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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六章 来过与留下
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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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八日上午。
静姝先陪母亲把服务协议的新联系人确认完。母亲在表格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又指定静姝和云起做备用联系人,最后在旁边加了一句:日常汇报只对我本人。
工作人员问要不要把旧服务一并取消。母亲说不用,保留她选的两项:每周两次的居家整理、每月一次的陪诊预约,其余停掉。
办完这些,静姝把新的联系人单照下来发给徐峰,请他按这份存档。
徐峰回得很快,只问了一句:今天下午你要和他谈的,是私事,还是这件事的延伸。
静姝想了想,回:私事。但不涉及服务内容。
徐峰说,那就不需要我在场。他另外提醒她一句:谈的时候不要替他整理结论,也不要答应任何以帮助换来的口头承诺。
静姝把那句“不要替他整理结论”记在心里。这几年她最熟练的事,就是替人把话圆过去,让别人好下台,自己也显得体面。
下午出门前,母亲问她去哪。
“去茶馆。”
“跟他?”
“嗯。”
母亲没有追问,只说:别把话说太满,也别把话说太少。
九月二十八日下午,静姝把见面的地方定在剧院东边那家开了很多年的茶馆二楼。
她先到,选了一张靠窗但不临街的桌子,把包放在里侧。她点了两杯最普通的茶,自己那杯先付了钱。她不想让这一次谈话落进任何一张已经混在一起的账单里。
窗外那棵老树叶子落了将近一半。风过的时候,剩下的又掉下来几片,落在二楼的窗沿上。
静姝把带来的空白便签折成四方,放在杯子旁边。她想了很多遍要怎么开口,最后决定不铺垫,也不提服务、不提费用、不提剧院。
王浩然到的时候比约定早了四分钟。他在楼梯口停了一下,看见她,才走过来。他没有立刻坐下,先问这里能不能说话。
“可以。”静姝说,“楼上只有我们。”
他坐下,把手机翻过来放在桌上。今天他没有带文件夹。
静姝也没有打开录音。她做项目时习惯把每场谈话留一份声音,今天她把手放在包上,最后没有拿出来。有些话如果知道会被存下来,人就会先替自己修辞。
楼下有人在烧水,壶盖响了两声。她把这两声听过去,才开口。
“我今天只问一件事。”静姝说,“这三年,你为什么不自己来。”
王浩然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桌上那只杯子,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会儿,才开口。
“一开始,我以为你不愿意见我。”
“后来呢?”
“后来我知道你是愿意见的。”他说,“是我自己不敢。”
静姝没有接话,等他说下去。
他说,三年前办完手续以后,他先是忙,忙得像真有那么多事要处理。母亲的治疗安排他能找到人办,剧院的遗留问题也有人可以问,她弟弟的事他也能找到途径打听。所有事情都能经由别人完成,唯独见她不行。
“我怕你问我一句,我答不上来。”
“你可以不答。”
“那时候我不知道自己有这个权利。”他说,“我父亲把我教成这样——事情办完就算交代,人不必到场。”
他说到这里停了,像是意识到自己又把话推给了父亲。他把这句话收回去,重新说了一遍:不是因为他父亲,是他自己选了省事的那条路,还把那条路说成体面。
“体面在哪里?”
“在于我不用看你失望。”他说,“我告诉自己,等事情都处理好了再见你,会好看一点。三年过去,事情没有处理完,我也没有好看。”
静姝听着,没有替他补完,也没有在他停顿时递一个台阶。她只问了一个具体的时间。
“这三年里,你有没有哪一次已经到过我住的这一片?”
王浩然点头。
“去年九月。”他说,“有一次我从这边的一个项目点出来,本来想转过去看一眼剧院。车开到路口,我又往右拐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去了说什么。”他说,“我连一句‘我来看一眼’都准备不出来。后来我在附近停了一会儿,就走了。”
她问,三年前那张批示,他签的时候在想什么。
王浩然沉默了很久。他说那天下午他在公司十七层,父亲打来电话,只说项目里有个人不合适,让他先把接触权限停掉,等调查清楚再说。
“我当时问了一句,是不是知衡。”
“他怎么说?”
“他说,先把流程做干净。”王浩然说,“他没有让我承认任何事,话说得像是在替我考虑——免得以后有人拿这件事说我包庇。”
“你签了。”
“我签了。”他说,“签的时候手在抖,我还给自己找了个理由:只是暂停接触,不是认定他有罪。”
他说,那份批示的稿子是他自己写的,字很少,只有两行。他记得那页纸的颜色,记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也记得签完以后在办公室里坐了十分钟,什么也没做。
“后来呢?”
“后来我想给你打电话。”他说,“号码按出来,没有按拨出。”
“为什么?”
“因为我不敢听你先问一句到底怎么回事。”他说,“那时候我还没想好要承认多少。后来事情越拖越大,我就越说不出口。”
他另外说了一件她不知道的事。她弟弟后来被约谈的那几天,他收到过两个电话,其中一个是从旧号码打来的——那是她弟弟。他没有接。
“为什么不接?”
“因为我不知道用什么身份接。”他说,“接了就要回答,答了就要站边。我还没决定站哪边。”
静姝听到这里,把手放在杯子外面。指尖有一点凉。
她说,那几天她在巴黎,接到第三个电话才知道弟弟被调查。她第一反应是订机票,第二反应是给母亲打电话,第三反应才轮到他。
“可是我没有给你打。”她说,“我先打给了徐峰。那时候,我甚至没有把你列进要问的人。”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她说,“这不是惩罚,这是结果。”
她另外问了他一件事。
“结婚那几年,你有没有想过先告诉我,你父亲在拿我弟弟的事压你。”
王浩然说,想过两次。
第一次是接到那通电话的当天晚上。他回到家,看见她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很轻,怕吵到他。他在门口听了两句,转身去洗澡,最后什么也没说。
第二次是签完批示的那个周末。他们很久没有一起吃饭,他坐在车里,把要说的话在脑子里排了很长一段,排到最后一句“你会不会怪我”,就没有再说。
“所以你替我选了不知道。”静姝说。
“是。”
“这才是那几年最伤人的地方。”她说,“不是你爸要什么,是你替我决定了我要知道什么。”
静姝把这个细节记住了。她没有说“你其实可以上来”。她只是确认,他确实来过,也确实没有出现。
她说了自己要说的话。
她说,这三年里他安排的那些治疗、那些费用、那些转交的记录,是真的帮到了她母亲。这一点她认。她今天仍然会按母亲的选择去核后面的部分,也会照章办事。
“但你不能拿这些,抵掉三年以前那几件事。”
王浩然抬眼看她。
“你在婚姻里替我做过的决定,你签过的批示,你知道我弟弟被人拿住却没有先告诉我。”静姝说,“这些是我和你之间的事,和我妈的治疗不是同一笔账。”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把这笔账混着还。”她说,“你以为钱和安排做够,那件事就能跟着淡下去。它不会。照护是照护,欠是欠。”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提高声音。她也没有用“你欠我”这四个字,只是把两笔账分开放在桌上,让他自己看。
“你自己也说过,”她补了一句,“我说每句话之前都在心里先演一遍,怕麻烦你。那时候我把话说小,是我的问题。但把话说小,不等于你可以不回话。”
王浩然坐着没有动。过了很久,他问:那你想要我怎么做。
“三件事。”静姝说,“第一,不要再拿照顾我妈这件事,来向我换任何东西,包括一句好话。第二,历史资料和以后的交接全部走徐峰,不通过别的经手人打听我们的日常。第三,你自己的道歉,你自己说,不要让别人替你带话。”
“我答应。”
“我不是要你现在答应。”静姝说,“我是要你以后照做。做不到的时候,你不用来告诉我,我自己会看见。”
他点头,没有说“我一定会”,也没有说“你再给我一次机会”。他把这三条写在便签上,字写得很慢,写完把便签推给她。
静姝看了一眼,没有收,也没有推回去。
“我不会因为今天把话说清,就答应原谅你。”她说,“我也不能告诉你什么时候会有那一天。”
“我没有问。”
“我知道你没问。”她说,“我提前说,是因为我不想让今天变成一次交易。”
王浩然把笔帽扣上。他说,昨天晚上他想了很久,想过她可能会问的话,想过怎么解释三年前,也想过她会不会一开口就让他走。
“你想到的是哪一种?”
“想到你让我别再出现。”他说,“我也准备了。如果你这么说,我会把剩下的事全走律师,不再来打扰。”
静姝听完,看着窗外。她说,她不会让他“别再出现”。母亲的选择还在,剧院的事也还需要那些能核的资料。她需要的是他站在一个明确的位置上,不要一会儿是前夫,一会儿是安排者,一会儿又是不好意思出现的旧人。
“你就站在你已经说明的那个位置。”她说,“多的不要。”
她最后说了一件很实际的事。
“我妈保留了每周两次居家整理和每月一次陪诊。这两项以后怎么付,按新的联系人单走,不通过你个人。”
“可以。”他说,“我仍按原来的比例承担,钱走项目账,财务对财务。”
“为什么还要承担?”
王浩然想了一会儿,说因为他做过的那些事里,确实有一部分让她母亲多受了好几年。他愿意付,不是为了换什么。
静姝说,那这笔钱她照收,但收得明白:账目走徐峰,一年核一次,随时可以停。
“好。”
她另外问了一个和今天无关、但迟早要用到的问题。
“如果明天那份报告说,西侧不能按现在的方案做,工期要往后推,你站在哪一边。”
王浩然没有马上答。他说,如果按公司流程,他会让项目部出一份进度影响评估;如果按他自己,他会在不影响安全的前提下接受延期。
“这两句不一样。”
“是不一样。”他说,“我不能保证公司每次都听我的。所以我现在只能答应一件事:需要我表态的时候,我会当着人说,不在私下说。”
静姝说,那就行。她不要一个能保证一切的承诺,只要一个人在该说话的时候说话。
他们又坐了几分钟。茶已经凉了,谁都没有再续水。
王浩然问,要不要送她。静姝说不用,下午她要去检测单位那边等消息。
他起身,把椅子推回桌下。走到楼梯口时,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那句话我说晚了三年。
“晚了就是晚了。”静姝说。
“我知道。”
他下楼以后,静姝在原地又坐了一会儿。她把那张便签收进包里,放在最外面一层,和别的东西隔开。
她一个人又坐了一会儿,把刚才说过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她发现自己没有说恨,也没有说算了。她只是把两件事分开,让他以后按分开的方式做事。
下楼的时候,一楼坐着一桌打牌的人,声音很大。她从那桌人旁边走过去,推开玻璃门,觉得外面的风比楼上凉。
她给郑敏发消息:会面结束了。今天不谈工作,明天上午直接看报告。
郑敏回:好。她又补了一句:你今天有没有把同一句话重复三遍以上?
静姝想了想,回:没有。
“那就还行。”
她刚走到茶馆门口,手机震了一下。
是徐峰转来的一个文件,标题很长:栖霞剧院西侧与后台结构安全评估,首版,未签章。他在下面附了一句:数据先到了,报告明天上午面谈解释,今天不要对外用。
静姝站在台阶上把文件打开。第一页是目录,第二页开始是密密麻麻的测点编号和曲线。大部分她能看懂,有几项打了红色标记,旁边写着:与既有记录不一致,需现场复核。
她往下翻,翻到西侧后台那一段时停住了。
那一页只有两行结论性的文字。第一行写着:当前数据支持局部构件存在持续变形。第二行写着:变形原因不能由单一因素解释,需结合历史维修与现场复核。
她把这两行读了三遍。
也就是说,剧院确实有问题,但还没有人敢说问题在哪里。
她把报告翻回前面,把三处需要问清楚的地方记了下来。
第一处是基准:报告用的测点坐标来自哪一年的图,和上一版相比有没有改过基准。第二处是覆盖范围:西侧后台只布了九个点,最里面的检修口没有测。第三处是首版未签章,说明还有没做完的项目——是什么,什么时候补。
她给徐峰回:收到。明天面谈我会带这三条问题去。
徐峰回:可以。他又提醒一句:报告签章以前,不要在任何场合引用里面的数字。
她给郑敏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上午,我们先把报告看明白,再决定停不停工。发完她又补了一句:不要先删预算。
郑敏回:明白。明天八点半。
晚上回到小院,云起正在把白天拍的素材导进硬盘。他看见她进门,先问:见到了?
“见到了。”
“他怎么说。”
静姝把三条要求说了一遍。云起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他的道歉他不替他接。
“我没替他接。”静姝说,“我也没有替他整理理由。”
“那你现在怎么样。”
“还行。”她说,“不算轻松,但不用假装轻松。”
云起点头,把电脑合上。他说周六调音师来,他已经把琴谱柜挪开,让师傅好下手。
母亲在厨房里煮面,隔着门问了一句报告的事。静姝说数据到了,明天上午面谈。母亲说,那就明天再说,今晚别再看。
静姝说好。她把手机放在客厅,进厨房帮着端碗。
三个人坐下来吃面。没有人提下午的茶馆,也没有人问王浩然说了什么。云起说了两句调音师的价钱,母亲嫌贵,两个人争了几句,最后说好还是按原来的数付,但把客厅那把旧凳也一起修。
吃完面,静姝把报告里的三条问题抄进本子。抄到最后一行,她停了一下。
白天她说照护是照护,欠是欠。同一句话,明天也要用在房子上——修过的地方是修过的,没修的地方还是没修。
她看到郑敏也发来一条消息:明天上午八点半,检测单位的工程师到,徐峰来,物业来一个。郑敏另外问,要不要叫上王浩然。
静姝回:不用。他的位置在项目说明里,不在这张桌子上。
郑敏回:明白。
她的包里有两张纸:一张是他写的三条要求,一张是她自己写的三条问题。两张纸都不打算给别人看。
她把那三条问题抄在便签上,压在闹钟下面。明天上午八点半,她要知道那栋房子究竟还能撑多久,也要知道,哪些地方是别人替她挡住的。
进站前,她给自己定了明天会议的三条规矩:先听工程师把话说完,再问那三条问题;不在会议室里讨论三年前的事;如果必须停工,当场说停,不带回去慢慢拖。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回包里。列车进站的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抬手按回去,没有停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