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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四十九章 给不懂图纸的人
九月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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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三十日晚上七点,雨欣把简图的第一版送到了工作室。
她画得很认真:封闭范围用斜线填满,通道用虚线标出,尺寸按实际比例缩小,右下角还有一个标准的图例。放在专业讨论里,这张图挑不出毛病。
静姝看了两分钟,问了一句:如果只看这张图,能不能知道早上七点从哪里走。
雨欣愣了一下,说要看图例。
“居民不看图例。”静姝说,“他们看的是自己每天走的那条路。”
两个人在桌前趴了半个小时,把第一版拆掉。
斜线全部删掉,换成更粗的边线;尺寸数字缩到最小,改成“绕行大概三分钟”“这一段只能一个人过”;图例移到最上面,只留四种颜色;箭头不再表示“施工流向”,只表示人从哪边走。写到最后,图的最上方只有一句话:早上七点从这里走。
雨欣画完抬头,眼睛有点红。她说自己从来没画过这种东西,学校里教的是让人看懂尺寸,没有人教过让人看懂路。
“这不是画图。”静姝说,“这是替别人把话说明白。”
八点多,孙德海来了。
他今天不是来做活的,是静姝请他来看那张图。老人戴上老花镜,先看最上面那句话,看完笑了一声,说这句话写得好。
“哪里好。”
“好在它不叫临时通行路线。”孙德海说,“我们这条巷子的人,说路就说路。”
他指着图上标着“后台”的那一块,说这个叫法有问题。图纸上写后台,是给做戏的人看的;住在这条巷子的人,管那一片叫后屋,靠西那间叫柴房,再往里那段狭道,老一辈叫地沟口。
“为什么不能只写后台。”
“因为写后台,老人不知道你在说哪里。”孙德海说,“他会以为你说的是剧院里面,跟他没关系。”
静姝拿笔在旁边补上两个名字:后屋、地沟口,并在括号里注明正式名称。她没有把旧名字当成土话删掉,也没有把它们放到主标题上。
孙德海又说了一件事:巷子中段那个斜坡,图纸上标的是无障碍坡道,可实际上推车上不去,因为坡面太滑,下雨天更滑。他说以前那里铺的是带纹的水泥砖,后来换成光面,就再没人推车上去。
“这条能写吗。”
“能写。”他说,“你别写不符合规范,你就写下雨天会滑,推车的人一般不用。”
静姝把这一条写进居民问题回应那一栏。她发现写专业报告的速度,比写这几句实话快得多,也轻松得多。
八点五十,静姝拿着打印好的图下楼,在巷口碰见那位拄拐的老人。他每天饭后都要走一趟,走到巷尾再回来。
她把A3纸摊在路灯下的石台上,说:大爷,您帮我看看这张图能不能看懂。
老人看了很久。他先用手指沿着边线走了一遍,又点着中间那条通道问:这一段是你画的,还是本来就这样。
“本来就这样,我们只把它标出来。”
“那你这上面为什么是黄色。”
“黄色表示只能走人,不能推车。”
老人点点头,说这个行。他又指着最上面的电话问:这个是谁的。
“我的。”
“你几点在。”
静姝愣了一下,说公告上会写。老人说,那就把时间写在这张图上,别只写在另一张纸上。
她当场加了两个时间:早六点到晚九点有人巡查,工作日上午九点到下午六点接电话。
老人又指着“后屋”那两个字,说这个写对了。他说完,拄着拐慢慢往巷尾走。静姝站在原地把纸卷起来,忽然发现这一版的字比第一版大了一倍,留白却更多。
九点半,雨欣发来一条消息:她把图拍下来发给了家里。
她母亲回的话很短:颜色看不出来。
静姝让雨欣把图转成黑白再发一次。黑白版发过来以后,她母亲又说了一句:现在能看懂了,就是字还是小。
雨欣在电话那头有点泄气,说自己画了两遍。静姝说,两遍已经算快的,做给居民看的图,一般要改三遍以上。
“你以前做过这种吗。”
“没有。”静姝说,“我以前做的都是给同行看的。”
她让雨欣把线条再加粗一号,把“可以走”“不能走”直接写成字,不靠颜色区分。雨欣说明白,问她要不要现在就改。
“现在改。”静姝说,“明天早上要印。”
回家的路上,她想起父亲。
小时候家里换电表,父亲在厨房门上贴过一张纸,上面画着几条粗线,写着“这条不关”“这条关”。邻居来串门,看一眼就明白。他画得一点也不规范,却从来没有出过错。
她问过父亲,为什么不画得像图纸一样。父亲说,图纸给懂的人看,纸给要用的人看。
她把这句话写在便签上,贴在新图旁边。明天早上,她准备再拿去早点摊试一次。
十点十分,母亲从屋里出来,看见桌上摊着那张图。
她没有先看线条,先看最上面那句话。看完她说:这句话好,一眼就知道从哪走。
她顺着边线看了一遍,问:剧院正门以后还能不能开。
“能开,但现在只开一条通道。”静姝说,“正门要等支护方案出来才能定。”
母亲点点头,说那就别在图上画正门,省得人误会。静姝说已经画成了灰色,下面写着“暂不使用”。
母亲又看了两眼,说这个写得好。她顺手把台灯往纸那边挪了挪,让字更亮一些。
“你要是明天在会上讲,就照着这个讲。”母亲说,“别用你平时跟人开会那套话。”
十点十五,她给附近一家打印店打了电话,问A3彩色和黑白的价格,又问了能不能第二天早上八点前取。
店家说彩色可以,但八点开门以后才有人;黑白版便宜得多,还能当场印。
静姝算了算:说明会当天至少要贴三处,手上还要留五份。彩色的两百多块,黑白的不到五十。
她选了两样都要:彩色的十份给会议现场,黑白的三十份给围挡、早点摊和菜市场。她把这一笔写在项目账的“公示材料”一栏,备注写清楚数量和单价。
郑敏看到之后回了一句:这一笔该花,别省。她另外提醒:彩色版不要贴在户外,晒两天就看不出颜色。静姝把这句话抄在便签上,贴在打印订单旁边。
十点二十,她把材料发给了徐峰,请他只看文字部分。
徐峰回了两处修改。一是在“本材料不承诺什么”那一节后面加一句:以上内容以现场公示的最新版本为准。二是在责任分工表最后加一行:本表由各方书面确认,口头说明不替代书面确认。
“为什么要加这两句。”
“因为会上一定有人说‘我们后面配合’。”徐峰说,“你要给他一个不能只靠嘴的位置。”
静姝把这两句加进去。她另外问,自己那一段要不要署名。
“要。”徐峰说,“讲的人署名,做事的人也要署名。”
十点四十,郑敏打来电话,说议程的事她已经看到。
她问静姝,明天谁站在哪。
“我站在图纸旁边。”静姝说,“工程师站在数据那边,物业站在门口,项目方站他们自己那一侧。”
“如果有人问你什么时候能演出呢。”
“我说不知道。”静姝说,“然后告诉他现在能确定的三个时间:什么时候出下一次数据,什么时候交支护方案,什么时候开下一次说明会。”
郑敏说可以。她提醒静姝,明天最难的不是回答问题,是不要在别人拖长的时候抢话。
“如果对方一直不回答怎么办。”
“你就重复一遍问题,把时间记下来。”郑敏说,“重复不是软弱,重复是留痕。”
十一点四十,雨欣发来第三版。
这一版的线条粗了一圈,颜色只剩两种,所有用颜色区分的地方都加了字。孙德海说的那两个旧名字——后屋、地沟口——都印在对应位置,后面用括号注明了正式名称。
静姝把黑白版打印出来,走到院子里,在路灯下看了一遍。她不用看图例就找到了自己每天走的那条路。她又走回屋里,在图上用铅笔写了两个字:可以。
她给雨欣回消息:明天早上八点前到打印店取三十份黑白、十份彩色。雨欣回:我去取。
快十二点,她把明天要在会上说的三句话写下来。
第一句:西侧现在还在动,没有停。
第二句:下一次数据什么时候出,支护方案什么时候交。
第三句:哪一段谁管,写在表上。
她念给云起听。云起看完,说前两句行,第三句像在开会。
“那怎么说。”
“你就说:这事谁管,写在这张纸上,谁都别推。”云起说,“我们拍片子也这样。写在纸上的是规矩,挂在嘴边的是客气。”
静姝把第三句改掉,念了第二遍。云起说这回像人话了。
十一点前,邮件到了。
是街道发来的说明会议程和参加单位名单。她先看议程,再看名单。
名单第一栏写着:主讲单位,王氏项目组。后面括号里是联系人:王浩然。第二栏才是业主代表,后面写着“补充说明”。
她往下拉。材料五项内容里,前三项都被放在主讲那一栏下面。
静姝盯着这张表看了几分钟,没有立刻回信。她先把白天做的分工表打开,把四段内容一行一行对过去,确认自己手里那一份是完整的。
然后她给徐峰发消息:今晚回信,还是明天早上回。
徐峰回:现在回。用书面回,不发火,只把分工写清;如果他们不改,我们把这份往来一起带上会。
静姝打开回复窗口,在正文里打下第一句:关于十月一日说明会议程,业主方对分工有以下说明,请以书面回复确认。
十一点,她把回信写完。
回信一共四段。第一段说明业主方不反对项目方担任主讲,但材料的分段责任必须写明;第二段列出四段内容与各自责任人;第三段请街道在会前把修正后的议程发回;第四段写明,如果议程不改,业主方将按提交材料的分段顺序发言,并在现场请求记录。
她没有用“请贵方”这样的客气话,也没有用一句重话。她只是把谁讲哪一段、讲到什么程度写清楚,最后加了一句:以上请于明日上午八点前书面回复。
写信的时候,她注意到自己第一次没有反复斟酌语气。她不是不在乎对方怎么想,她只是不再把对方的感受当成自己要负责的事。
发完信,她又确认了明天的人员安排。
十月一日是假期,物业只能来一个人,检测单位派工程师一个人,项目方名单上写的是项目部两个人。静姝原本想让技术员也来,后来决定让他留在现场看监测设备。
“为什么不留雨欣。”
“她上午要去学校。”静姝说,“这是我答应过她的。”
她把到场名单写清楚:她、郑敏、工程师、物业一人、项目方两人,加上一名记录人。记录人由郑敏去找,要求是能写原话的人,不是能写漂亮总结的人。
郑敏另外提醒她,假期人多,说明会容易变成围观。她的安排是:活动室里只进三十个人,坐满为止;门口由物业引导;散会以后不组织集体去看围挡,避免人多挤进巷子。
“会不会有人觉得我们怕。”
“会。”郑敏说,“但安全比面子大。你要在开场说清楚为什么限人数。”
静姝把这条写进开场的第一句。
关电脑前,她把自己最怕的三个问题写下来,一个个写好答案。
问题一:剧院是不是要拆。答案:不是,但现在西侧不能进。
问题二:会不会影响我们上班和睡觉。答案:会,所以我们写了时段,也留了电话。
问题三:到底什么时候能修好。答案:不承诺日期,只承诺数据什么时候出。
写第三条时她停了一会儿。她知道这句话说出来,一定比写下来难接受。她想了想,在下面又加了一句:如果数据不好,我们会先说停工,不会先谈工期。
她把这三条折好,放进明天要带的文件夹最上面。
十二点,静姝带着那张黑白的图下楼,自己走了一趟。
她先照平常的速度走,从巷口到对街的公交站四分半;再试着按老人的速度走,中间在两处台阶上停了停,用了六分钟。
图上写的是“绕行大概三分钟”。她站在公交站牌下看了一会儿,把这句话划掉,改成:绕行大约四到五分钟,走得慢的人可能更久。
回来的路上她又发现一处:图上标着“六点到二十一点通行”,但巷子中段那家小卖部早上五点四十就开门,店主会从通道口搬货出来。这一段没有人写进任何一张材料。
她在图背面记下来:五点四十到六点,小卖部搬运,需现场确认是否影响通行。
十二点二十,她把两处修改发给雨欣。
雨欣回:我现在改。她还问了一句:你是自己走了一遍吗。
“走了一遍。”静姝回,“按老人的速度也走了一遍。”
雨欣在那头停了一会儿,回了一条很长的消息,说自己实习的时候做过很多图,从来没有人在印出来之前真的走一遍。
静姝回:以后你要是当领队,也自己去走。
她放下手机,忽然觉得这句话说得有点像长辈。她没有撤回。她想起自己二十三岁那年,如果有人跟她说过同一句话,她也许能少走一点弯路。
窗外那盏路灯还亮着。她把图纸卷好,跟文件夹放在一起,明天早上七点五十出门。
六点,她自己醒了,比闹钟早了四十五分钟。
她先给技术员打电话,问监测设备有没有问题。技术员说昨晚的数据正常,只有一路信号偏弱,他上午过去换一根线。
“换线要花钱吗。”
“不要,库里还有。”
她放心了一点。七点半出门前,母亲往她包里塞了两个鸡蛋,说开会之前要吃。她没推辞,边走边吃了一个。
出门前,她绕到围挡前看了一眼。昨天贴的黑白公告旁边,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早上六点真的有人吗。
字写得很轻,像是怕被人看见。静姝没有把那行字撕掉。她回工作室拿了一支记号笔,在下面写:有。早晚各一次,巡查记录每周三贴在旁边。
写完她退开两步看了一遍,觉得自己这几个字比公告上任何一行都大。她把记号笔收进包里,才往打印店走。
七点五十,雨欣在打印店门口等她,手里拎着两个纸袋:三十份黑白,十份彩色。静姝抽出一张黑白,站在店门口的台阶上又看了一遍。
“可以。”她说。
八点,她们往社区活动室走。到门口时,门上已经贴了一张打印好的议程。她停下来看第一栏。
主讲单位:王氏项目组。联系人:王浩然。
那张纸贴得很平,四个角都用透明胶压过,像是怕被人撕下来。
活动室的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拄拐的老人坐在第一排,旁边的位置空着,放着他的拐杖。早点摊的老板娘也来了,手里还拿着那张黑白公告,说早上有人问她,六点那一趟到底有没有人。
静姝没有立刻进去。她先把手里的纸袋放在门边的桌上,抽出一份彩色图摊开,用两本签到本压住两个角。做完这些,她才觉得手不再发凉。
她走到门边,看了一眼墙上的签到表,第一行是物业,第二行是项目方,业主那一栏还空着。
她拿起笔,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了最上面。写完她退开半步,看了一眼那一行字:今天她不是来补充说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