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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四十八章 先领走的那份钱
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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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三十日上午,静姝按自己定的规矩,先问了两家。
第一家是做二手测绘设备的商行。对方让她把型号、成色和使用年限发过去,又问了三个问题:有没有维修记录、能不能现场验、能不能马上交。静姝一条条答完,等了二十分钟,报价回来:比她昨晚估的少了一万二。
第二家是她以前的同学介绍的一位同行,做小型测绘外包。对方只对那两套采集脚架有兴趣,说平板和测距仪现在是压货,收了也卖不出去。
静姝把两个报价并排写在纸上。她没有当场答应,也没有压价。她按昨天定的规矩,把报价抄下来,放在桌上等一天。
九点四十,郑敏来了。她进门先看见那张纸,问了一句:你昨晚说要卖东西。
“先问价。”
“问完了?”
“问完了。”静姝把报价推给她,“比我估的少。”
郑敏看完,没有说贵还是便宜。她把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两行字,又递回去。
第一行:绘图仪不能卖,后面的公示材料、居民看得懂的图纸都要靠它出。
第二行:你自己的钱,最多借一次,写清期限和利息,只补这一个缺口。
“为什么只借一次。”
“因为第二次就会变成习惯。”郑敏说,“你要是今天卖了、明天再卖,最后你会把自己拆开来补一个无底洞。到那时候,谁都不会觉得你可怜,只会觉得这项目没有预算。”
静姝把这两行抄进本子。
她另外问郑敏,愿不愿意先把团队的工资缓一个月,等资金到位再发。
郑敏回答得很快:不行。
“不是我不体谅你。”郑敏说,“是我不能替雨欣和技术员做这个决定。他们干的是活,不是投资。你要是缓,就是把他们的收入变成你项目的风险。”
“我明白。”
“你能拿出来的是你自己的钱和东西,别动别人的。”
中午她给商行回了电话。
对方姓什么她没有问,只叫“您”。她把底价报得比自己想的低一点,也没有说急用钱。对方在电话那头翻了两页纸,最后加了三千,说下午两点可以上门看货,验过即付。
“要开发票吗。”
“要。”静姝说,“普通发票就行,抬头我发你。”
“那多等一天。”
“可以等一天。”她说,“但价格不能再变。”
下午两点,来的是两个人。他们带了一台小推车,一件一件看:先看平板,屏幕、电池、外壳;再看脚架,卡扣、锁紧、有没有磕碰;最后看那只没拆封的测距仪,扫了序列号,要检定证书。
静姝把证书从档案盒里抽出来。那是她两年前在巴黎买的,证书和发票都还在。对方把证书举到灯下看了一会儿,说这个东西保养得好。
“一共多少。”
“三万一千。”对方说,“脚架按两套算,平板压价,测距仪按你说的来。”
静姝把数字在心里对了一遍。比她昨晚估的少了一万多,比她上午第一次听到的多了三千。她没有再讨价,只在单子上写清楚:款到即交,不赊账。
两个人把东西搬上推车。抬脚架的时候,一个人没扶稳,铁件磕在门框上,发出很响的一声。静姝下意识去扶,又停住,让对方自己搬。
那声磕碰之后,储藏室里空出一块地方。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那两只航空箱还在最里面,父亲那只旧工具箱也在,蒙着布,她一件都没有动。
她给自己写了一张收条:两套脚架、两台平板、一只测距仪,共三万一千元,款到确认。
打款到得比约定快。下午四点半,手机提示到账。静姝在收条上补了日期和时间,把收条拍照,原件放进档案盒。
接下来是那张纸。
她按徐峰说的,把借款写成一份一页的协议:出借人是她自己,借款人是剧院业主项目;金额三万一千元;用途只限于西侧支护、监测和前厅有限测绘;期限六个月;利率按同期银行活期上限写了一个很小的数,象征性收取;还款顺序排在人工费之后、材料费之前;如果项目中途终止,剩余部分按实际使用结算。
她写完拿给郑敏看。郑敏看得很慢,看到利率那一栏,抬头问她:为什么这么低。
“我不想从这个项目上赚钱。”
“那也不能写零。”郑敏说,“写成零,以后你跟别人谈钱的时候,就不好开口。你收一点,是为了让这张纸站得住。”
静姝把利率改到她能接受的最低一档,签了名。
徐峰晚上回话,说条款没有问题,但提醒她两件事:这笔钱进项目以后要单独记账;如果后面还有人要按这个格式出借,她不能因为熟就免了这些程序。
“一视同仁。”静姝回。
第二天上午,她把钱转到项目账户,账户备注写的是“业主借款·限定用途”。郑敏在备注下面另抄了一行,贴在预算表的角上。
钱一到账,预算表上的数字变了。支护可以按方案走,监测四周能够做完,前厅测绘也能保留。郑敏算完,把原来的二十一天划掉,改成约五十天。
“五十天以后呢。”
“还是那句话。”郑敏说,“用完就停。这次你卖的是自己的东西,下次不能再卖。”
静姝点头。她在那张表的最后一行写下同样的四个字:用完即停。
她没有把这三万一千当成好消息。它只是把一个问题换成了另一个问题:五十天里,她必须让这个项目有一个能自己站住的理由。否则,第七周的时候还是要停。
上午十点半,雨欣来了,进门先看了一眼储藏室的方向。
“脚架卖了?”
“卖了。”静姝说,“以后你那组只用一套,另一组需要时现场租。”
雨欣哦了一声,没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她才问:那我们的活是不是也要减。
“不是减,是排开。”静姝说,“下雨天以前能开两组,现在只能开一组,进度慢半天。”
雨欣说明白。她又问了一句,那她自己那点活,会不会因为没钱就停。
静姝把五十天说了一遍,也说明这条线用完即停。她没有说“放心”。
技术员下午发来消息,问得更直接:脚架卖了,西侧补测要不要改方案。
静姝回:不改专业判断,只改排期。补测那天按需要租一套,租金按实际一次性算进预算,谁用谁签字。
技术员回:这样清楚。
郑敏在旁边看着这些回复。等静姝放下手机,她说了自己不肯垫钱的理由。
她说自己也有钱,也不缺这三五万。但如果她出了这笔钱,从那天起,静姝跟她说话就会多一层:预算表上每个数字都要解释一遍,拒绝一次加班也要解释一遍。她不想把合作关系变成人情债。
“我不是不帮你。”郑敏说,“我是不想以后连拒绝都不敢。”
静姝说知道。她把这句话抄进本子,在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勾。
晚上回家,母亲看见她进门,先问了一句:你今天是不是把东西卖了。
“谁说的。”
“你弟弟看见车。”母亲说,“他回来跟我说,储藏室空了一半。”
静姝没有隐瞒,把卖的东西和换来的钱说了。她没提那张借款协议,只说这笔钱单独记账,用完即停。
母亲听完沉默了很久。她说心里不太好受,不是因为钱,是因为女儿把买来的东西卖了,却没有先跟家里说一声。
“我怕你不同意。”
“我可能不同意。”母亲说,“但你至少要说。你不说,我就成了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静姝坐在她旁边,说自己错了。她说这不是怕母亲拦,而是怕一开口就变成“家里帮我”,那样她又会回到以前那个样子——所有事情都自己扛,扛不住再说。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扛。”
“不是扛。”静姝说,“是排。”
她把三格预算拿给母亲看:家里的钱不动,项目的钱有上限,自己的钱只借一次。母亲看完,把纸推回去。
“我不动我的存款。”她说,“但家里有一件事你要答应我。”
“你说。”
“以后要卖东西,先吃饭再说。”母亲说,“别饿着做决定。”
云起从厨房端着面出来,放在她面前。他说:明天上午我带妈去复查,你先把那几张图弄出来,别分心。
静姝说好。她低头吃了两口,才想起自己中午没吃东西。
夜里她打开那张空表,把五项材料列成一个格子表。
现状,她自己写;限制措施,她和物业各写一半;时间表,郑敏写;居民问题回应,她把九月二十五日走访的全部原话翻出来整理;责任分工,四方各签各自的栏目。
写到最有一项时她停住了。责任分工最难写,因为每一条后面都要跟一句“谁做不到的时候谁来补”。这句话没有人愿意写在纸上。
她给郑敏发消息,问这一栏能不能先留空,等大家当面写。
郑敏回:可以留空,但会前必须填满。一份留空的表带到会上,等于把责任分给声音最大的人。
静姝说好。她把表存成两个版本:一份给她自己看的详细版,一份准备发给对方的空白版。两个文件她都用了同一天的日期。
下午三点,郑敏把手机转过来给她看。
是街道那边发来的通知,要求五天后提交一套公众易读材料,用于说明会。材料一共五项:现状说明、限制措施、时间表、居民问题回应、责任分工。通知最后附了一份参加单位名单,主讲位置按默认顺序排,排在第一的是王氏项目组。
静姝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名单。
“默认主讲不是我。”
“是项目方。”郑敏说,“你如果不说,这场会就是他们讲,你坐在旁边。”
静姝坐在椅子上想了一会儿。她没有被这件事激怒。项目方做主讲,从流程上看并不奇怪——土地、开发、资金都在那边。但说明会要讲的是这栋房子现在能不能进、什么时候能测、居民通道怎么走,这些没有人替她说得比她清楚。
“名单要改。”她说,“不是抢主讲。是分清楚谁讲什么。”
“怎么分。”
“我讲现状和限制,工程师讲数据和判断范围,物业讲通道和值守,项目方讲他们负责的范围和他们做不了的事。”静姝说,“一张桌子,四份内容,谁也不能替别人说。”
郑敏说,那要在提交材料的同一天把分工写清楚,不然名单一印出来就定死了。
“写。”静姝说,“今天写。”
她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名字是“说明会”。第一个文件是一张空表,标题那栏她先填了自己的名字,下面是现状、限制、时间表三行。
她先写现状,写了三百多字,自己删到两百。
删掉的是她平时习惯用的词:变形监测、位移速率、构件承载。她换成:哪个位置在动、动得快不快、现在能不能站人、下一次数据什么时候出。
写第二稿时,她忽然不确定“位移”这两个字居民能不能懂,便把稿子拿给母亲看。
谭徽音看完,指着其中一句说:这句话我看不懂。
“哪一句。”
“这一句。”母亲念出来,“西侧结构当前处于持续变形状态。”她抬头,“你是在说它还在动,对吧。”
静姝说对。
“那就写还在动。”母亲说,“你在工作室里说什么都行,拿去贴在墙上,就得让人一遍看懂。”
静姝把那句改掉,又念了一遍。母亲说这遍可以。她还提醒女儿,字不能太小,颜色不能太浅,别学那些通知。
静姝把这句话记进材料的第一页:贴出去的字,是给不在这张桌子上的人看的。
写现状那一页的时候,她给雨欣发了一条消息:封闭范围的示意图,想请你画。
雨欣回:我画不好看的那种。
静姝回:不用好看。要让人一眼看出哪里能走、哪里不能走、绕路要多走几分钟。
雨欣隔了一会儿回:那我试试。她还问:这个算工时吗。
“算。”静姝回,“和测绘一样算。”
她放下手机,在材料第一页写下三行:谁走哪条路、几点能走、走不通的时候找谁。她发现这三行比任何一张总平面图都难排。
责任分工那张表,她当天下午发给了四方:物业、检测单位、项目管理部,还有监理。她在邮件里写清楚:每一栏只写自己能做的,以及做不到时会怎么处理;不写“配合”“协助”“按合同执行”这类话。
傍晚,项目管理部先回了。三个栏目里,两个写的是“按合同执行”,一个是“配合业主”。
静姝没有生气,回过去请他们具体化:按合同执行的具体内容是什么、在哪一页;配合业主的次数、时间、联系人是谁。她把邮件抄给徐峰。
徐峰回:这样写对。他另外补一句:如果对方第二次还回“按合同执行”,会议记录里就照原样记,不要替他们润色。
物业那边给得实在:通道每天巡查两次,早晚各一次;材料车不在允许时段进入,由物业拦,业主在公告上说明。静姝把这几条写进表里,回过去请他确认署名。
居民问题回应那一栏,她整理到一半,发现两条要求是相反的:三号门牌要求把路灯加到巷子中段,九号门牌要求路灯离窗户远一点。
她原本想合并成一句“合理调整路灯位置”,写到一半又划掉,改成两条原样并列,并注明:需要现场一起看,不能由业主替任何一方决定。
做完这些,她才发现材料最难的不是画图,是把每一句写得和来的时候一个意思。
第二天上午,街道把说明会的时间定下来了:十月一日上午九点,在社区活动室。材料要在九月三十日下班前交。
静姝把日期写在白板上,旁边写了三个名字:她、工程师、物业。项目方那一栏她留空,准备到会前再填。
她给徐峰打电话,问名单的事还能怎么改。
徐峰说,改名单不如改内容。把分工写进提交材料里,谁讲哪一段、讲到什么程度、哪些结论只能由检测单位说,全部写清楚;名单照原顺序排也没关系,因为到时候谁站起来讲哪一段,是按材料走的。
“那如果主持人不按材料来。”
“你当场提醒,并请记录人写明。”徐峰说,“不用抢话筒,只要让记录准确。”
静姝把这几句抄下来,在材料最后一页加了一行小字:本材料各段责任人,见附表。
材料写到一半,郑敏提了一条她没想到的要求:加一节“本材料不承诺什么”。
“为什么。”
“因为说明会上一定有人问,什么时候能修好、什么时候能演出。”郑敏说,“你现在答不了。与其被人问着答,不如先写清楚:什么时候有数据、什么时候做决定,除此之外不承诺。”
静姝加了一节,只写四条:不承诺完工日期;不承诺恢复演出的时间;不承诺所有区域都能进入;不承诺靠一张材料解决所有问题。
写完她念了一遍,觉得这四条比前面那些图更难看,但也更诚实。
要讲给不懂图纸的人听,这件事比做一张漂亮的图难得多。
材料做到十一点,她把两份文件打包,压缩包的名字用了日期和版本号:0930-v1。
发送前她又打开看了一遍,把“预计”“大致”“基本上”这三个词逐处删掉。删到最后,文件里剩下的都是能兑现的话。
她在材料末尾加了一行:下一次监测数据同步时间,十月二日下午三点。
发送时她抄送四方。收件人列表里没有王浩然的名字,只有项目管理部。
关电脑前,她给郑敏发了一条:今天按时交付了。郑敏回:看见了。明天上午八点半碰头,先对分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