,现有图纸只记录了简化后的门楣,原因不明,须查历次维修和审批材料。
写完这三行,她在材料封面上加了两个字的备注:待核。
郑敏看完,问她要不要把这件事先放一放,等支护方案出来再说。
“不能放。”静姝说,“这跟安全是两条线。安全上要停就停;看得出来东西还在,就先记下来,别等着以后找不到。”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是徐峰转来的一封邮件,标题很短:关于公共使用消防通道的补充要求。
晚饭前,她把清单上的前三条写成了书面答复。
第一条,早点摊出摊时间:现有演出时间表未定,暂不调整;如果以后剧场恢复演出,提前七天与她本人商定出摊与清场时间。
第二条,坡道湿滑:坡面在项目红线外,属市政养护;业主方将在三日内向街道提交书面请求,请其在两周内答复是否纳入养护计划;同时提供一条平缓替代路线——多走约八十米,无台阶,缺路灯,路灯问题一并上报。
第三条,围挡落石:通道巡查已改为每日两次,巡查记录每周三张贴;如再次发现落石,先清障后上报,处理时间不超过二十四小时。
她打印出来,签上名字和日期,贴到围挡旁的固定文件夹里。贴完退开两步看了看:文件夹里已经有三份东西——施工时段、待答清单、这三条答复。
老人傍晚散步经过,在文件夹前面站了很久。他看完第一条、第二条,指着第三条问:这个二十四小时,是你自己定的?
“是。”
“那你就得做到。”
“做不到我自己写出来。”静姝说。
回工作室的路上,她想起老人这句“那你就得做到”,把它抄在便签上,贴在电脑边,和那张四条待办并在一起。
晚上七点多,她回到小院。
母亲的复查结果放在桌上:几项指标比上一次稳,医生让按原方案继续。静姝把结果拍了照,存进家里的文件夹,又把原件放回母亲自己的抽屉——那本抽屉是她自己整理的,静姝从来不翻。
母亲问她今天开了多久的会。
“一个半小时。”
“人多吗。”
“坐满三十个。”
母亲又问了一句,有没有人骂她。
静姝想了想,说没有。她说有人问得很硬,但都是冲着事来的。
“那就好。”母亲说,“人家肯站着跟你说硬话,比背地里说强。”
她给女儿盛了一碗汤,又问:照片的事怎么样了。
静姝把老照片、底片、方牌上能认出的两个字都说了一遍。母亲听完,低头想了一会儿,说她记得那块牌子。
“小时候放学回来,从巷口就能看见。”母亲说,“上面那几个字是漆的,边上围着一圈铁皮。后来换了灯箱,亮是亮了,我不喜欢。”
“哪一年换的。”
“不知道。”母亲说,“我那时候忙着上学,谁去记这个。”
静姝没有追问。她只把“母亲记得旧木框招牌、后改灯箱”写进记录,标注为回忆,未核。
母亲看了一眼她的手,说今天手有点干。静姝说在外面跑了一天。
“明天还要跑?”
“要。”
母亲没有再说什么,只把汤碗往她那边推了推。
静姝喝着汤,忽然想起一件事:白天在会上,她没有对任何人说过“我外婆当年怎样”。今天唯一提到外婆的,是巷子里那位老人。
她把这件事也记在心里,没有写进记录。
晚上八点,她把给街道的书面请求写完。
请求只有两页:第一页写坡道的具体位置、坡面材料、雨天的实际情况,以及三位居民的推车困难;第二页写替代路线的情况——多走约八十米,全程平缓,缺路灯。
她在最后写了一句:本请求只请街道答复两件事:是否纳入养护计划;如果不纳入,替代路线的路灯由谁负责。
写完她没有直接寄,先发给徐峰看了一遍。徐峰删掉了两处形容词,把“影响居民生活”改成“雨天推车无法通行,已有多人绕行”。他说,书面请求里不要写感受,写事实;感受留在会上说。
静姝照改。她另外把待答清单的进度更新了一次:九条中三条已答复,两条已提交书面请求,四条还在核。她把还没有着落的四条单独抄在一张小纸上,贴在电脑边。
她把清单重新打印,贴回文件夹。纸上的“七日”两个字被她用红笔圈了一遍。
九点多,雨欣从学校回来,发消息问她今天会上那张图怎么样。
静姝回:用了。有人站在门口照着图找路,还有人问颜色是不是印坏了。
雨欣回了一串笑。她随后问,下次开会要不要再改一版。
“要。”静姝说,“按今天现场的问题改:把五点四十到六点的卸货写进去,把坡道那一段的替代路线画出来,另外加一栏‘什么时候有下一次答复’。”
雨欣说,这些她可以画,但明天下午有课。
“那就后天。”静姝说,“后天算工时。”
雨欣回了一个好。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条:我妈问我,那张图是不是很多人看。
“很多人看。”静姝回,“还有人拿手机拍下来发到业主群里。”
雨欣说,那她要告诉她妈。
静姝把这一段对话也记进了工作记录。她发现“有人看”这三个字,对一个刚入行的年轻人,比一句“做得不错”管用。这句话她记在心里,没有写下来——写下来就会显得像个道理。
邮件是街道转来的,内容只有一页。
要求写明:这栋建筑如果以后要用于展览、演出或者对公众开放,必须设置独立的疏散通道,并且在临时使用阶段也要有符合要求的消防疏散方案。现在方案里的那条临时通道,只写了“供居民和施工人员通行”,没有写消防用途。
静姝把这一页读了两遍。
她一直以为临时通道解决的是“居民怎么走路”的问题。现在多出来一条:如果以后要请人进来看,人进得来,还得有另一条出得去的路。
她拿起笔,在待答清单下面又添了一行:公共使用消防疏散方案——目前空缺。
郑敏在旁边说:这一条不好做。西侧不能进,北面是别人的院子,南面是那条巷子。要开第二道门,就要跟别人谈。
“那就先谈。”静姝说。
她看了一眼桌上那三份影像。三道弧线和那块方牌还静静躺在那里,像是在等一个更晚的答案。
她把文件夹合上,只留下徐峰那封邮件的打印件摊在最上面。
明天上午八点半,她要先去照相馆,再去街道。如果第二道门的事谈不成,她就先把“本阶段不能对公众开放”写进下一次说明会的材料。
这句话不好听,但比请人进来以后出不去要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