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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四十七章 有限的好消息 九 ...


  •   九月二十九日早上八点二十,静姝先到会议室,把报告打印了两份,一份给自己,一份给郑敏。检测单位发来的电子版她昨晚只看了前十二页,后面还有附表和曲线。

      八点半,人到齐了:检测单位的工程师、徐峰、物业的一位副主任,还有郑敏。静姝没有在桌上摆茶点,只在每个人面前放了一杯温水。

      工程师先说明两件事。第一,这份报告是首版,未签章,数字可以用在内部讨论,不能对外引用。第二,他今天只解释数据和判断范围,不替任何人下结论。

      他把测点图调到投影上,用笔点着西侧后台的位置。

      十二个测点里,九个在西侧外墙和后台柱脚,三个在前厅。过去四十天,西侧有两个点的位移曲线持续向下,另外三个点的裂缝宽度在雨季以后有轻微增长。前厅那三个点稳定,几乎没有变化。

      静姝问:这是不是说明地基在动。

      “不能说明。”工程师说,“只能说明西侧这一段在动,而且没有看到停下来的迹象。原因可能是地基,也可能是排水、老化的砌体、早年加固做法不合适,或者几件事叠在一起。”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静姝把昨晚写好的三条问题拿出来。

      第一条,基准。工程师说,报告里的坐标用的是二〇一九年的现状图,剧院上一次正式维修图是一九九六年。中间二十多年的变化,没有连续测点,只能靠现场核对,不能靠图纸比对。

      第二条,覆盖范围。西侧后台只布了九个点,最里面那个检修口被封住,设备进不去。要测,得先由有资质的人打开、照相、做临时支护,然后才能进人。

      第三条,为什么未签章。工程师说还差两组平行复测和一位审核人签字,按现在的进度,三天到一周。

      郑敏问:那现在是停还是不停。

      工程师说他的建议分三句:停止一切扩大开口、拆除和加载的作业;西侧需要支护;监测照常做。前厅那部分可以做有限测绘,不碰结构。

      物业的副主任问,临时通道要不要关。

      “不关。”静姝说,“通道留着,但缩窄到能走人、不能运料。今天下午我更新公告。”

      徐峰问工程师,报告中是否有需要立即向社会公开的内容。工程师说没有,但业主应当在围挡上写明西侧限制进入,不能等到签章。

      静姝把这个要求记下,当场加进待办。

      徐峰接着问了三个问题:支护由谁做、谁出钱、出了事谁负责。工程师说,支护方案要由有资质的单位出,施工由具备相应资质的队伍做,业主负责组织,检测单位负责监测数据,各方在各自范围内负责。

      “那就写清楚。”徐峰说,“谁的名字写在方案上,谁就签那一栏。”

      静姝把这些话一条条记下来。她做的第一件事,是让工程师把“建议停工范围”写成文字,哪怕只是邮件。她不想再靠会议室里的口头记忆。

      工程师另外给了一份监测方案:西侧十二个点里,能继续测的十个,每周一次,连续四周;检修口打开以后补两个点,先做临时支护再进人。所有数据每周三下午同步给业主、监理和物业。

      郑敏在他说话的时候已经开始算钱。她把三种单价写在一张纸上:支护按天算,监测按周算,测绘按周算。她算完,把纸转过来给静姝看。

      按新标准预付,团队现有的钱只够三周。支护那部分另算,还不包括在里头。

      “三周以后呢。”静姝问。

      “三周以后看数据。”郑敏说,“要么补钱继续,要么按规矩停。不能靠谁先垫着。”

      物业的副主任提了一个要求:既然西侧要限制进入,能不能干脆把临时通道全关掉,省得管理。

      “不能。”静姝说,“关掉以后,老人要绕两条街。”

      “那出了事谁负责。”

      “通道由我们管,时限写进公告。”静姝说,“每天六点到二十一点开,运料时段单独公告。有人不听,我们记下来,不吵架。”

      副主任看了她一会儿,说这样也行,但要物业和业主各留一份值班记录。静姝说可以。

      会开到十点四十。散会前,静姝把三件事写在白板上,让每个人当场确认:一,西侧停止一切扩大作业;二、支护方案三天内交出;三、监测从本周三开始。徐峰把这三条写进会议记录,逐条念了一遍。

      工程师走之前跟她说了一句实话:按现在的数据,他不能保证这栋楼安全,也不能说它一定撑不住。他能保证的,是每周把变化如实报给她。

      “这就够了。”静姝说,“先把不知道的部分弄小。”

      工程师走后,静姝把报告翻到附表那一页,把西侧几个点的数值抄进本子。抄到第三个数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手比刚才稳了一些。数字不好看,但它们至少不再只是“有问题”三个字。

      徐峰留下来和她对了一遍责任边界。他提醒她,支护方案出来以后,要让设计、施工、监测三方各签各的;任何一方不愿意签字,就换人,不要用口头承诺顶上。

      “钱够吗。”徐峰问。

      “三周。”静姝说。

      “那就在三周里把该签的签完。”徐峰说,“别拖到没钱的时候再开始。”

      回去的路上,郑敏数了一遍:今天到场五个人,签字确认的四个人,工程师所在单位只在会议记录上确认参与,正式意见还要补一份盖章件。她把这个空格圈出来,写上下周补。

      静姝问,如果对方一直不补怎么办。

      “那就换一家。”郑敏说,“宁可慢一周,也不要一份没人签的方案。”

      静姝把这句话抄进责任清单,用红笔标了记号。她忽然发现,自己这两天写下的每一条规矩,都是为了让后面的某一天不用再靠谁的脸色。

      报告最后一页是附表,二十二行数据。她抄了其中六行,在页角写了四个字:每周三更新。

      中午她没有吃饭,先把公告改了。

      新公告只在旧公告下面加了一段:西侧临时限制进入,通道开放时间不变,运料车不得在六点到二十一点之间进入巷口;监测设备安装期间可能有短暂的钻孔声,会提前一天在围挡和物业栏上写明时间。

      她把稿子发给郑敏。郑敏回:这一版可以贴。

      第二批要发的文件是给项目方的。按她昨天定的规矩,她不直接给王浩然发消息,而是把书面请求交给徐峰,由他转项目管理部。请求只有三条:一、西侧支护费用按原约定比例分担,请项目管理部书面确认;二、在监测数据出来之前,项目方不得单方面推进拆除或加固方案;三、清运与倒车时间按九月二十五日核实的结果执行,如有变更需提前书面通知。

      下午三点多,回复到了。徐峰转来一份扫描件,落款是项目管理部,盖了章,没有私人留言。文件写明:同意分担支护费用,比例按原约定;监测期内暂停无关联的拆除;清运时间维持六点十分。

      静姝把这份文件存进“项目往来”文件夹,另存一份打印件放进档案盒。她注意到自己看这份回复的时候,心里没有起伏。她要的本来就是一份可以归档的东西。

      下午四点,静姝和郑敏去巷口更新公告。她们先在早点摊问能不能把新公告贴在窗边,老板娘说可以,但要贴在里面,不要挡住价目表。

      拄拐的老人正好路过,问她们是不是要拆剧院。

      “不拆。”静姝说,“西侧要先做支护,里面的活会慢下来。”

      “慢没关系。”老人说,“别塌就行。”

      静姝没有说不会塌。她说,从这个星期开始每周测一次,测出来的变化会贴在公告栏上,谁都能看。

      老人愣了一下,说这个好。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围挡,像是在确认那几行字真的写在了纸上。

      郑敏等他走远才说:你今天这句话,比上午会上的任何一句都实在。

      云起下午来工作室拿设备。静姝把项目材料预算的调整告诉他:原定的三条内部记录减到一条,只保留支护过程和监测布点,其他素材由他自己决定要不要拍,但项目不出钱。

      云起看了两分钟,说行。他把上周拍的一条工具车素材从项目硬盘里移出来,放回自己的盘里。

      “以后要是有用呢。”他问。

      “再谈。”静姝说,“先按现在这份预算做。”

      技术员那边也收到了新的排班:下周一、三、五上午到场,其余时间远程。雨欣的测绘从整周改成每周两天,先测前厅和通道,西侧等支护方案出来再进。

      雨欣回消息问,这样一来她的工时是不是少了。静姝回:是少了,按实际计薪;如果她想找别的活,她不会拦。

      雨欣回了两个字:明白。

      晚上回家,母亲问她开会的结果。

      静姝把三句话说清楚:西侧有问题,不是全楼;先做支护;监测每周一次。

      谭徽音听完,第一句问的是钱。

      “支护谁出。”

      “项目方按原比例分担,已经盖了章。”静姝说,“团队的钱只够三周。”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说,三周就三周,先把这三周做完。她又交代,家里那点存款不要动,那是给她看病和应急的。

      “我知道。”

      “你也别拿自己的钱垫。”母亲说,“你上次垫的,我记着。”

      静姝笑了一下,说这次记账。

      她回屋把预算表重新算了一遍。支护、监测、前厅测绘、技术员工时、雨欣的工时、她自己的工时,一行一行往下排。算到最后,她在纸上写了一个数字:二十一。

      郑敏的消息在九点前到了:按预付款和现有账目,二十一天以后要么补钱,要么按规矩停。她另外加了一句:不要用你自己的钱接这个口子;你要是接,我们之前定的那些规矩就全白定了。

      静姝回了一个好。

      她给郑敏打了回去,把自己想到的两条路说了一遍。

      郑敏听完,先否掉一半:卖东西可以,但如果卖完就把钱无标记地倒进项目,等于她一个人承担了本该由项目承担的风险。她要静姝写成借款,写清期限和利息,签字。

      “还要利息?”

      “对,哪怕是象征性的。”郑敏说,“你以后要跟施工队谈钱,自己却做一笔没有利息、没有期限的借款,那套规矩就立不住。”

      静姝说好。她问,卖设备会不会影响后面的工作。

      “会。”郑敏说,“绘图仪卖掉,以后出图要去外面打;脚架卖掉,雨天不能同时开两组。这些都要写进影响说明,不能只写收益。”

      静姝把这两条也记下。她第一次发现,做一笔小钱的决定,和做支护方案一样,都要看影响范围。

      母亲端着一杯水进来,看见桌上摊着那张新公告,顺手拿起来看。

      她看完,问了一句:出事了找谁。

      “公告上写了联系人。”

      “写了名字,可没写什么时候在。”母亲说,“住在这条巷子的人,最想知道的是现在能不能找到人。”

      静姝想了想,在联系人后面加了一行:工作日上午九点到下午六点有人接听,其余时间留言,第二天回复。

      母亲把纸放回去,说这回可以了。她又看了一眼那张预算表,没有问上面的数字。

      她把新公告的最终版发去打印,排在第二天早上八点取。摊主下午提醒过她一句,公告最下面那行字太小,老人看不清;她回去把联系人那一行又放大了两号,并把电话写成阿拉伯数字。

      郑敏又提醒她,公告贴出去以后来问的人会变多,团队要有一个人专门接。

      “我来接。”静姝说。

      “不行。”郑敏说,“你还要跑现场。我们排个值班表,上午一个人,下午一个人,接不完的记下来,第二天回。”

      静姝说好。她把值班表加进排班,写上了自己和雨欣的名字,随后把雨欣的名字划掉,改成技术员远程接上午。

      “为什么划掉。”

      “她下午要去学校。”静姝说,“不能拿她的课去补我们的活。”

      她把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两个选项:一,三周内把数据做完整,然后停下来等钱;二,找一笔不欠人情的钱。

      写完她盯着第二个选项看了很久。

      晚上八点,雨欣又发来一条消息,说她可以接受减到每周两天,但想问一句:三周以后还有没有活。

      静姝回:现在不能答。三周后要么继续,要么停;停的话我会提前一周告诉你。

      雨欣回:行。她还问,如果她去外面找别的活,静姝会不会不高兴。

      静姝回:不会。你找到活就告诉我,我按你的时间来排。

      技术员那边简单些。他回复说远程可以做,现场每周去三天就够;他另外提醒静姝,监测数据必须由检测单位出,不能让项目部自己抄一份当记录。

      “这条我会写进说明。”静姝回。

      她把两个人的回复都记在排班表下面。她发现自己今天说的“不知道”“不能答”“按规矩”,比过去一个月加起来都多。这些话不好听,但她知道,它们比“放心,有我”可靠。

      九点半,她给徐峰打了一个电话,问钱的事还有没有别的路径。

      徐峰先说了两条不能做:不能向团队里的人借,不能向正在跟项目发生关系的人借。这两条不是法律禁止,而是会让以后的每一个决定都失去分量。

      “那能做什么。”

      “卖你自己的东西最干净。”徐峰说,“银行短期贷款也可以,但审批要两周到三周,和你现在的时间对不上。还有一种是让项目方预付,那等于把后面的主动权交出去,你要想清楚。”

      静姝问,卖东西要注意什么。

      徐峰说,别卖将来还要用的,别卖家里只有一件、又有纪念意义的,价格要有个公道标准,不要因为急就贱卖。他还提醒她,卖来的钱进哪本账,要提前写清楚。

      “记我自己那一格。”静姝说。

      “对。”徐峰说,“这笔钱是你的,不是项目的。你可以借给项目,也可以投进去,但都要有张纸。”

      她把这句话写下来:钱可以进项目,但要留下痕迹。

      挂了电话,她翻出储藏室的清单。

      里面有三类东西:父亲留下的工具和旧仪器;她自己这几年买、后来换了方案闲置下来的设备;还有从巴黎运回来、一直没拆封的两只航空箱。

      父亲的工具她一件都不打算卖。那几样东西不值多少钱,但都是他用过的。

      她能在短时间处理的,大概是:一台换了新机以后闲置的绘图仪,两台备用平板,两套采集脚架,还有一只没拆封的测距仪。

      她给每样东西估了一个价,加在一起大约是四万到五万。按现在的开销,这笔钱大概能撑一个多月。

      写完她坐在桌前没有动。她想起白天在会议室里跟工程师说的那句:先把不知道的部分弄小。钱这件事也一样——先知道缺多少,再决定卖什么。

      洗完澡,她又坐回桌前,把储藏室的清单拍了一张照片。

      她没有当场打电话询价。她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明天上午先问两家,把报价写下来,隔一天再决定。她不想在慌的时候卖东西。

      关灯前,她看了一眼储藏室的方向。父亲那只旧工具箱在最里面,上面蒙着一层布。她没有把它写进清单。

      她躺下以后没有立刻睡着,在心里把明天的顺序排了一遍:取公告,去两个地方问能不能贴,下午看支护方案,晚上问两家报价。

      排到最后,她发现自己没有再想那间茶馆里的任何一句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有限的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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