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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五十三章 要留一道门
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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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一日下午一点,静姝回到工作室,把徐峰那封邮件打印出来,在第一行下面画了一道线。
邮件说的是公共使用的消防要求。她昨天还在想照片上的三道弧线,今天桌上多出来一个更硬的问题:人进得来,还得有一条能出去的路。
郑敏把现状图摊开,两个人把可能的出口数了一遍。
南面是巷子,巷子最窄处连一辆小车都难掉头;东面是剧院正门,只能算一次疏散;西面是后台,现在限制进入;北面隔着一堵墙,是隔壁的院子。
“只有北面有可能。”郑敏说。
“要跟人家谈。”静姝说。
她先查了三件事:那堵墙是不是承重墙;院子属于谁;这条通道能不能只做临时使用,不建永久建筑。
上午开会的记录还没整理完,她先把这三件事写在纸上,下面画了一个箭头,写着“今天必须去问”。
下午两点半,静姝敲了隔壁院子的门。
开门的是位七十多岁的老人,姓赵,耳朵有点背。他听她说完“剧院”两个字,先问了一句:是不是要拆我们家院墙。
“不是。”静姝说,“今天只问一件事:如果以后剧院要对公众开放,需要在北面留一条疏散通道,能不能从您这边过。通道宽度一米二,地面上铺可拆的板,不砌墙、不浇混凝土,用完撤走。”
赵大爷把门留了一条缝,没有全开。他说自己在这院子住了五十年,前几年有人在附近盖楼,把他们家后院挖掉过一块,到现在还没修回去。
“你们说的可拆,谁知道拆不拆得干净。”
“所以我今天不带图纸,也不让您当场答应。”静姝说,“我把要做的事写成一张纸,一条一条写清楚:只用通道宽度、不占别的面积、夜间十点以后不开门、所有费用由我出、用完全部恢复原状。您看完,愿意谈再谈;不愿意谈,我另外想办法。”
赵大爷把她从头看到脚,又看了一眼她手里那袋资料,说纸留下。
她把那张纸递过去。她另外做了一件事:站在门口,把院子里能看到的地方记在心里——一株石榴树,一只水缸,门口一块磨圆的门槛。她没有拿手机拍。
“你不拍照?”
“不拍。”静姝说,“今天是来征求意见,不是来看您家的。”
赵大爷把门关上了。关到一半又打开一条缝,说了一句:你说的通道,晚上不会有人走?
“不会。”静姝说,“它只在出事的时候用。平时锁着,钥匙由物业和我各留一把。”
老人没再说话,把门关上了。静姝站在门外,站了十几秒才转身走。
回到工作室,她先把技术要求问清楚。
消防的临时疏散通道,宽度不能小于一米二,地面要平整,沿途要有应急照明和疏散指示;门可以从里面随时打开,不能上死锁。北面那堵墙是砖砌的老墙,里面可能就是承重结构,开一道门要先做结构鉴定,再出方案。
徐峰在电话里提醒她另一件事:邻居同意“通道经过”和同意“在墙上开门”,是两件事。前者是通行权的使用,后者是对别人房屋和院墙的改动,要分开谈,分开写。
静姝把这些分成两栏写在纸上。左边是“需要邻居同意的”:通道经过、开门位置、夜间不开、恢复原状。右边是“需要审批的”:结构鉴定、消防方案、临时使用期限。
她写到一半,发现左边第二项和右边第一项是同一件事的两头——位置要邻居点头,能不能开要鉴定说话。
她把这张纸折好,放进了文件夹。她又从柜子里拿出去年做小项目留的一卷警示带,剪了两米,放在桌上:明天如果赵大爷愿意谈,她就用这条带子在地上摆出实际宽度,让他站上去看。
“你这是干什么。”郑敏问。
“让他看见一米二有多宽。”静姝说,“纸上说一米二,他脑子里想的是三米。”
四点半,项目的书面回复到了,比约定的早。
发信的是项目部,抄送王浩然。回复写得很短:公司同意承担应急照明、疏散指示和临时防火门的费用;通道位置、邻居协商和恢复原状由业主负责;如需在承重结构上开门,结构鉴定纳入现有监测单位的工作范围,费用另计。
后面还有一行:项目方不参与与邻居的补偿协商。
静姝把这一行读了两遍,然后合上电脑。
郑敏问她要怎么回复。
“照原样存。”静姝说,“他们划清了边界,这比含混着答应好。至于补偿,我本来就没打算让别人去谈。”
她另外起草了一份回复,只有三句:通道位置待邻居答复后进行结构鉴定;费用分项按来信执行;每次对外沟通前,由业主方先与邻居确认。她把这份回复抄送徐峰和物业。
发完她给浩然单独发了一条消息,不是商量,只是告知:通道这件事我按业主方流程走,项目方不用来谈,也不用替我谈。如果你们需要到现场看位置,提前一天说。
对方回了一个字:好。
六点多,她从工作室出来,看见剧院门口的地上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上还带着毛刺,上面写着两行字:通道的事可以谈。先看你们几点施工,晚上有没有人。
落款只有一个姓:赵。
静姝把纸条捡起来,没有立刻拍照发群,也没有马上回消息。她先看了一遍自己的施工时段:上午八点到十一点半,下午两点到五点,特殊情况提前三天说明。
她把这三行抄在另一张纸上,另外写了两句:夜间不开门;通道只在有公众活动或应急处置时启用,平时锁闭,钥匙由物业和业主各一把。
写完她没有直接上门,把纸折好,从门缝塞进了隔壁院子。
“为什么不敲门。”郑敏后来问她。
“他写了纸条,说明他现在不想见人。”静姝说,“我也用纸条回。等他说想见面,我再上去。”
她回到工作室,把待答清单又添了一条:北侧临时疏散通道——邻居初步同意谈,条件待确认。
七点,郑敏把今天的账算了一遍。
她提醒静姝,从昨天下午开始,静姝在这个项目上多做了三件原本没写进工时的事:照片比对、消防通道调研、邻居沟通。三件加起来四个多小时,全都记在“自有事项”。
“你今天又打算自己贴。”郑敏说。
“这件事必须做。”静姝说,“不做,就没法对公众开放。”
“我不反对做。”郑敏说,“我反对不算。”
她给静姝两个选项:要么把这三件事算进项目工时,按她自己的日费折算;要么单独立一项“使用性研究”,写清预算上限,用完就停。
静姝想了想,选第二个。她在预算表下面加了一行:使用性研究(消防通道、公众使用条件),上限二十小时,超出即停。
郑敏说可以。她另外提一条:如果最后决定不对公众开放,这一项也要如实结束,不许用“再研究研究”拖着。
“可以。”静姝说。
八点,她开始写申请材料。
第一份是结构鉴定委托,写清位置、目的,要求出具书面结论。
第二份是给赵大爷的书面意见征询,附上下午那张纸上的六条。
第三份是给街道的说明,写清许可与消防要求之间的冲突:北侧通道未获批准,但公共使用必须有独立疏散通道,请街道明确申报顺序。
三份材料她写到九点半。写完没有立刻发,先去厨房倒了杯水。
喝水的几分钟里,她想了一件事:如果这条通道最后谈不成,这座剧院最体面的做法,可能是“修好,但不请人进来”。
她把这个念头记在心里,没有写进任何一份材料。
九点多,母亲还没睡,在灯下抄谱。静姝把消防通道的事说了个大概。
母亲听完,想了一会儿,说她记得剧院有一道小门。
“哪个位置。”
“后台西边。”母亲说,“以前演员从那边进,观众不知道。后来换了管理,好像封了。”
静姝没有立刻追问。她问母亲,见过门开着的次数多不多。
“小时候见过几次。”母亲说,“我跟着你外婆走,她不让我一个人去。”
静姝把这条信息记下来,标注为回忆,未核。她没有拿它当现成的答案——西边现在限制进入,就算有门,也要等结构鉴定和支护。
“你别急着高兴。”母亲说,“门在那边,也没用。”
“我知道。”静姝说,“但有门和没门,是两件事。”
九点四十,她给孙德海打电话,问后台西边那道小门。
孙德海想了很久,说有。那是一扇单开木门,门框比现在常见的窄,往外是一条后巷,走十几米能到街上。火灾以后门框变形,后来用木板封上了。
“门多宽。”
“记不准。”孙德海说,“一米出头,比两个肩膀宽不了多少。”
静姝把“一米出头”记下来,注明是回忆。她问,如果要把这扇门重新打开,需要什么。
“先支护。”孙德海说,“门框那一片梁柱都不老实,没支护别碰。另外门窄了不行,得看规范要多少。”
“一米二。”
“那就得动墙。”孙德海说,“动墙就不是开门的事了。”
他另外补了一句:就算门能用,它也在西边。现在西边不让进。
静姝把这句话和母亲那句“门在那边,也没用”放在一起。两个人说的不一样,意思是一样的。
十点,徐峰把三份申请的先后顺序回了过来。
第一份先交结构鉴定委托,因为它是所有后续的入口;第二份给街道的说明,要与第一份同时交,说明这是公共使用条件研究,不是马上开工;第三份给赵大爷的意见征询,只在他口头同意之后再送,免得变成催促。
徐峰另外提醒她:申请材料里不要写“为恢复演出做准备”,写“为将来可能的使用方式做条件核查”。前者会被当成已经决定对外开放,后者只是研究。
静姝照改。改完她把文件命名为“使用性研究-01”,编号从这份开始。
十点半,郑敏问她今天在“使用性研究”上花了多久。
静姝算了一下:从中午到现在,四个半小时。
“上限二十小时。”郑敏说,“今天用了四分之一还多。你要想清楚,接下来是继续做,还是先等街道答复。”
静姝说先等答复,同时把该交的交出去。
她在那张预算表下面又加了一行小字:等待期不计算工时。写完她自己看了一眼,觉得这一行写得像在给自己上锁。
她把这张表拍了照,发给郑敏。发完她才发现,自己今天第一次没有在预算表上写“以后再说”。
十一点前,她在围挡公告上加了第四段。
那一段只有两行:本阶段不对公众开放;公共使用的消防疏散通道尚在研究,完成后另行公示。
她贴上去的时候,老人正好散步过来。他站在公告前面看了很久,问她:这句话是不是说,你们还要再等等。
“是。”静姝说,“现在就算修好了,也不能马上请人进来看。”
老人点点头,说这样好。“最怕的是房子还没修好,先请人来剪彩。”
静姝说不会。她把这句话也记在本子上,想,这句以后可以放在材料的第一页。
十一点,云起发消息问她,要不要把今天这道门的事拍下来。
静姝回:西边那扇小门不能拍,现在限制进入;北边院子还没得到邻居同意,也不能拍。
云起回:那我只拍我们自己的门和通道,不拍别人的院墙。
静姝说可以。她另外交代一句:不拍门牌号,不拍窗户里的人。
云起回了一个好。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条:妈睡了,复查结果她自己折好放进抽屉了。
静姝回了两个字:知道。
十一点四十,门外又有动静。
静姝开门,地上多了一张纸条,还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字还是同一个人的笔迹。
纸条上写了三条:
一,通道只在白天开,而且只在有公开活动的时候开。
二,要先看那堵墙的鉴定结果,不许先动墙。
三,门晚上锁,钥匙物业一把,他一把。
最后加了一句:同意再说下一步。
静姝看完,把三条抄下来,一条一条写回复:
一,同意,只在白天且仅在公开活动或应急处置时开启;
二,同意,鉴定报告出具并提供给您一份之后,再谈动墙;
三,同意,钥匙两把,物业和他各一把,业主不留。
她在最下面写:明天上午把这两张纸一起送到您门口。
写完她洗了手,把纸条和回复夹在一起,放进文件夹第一页。
十二点前,街道的人回了消息。
他说,她上午交的三份材料都收到了;结构鉴定委托会在两个工作日内转相关部门;消防方案可以等门的位置确定以后再报。他另外提醒一句:这类申请通常要跑两三个月,不要指望一周出结果。
静姝回了一个好,又问:需不需要每周报一次进度。
对方说不用每周,有变化再报。静姝把这句也记下:不要为了显得勤快而多报。
她把这条也记进清单:申请周期预估两到三个月。
她在清单最后写下一行时间:十月二日,第二组数据;十月三日,支护方案;十月四日,照相馆扫描;两到三个月,通道申请。
写完她把笔盖上。三份申请今晚不用再动,明天上午先送纸条,再去照相馆。
她把今天的记录整理成三页:一页是通道的三条条件与回复,一页是许可与消防要求之间的冲突,一页是明天要做的事。
明天要做的一共五件:送纸条、去照相馆扫描、下午三点等第二组数据、给街道补一份通道位置草图、晚上七点和郑敏对预算。
她在最后写了一句:如果许可三个月不批,这段时间不做公开使用宣传,不做演出招商,不做任何“即将开放”的承诺。
她把这三页按顺序夹好,把笔帽扣上,放在文件夹最前面。她知道自己明天开始要同时管两件节奏不同的事:数据是一周一周来的,许可是一个月一个月等的,得分开记,不能互相催。
晚上七点半,徐峰转来一份许可通知。
通知不长,批准的内容有三项:前厅与临时通道的现状核查与有限测绘;监测设备的安装;围挡范围内的日常管理。没有批准的也有三项:西侧后台的任何作业;北侧院落的任何工程行为;任何涉及墙体开洞的施工。
最后一行写着:涉及上述未批准事项的,须另行申请。
静姝把这张纸放在桌上,和下午那张通道技术要点并排。
北面开门的想法,在纸上走了一步就停住了。邻居同意了“可以谈”,可许可里连门洞都不允许动。结构鉴定要申请,消防方案要等门的位置定下来,而门的位置又要等结构鉴定和邻居的最终答复。
她拿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圈,把三个方框连起来,箭头转了一圈,又回到起点。
“先不要自己咬这个圈。”郑敏说,“把该申请的申请上去。”
静姝在待答清单最后一行写:北侧通道——许可未批,另行申请;申请材料:结构鉴定委托、邻居书面意见、消防临时方案说明。
写完她把笔搁下。窗外天已经黑了,剧院正门那块旧门牌只剩一点轮廓。她忽然意识到,从今天起,她要做的不只是修一栋房子,还要一件一件地把“允许”和“同意”这两个词,从不同的人手里拿回来。这两样东西,一样要钱,一样要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