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第五十一章 第一只举起的手
静 ...
-
静姝拿起话筒,先回答了那一句。
“不拆。”她说,“但我不能只说这两个字。”
她把话筒换了个手握,接着说:剧院不拆,是因为它现在还要修、还能修;西侧那一段从今天起限制进入,是因为数据还在往下走。哪些地方要拆、哪些地方要留,要等支护方案和第二组数据出来,再开一次会讲。
老人没有坐下,追了一句:那会不会先拆了再说。
“不会。”静姝说,“没有方案、没有签字,谁也不能进西侧动工。这句话今天写进会议记录。”
记录人的笔在纸上停了一下,又接着写。
第一排的老人坐了。第二只手接着举起来,是那位早点摊的老板娘。
她问的不是剧院,是她自己:以后演出恢复了,早上四点半还要不要出摊,会不会被赶。
静姝没有立刻答。她先问了一句:现在早上几点出摊。
“四点半。”
“那时候剧院还没开门。”静姝说,“以后演出到几点、早上有没有人清场,都还没有定。你今天这句话我记下来,等时间表出来,我第一个来问你。”
老板娘说行。她又补了一句:我不是不让人听戏,我是要养家。
“这句我照记。”静姝说。
第三只手举得很快,是坐在中间的一位中年男人。
他说自己在巷口开小店,去年开始修围挡,生意掉了一半。他问的不是剧院,是钱:施工要拖多久,能不能减点房租,或者给个说法。
静姝先说明了一件事:这条巷子的店面不是剧院的产业,她不是房东,不能替别人答应减免。
“那你能做什么。”
“三件。”静姝说,“第一,施工时段和限制时间表,我今天就贴出来,以后每次变更都提前三天说;第二,你愿意提供营业额变化的数字,我按格式收下来,一起交给街道和物业,请他们研究;第三,围挡以内的材料,能在巷子里买的就在巷子里买,账上会留凭据。”
男人问,这算不算保证。
“不算。”静姝说,“这是我现在能做的三件事,做不到你可以拿着今天这份记录找我。”
他没有再说要多赔,坐下来的时候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了签到表上。
第四只手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女士。她问得更具体:监测钻孔到底哪一天打,几点打,会不会把人吵醒。
静姝把工程师请过来。工程师说,西侧补点要等支护方案,方案出来以后钻孔一天到两天,上午九点以后开始,下午五点前结束;具体日期提前二十四小时贴在围挡、物业栏和早点摊。
“能不能不打。”女士问。
“能不打。”工程师说,“那这段数据就空着,后面谁也不敢说这里安全。”
她想了想,说那就打,但别太早。她说完自己也笑了一下。
第五只手举得慢。举手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坐在靠门那排。她说自己不是本院住户,是替人带句话:三楼那位上夜班,白天睡觉,让我说一句——演出的事她不管,她只要白天能睡。
屋里安静了一下。静姝没有问“三楼哪一户”,也没有让她留下名字。
她说:这句话记下来,写到居民问题回应那一栏。监测钻孔避开上午;以后演出如果恢复,时段要重新开一次说明会,不看现在这张表。
她又补了一句:今天没有人来登记,也没有关系。公告继续贴在原处,有变化再贴一次。
女人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第六个问题是一个年轻男人提的。他问:钱从哪儿来,会不会摊到住户头上。
静姝说,支护费用按已经盖章的比例由项目方分担一部分,其余从剧院这个项目的账上出;账目每月公布一次,公布在围挡旁边和工作室门口。
“会不会最后算到我们头上。”
“不会。”她说,“剧院是我的,修它是我的事。我不向住户摊派,也不拿这条巷子的人的头寸去抵。”
她把这句话说完,自己停了一下,补了一句:我说的是今天这条规则;如果以后有人提出别的做法,也要在这张桌子上说。
第七个问题问的是未来:这里以后会不会变成商场、餐馆或者酒吧。
静姝说,用途没有定。她把两句话说得很清楚:任何涉及外立面改动、使用性质变更的做法,都要走审批,都要重新公示;在没有公示之前,谁说的都不算数。
问的人又问:那你还修它干什么。
“先让它别塌。”静姝说,“别的以后再说。”
第八个问题,有人直接问项目方:你们会不会为了赶进度,先把西侧拆了。
静姝没有替项目方回答。她把话筒推到长桌最右。
王浩然站起来,说三句:监测期内暂停与监测无关的拆除;任何改变施工顺序的意见,都必须书面提交、书面回复;如果公司内部有人提别的做法,也走同一条路。
有人追问:你说的算不算数。
“算今天这一场。”他说,“散会以后我签会议记录。”
那人没有再问。
第九个问题是一位年轻母亲提的。她推着婴儿车,问的是孩子:围挡缝隙里有时候会掉小石头下来,孩子放学经过会不会有事。
静姝请物业把这一条记下来,当场做了一件事:她让郑敏把“围挡与通道每日巡查”那一栏从每天一次改成每天两次,并要求把巡查时间写在值班表上。
她另外解释了一件事:通道口有一段是她不能承诺的——巷子口那棵树下面的地面,属于街道养护,她只能上报。
“上报要多久。”年轻母亲问。
“不知道。”静姝说,“我写进待答清单,七天之内给你书面答复。答复里如果还是‘不知道’,我也照写。”
第十个问题来自一位推着买菜车的老人。他问的不是拆不拆,是那条坡道:他家老伴也推车,下雨天从来不敢走。
静姝说,前天晚上她自己走过那条坡道,把“绕行三分钟”改成了“四到五分钟,走得慢的人可能更久”。坡道本身的光面问题,她已经写进居民问题回应,今天下午去现场确认,确认完会写一条处理意见。
老人问:你会不会又是上报了事。
“上报和出钱是两回事。”静姝说,“坡道归谁管,我先查清;查清以后,我该出的部分我出,不该我出的部分我说清楚是谁的。”
第十一个问题问的是活。有人问,剧院修起来会不会雇这条巷子的人。
静姝说,临时用工她按项目需要招,昨天已经规定了工时和价钱;但她不能承诺“优先雇本巷的人”,因为那样对不住别处来的人,也容易变成人情账。
“能公平就行。”提问的人说。
“能写进招聘条件。”静姝说,“写清楚工时、价钱、谁面试,不写‘优先’。”
她把这一条也记进了待答清单。白板上已经写了七条,她用记号笔在最上面写了一行:七日之内书面答复,答复贴在围挡。
问答走到一半,静姝做了一次总结。
她说,今天她不能承诺的事情有四件,要写在纸上:不承诺剧院什么时候修好;不承诺以后一定有演出、一定开多久;不承诺这条巷子所有人的损失都由她承担;不承诺不出任何意外。
“那你能承诺什么。”有人问。
“能承诺三件。”她说,“第一,每周三把监测数据贴在围挡上;第二,数据如果继续变坏,我先停西侧的活,再说别的;第三,今天记下来的问题,七天内书面答复,答复里不写‘我们会重视’这种话。”
她说完,请记录人把这三条也抄进记录。
后排有人问:你这不是等于什么都兜不住吗。
“对。”静姝说,“我兜不住所有人的所有事。我能兜的是一件:这栋房子的事,我按数据、按记录、按签字来办。做不到的地方,我今天就说明做不到。”
这句话说完,屋里没有人立刻接话。过了一会儿,有人笑了一声,说:这倒是比上回实在。
第十二个问题问的是里面的东西。
一个女人问:剧院拆下来的旧椅子、旧道具、后台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会不会都当垃圾扔了。
静姝说没有扔。她说剧院的东西分三处:有登记的在封存柜里,没登记的还在原位,谁动一件都要登记。她说具体清单不在今天这张桌上,如果有人要看,她可以让孙德海带着看一次,但只能看,不能拿走。
“我们不是要拿。”女人说,“就是怕你们一推土机下去,什么都没了。”
“推土机现在进不来。”静姝说,“西侧的数据还没停。”
提问的人笑了一下,说这话比刚才那句好听。静姝没有接。
第十三个问题是关于会议本身的:有人问,今天说了这么多,会不会过两天就没人记得。
静姝说,记录今天整理成两份,一份交街道,一份工作室留存;两份都要附签到表。她还说,围挡旁边会有一个固定的文件夹,里面放:最新的监测数据、施工时段、待答清单和上一份会议记录。谁想看都可以翻,不用登记姓名。
“丢了怎么办。”有人问。
“丢了补印。”静姝说,“这件事不花钱。”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坐在角落里的记录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在纸上添了一行。
第十四个问题是那位项目部的工作人员提的,他问:今天的记录什么时候能给他们一份。
“今天下午。”静姝说,“我把电子版先发你们,纸质版明天上午送到项目部。你们要在上面签一下。”
“签什么。”
“签收到。”她说,“如果对记录里的某一句有异议,可以在旁边注明,不删原文。”
她说完,王浩然在旁边补了一句:项目部的书面回复,今天之内要发到她邮箱。
“你不用替我要求。”静姝说。
“这是我自己公司的流程。”他说,“不是替你要。”
静姝没有再说什么。她把这一条也写进记录里:项目方今日内书面回复。
第十五个问题是一位老人提的:以后还开不开会。
静姝说,支护方案出来以后开一次;第二组数据出来以后再开一次;如果中间有变化,也会开。她说,每次开会前三天,通知贴在围挡、物业栏、菜市场和早点摊,通知上写清楚议题、地点、时间和限人数。
“限人数。”有人重复了一遍。
“限人数。”静姝说,“坐不下就分两场。今天这一场只有三十把椅子,下一次我争取借一间大点的屋子。”
会议快结束时,一位老先生问了一个别人没提的问题:新换的牌子,还是不是原来的名字。
他念出原名字的时候发音很重,像是怕别人听不懂——“栖霞戏院”。
静姝说,名字不变,还是栖霞剧院。这个名字在当年的登记材料里,也在她外婆留下的东西里;换牌子要改字体、改尺寸,她会先把样式贴出来给大家看,再定。
“别弄成那种亮闪闪的。”老先生说。
“不会。”静姝说,“材料、颜色都按审批来,做之前先贴样。”
她把“招牌样式先公示”写进待答清单。
静姝在收东西之前,问了屋里的人一个问题。
“如果让你们定,围挡以内的活几点开始、几点停。”
屋里先是安静,随后有人说话。有人说八点以后,有人说九点;有人要求中午别停,停了以后下午更热;也有人说中午别干,孩子要午睡。老板娘说,她希望七点以后才开始,因为四点半到七点是她出摊最忙的时候。
静姝把这些时间都记下来,最后在纸上写了一个范围:上午八点到十一点半,下午两点到五点;特殊情况提前三天说明。
她念了一遍,问:这样行不行。
没有人反对,也没有人说完全满意。她说,那就先按这个试两周,两周以后再看。
记录人把“试两周”三个字写了两遍。
街道的人这时候说了一句:这份记录我带回去,下周把答复意见一起发过来。
静姝说好。她把话筒放回桌上,开始收拾文件夹。
她收拾到一半,第一排的老人又开口了。
他说,刚才她讲的那些“做不到”,他们听懂了。他想再确认一件事:以后要是换了人管这个项目,今天说的话还算不算。
静姝说,今天这些话写在记录上,签了字,谁接手都要接着看。她把文件夹里那三张纸抽出来给他看:待答清单、施工时段、责任分工。
“你要是看不见这些纸,就直接来问我。”她说。
老人点点头,说那行。他又补了一句:你外婆在的时候,也是这么说话的。
静姝没有问老人认不认识外婆。她只说了声谢谢。
郑敏把白板上的清单念了一遍,一共九条:早点摊出摊时间、小店经营损失、监测钻孔时间、夜班住户白天休息、坡道湿滑、围挡落石、临时用工、旧物处置、招牌样式。
她问静姝:这九条都要七天之内答复吗。
“都要。”静姝说,“答不上来的,就写答不上来。”
记录人把这两句也记了下来。郑敏随后宣布:今天的问题先到这儿;散会以后不组织集体去看围挡,请大家从门口两边分开走。
有人站起来,椅子在水泥地上拖出一片响声。
静姝没有立刻收东西。她站在长桌后面,把十五个问题在心里过了一遍。她一个都没许,屋子里也没有人拍桌子。她忽然发现,比“我答应你们”更难说出口的,是“我做不到”。可今天她说完了,也没有塌下来。
郑敏把一张便签推到她手边,上面写着:九条待答,七天,贴围挡。
她把便签夹进文件夹最前面。
就在这个时候,后排一个男人举起了手。
最后举手的是后排一个男人。
他一直没有说话,坐在墙边,手里捏着一张折成四折的纸。站起来以后,他先把纸展开一半,又停住,像是有点犹豫。
“我不是来提意见的。”他说,“我家里有张老照片。”
他把照片举起来给屋里看。照片是黑白的,边角已经翘起,上面是老剧院的正面:一排门窗,门楣上方有几道弧形的装饰,还有一个像牌子一样的方块。照片里的人站在台阶上,穿的还是旧式的长袖衬衫。
“这是我爸年轻时候照的。”男人说,“你们现在要修,我想问一句——照片上这些东西,以后还在不在。”
静姝看着那张照片,第一次没有立刻回答。
老剧院正面的细节她看过不少图纸,但那几道弧形装饰和门楣上的方块,她一时对不上。图纸上有过,后来又被简化掉了,是谁改的、什么时候改的,她不知道。
她没有说“会保留”,也没有说“我们重视历史风貌”。
她问了一句:这张照片能不能让我们拍一下。
男人把照片往回收了收,说这是家里唯一一张。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压着照片上的折痕。
“我不拿走。”静姝说,“就在这儿拍,你也可以一直拿着。拍完我把照片还给你。”
她转过头,让郑敏去叫云起。云起上午没来,他要陪母亲复查;静姝让郑敏给他打电话,问他能不能过来一趟。
屋里的人看着她把话筒放下,没有人催。窗外有自行车铃响了一声,很快过去。窗外的光线从活动室的旧窗帘缝里进来,落在男人手里那张照片上。
她问男人,这张照片是哪一年拍的。男人说记不清,只记得那年他父亲还在。
静姝把这个回答记在心里,没有写进记录——照片还没有得到同意,不能先写进任何材料。
她把自己的手机放在桌上,翻过来,屏幕朝下。她想先把这张照片看清楚,再谈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