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9、第149章 轮到我休息
十 ...
-
十六日晚上,静姝把需要交给云起的几张资料装进透明袋,又拿出来数了一遍。
弟弟坐在对面,等她数完,没有马上伸手。
“还有吗?”
“没有了。”
“确定?”
她看出他故意问,伸手把袋子推过去。“再问我就真想起来一堆。”
云起笑了一下,将袋子放进自己的包。里面有母亲此前需要说明的检查和用药资料,与随诊本配合使用,原件、复印件各自放好。静姝没有把无关的旧资料全塞进去,也没有另备一个同样的袋子准备跟在后面。
做完这些,她心里反倒空了一小块。
明天是她自己提出要休息的半天,郑敏已经答应,弟弟也把陪诊接过去。没有人阻拦,她却还在默默寻找一个足够正当的理由,仿佛只有病倒、实在撑不住,才可以理直气壮地离开那些尚未做完的事。
睡前她问云起,车约了没有。弟弟说已经约,具体时间写在共用的家庭消息里,她刚才还回过收到。
“哦。”她说,脸有一点热。
云起没有继续取笑,只提醒她明天把手机留着能联系,不必五分钟看一遍。他也没有保证绝不会出现临时情况,人去医院本来就可能等、可能改,真有必须商量的事,再联系她。
静姝点头,回房关灯。黑暗里她还是想了一阵那几张资料,直到听见母亲房里的脚步停下,才慢慢睡着。
星期二上午,工作室的窗玻璃被冬阳照得很亮。
静姝先把茶馆咨询的阶段资料与郑敏核过,张雨欣负责补上的位置号已经能与总图清楚对应,剩余两项待进一步检查,没有被为了好看而删掉。她们确认下午的工作不涉及静姝必须立即在场的决策,接下来的半天由郑敏按分工处理。
临走时,张雨欣问她去哪里玩。静姝想了半天,竟说不出一个地方。
“还没想好。”
“那就随便走走。我休息最喜欢不定去哪儿。”
静姝笑着答应,将包里的测量本留在桌上,拿起自己的小包。走出门几步,又回去取水杯。郑敏抬头看她,她赶紧举了举杯子,说明不是回来工作。
“去吧。”郑敏说,“等你回来,我们也不会把这里卖了。”
她笑出了声,终于没有再回头。
中午,母亲与云起提前出门,留出路上和候诊时间。静姝站在院门边,看弟弟接过母亲手里的袋子,又被母亲拿回去,说不重,自己的本子自己提。他们在门口为走哪边更顺争了两句,最后按约车地点走,谁也没朝她求一个裁决。
车到街口,云起发来一句已上车。静姝回复收到,站在空下来的院子里,忽然不知道两只手该往哪里放。
屋里没有人等她倒水,也没有一顿饭马上要做。她坐到自己的书桌前,伸手打开专业书,刚翻一页便想起郑敏那句别换个地方偷偷干活,忍不住将书合上。
她原来连休息都先想到做一点不算太累的工作。
静姝换了双柔软的鞋,出门往新街走。起初仍走得很快,像背后有一只看不见的钟,催着她完成“放松”这项安排。过了第一个路口,她才有意识地慢下来,看了一眼橱窗里摆歪的围巾和一张已经褪色的演出海报。
她没有拿手机拍建筑构造,也没有估算沿街店铺哪扇门适合保留。就是走,闻见一家店炒糖的香气,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最后买了一小袋热栗子。
店员将纸袋递给她时问是不是等人,她说不是,自己吃。说完才发现,自己居然为这样一个普通回答有一点新鲜的高兴。
商场门口贴着当日电影排片。静姝已经很久没独自进过影院,走进去时险些习惯性挑评分最高的一场,随后又停下来。她不想把这两个小时也安排得必须有收获,最后选了一场时间刚好的普通影片,买票时没去看多少人推荐。
影厅里人不多,她坐在靠走道的位置,开场前把手机调成震动,确认紧急联系人仍能打进来。云起发了到院的消息,她回好,便将手机放进包里。
灯暗下去,静姝先觉得不自在。银幕上陌生人的生活开始了,谁也不需要她判断、修复或核对。她盯着看了十几分钟,仍忍不住想母亲现在坐在哪里,弟弟有没有先拿出随诊本。
她把手伸进包里,碰到手机,又慢慢收回来。
银幕上有人为一件并不太重要的事拌嘴,旁边观众笑起来,她也跟着笑了一下。笑完才发现自己漏看了前面的情节,不完全明白他们在笑什么。这点错过并没有造成后果,影片继续往前,她也可以接着看。
中段她困了,眼皮慢慢垂下去。再睁开眼时,画面已经换到一个日光很亮的房间,旁边的观众还在吃爆米花。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下意识有点懊恼,觉得花钱买了票却没认真看,随后又被自己的念头逗得想笑。
她今天连一场电影都想完成得像交作业。
散场时还不到四点,手机里有一条未读消息。云起说候诊稍晚,目前还在等,母亲自己在看带来的小册子,让她不用急着问。静姝看了两遍,确定没有需要自己立刻处理的事,才慢慢走出影院。
阳光从商场的玻璃顶落下来,照得人有一点发懒。她在长椅坐下剥栗子,第一颗外壳不好开,指甲抠得发疼,第二颗终于剥出完整的果肉,便吃得格外认真。
旁边一个小女孩盯着纸袋看,母亲将孩子拉近,低声让她别看别人吃东西。静姝笑了一下,没有擅自递食物,只把袋口折好,免得香气和动作一直招孩子注意。女孩很快被别的东西吸引,拉着母亲走了。
手机在掌心振动,郑敏发来一条消息。她心口一紧,以为现场出了必须回去的事,打开才看见是一张照片:张雨欣把茶馆总图和细部照片放成一套,纸页整齐,角上的夹子夹歪了。
后面附着一句:下午进度正常,不用回。我们也要学习在你不盯着的时候做好。
静姝盯着最后一句,忽然有一点委屈,又有一点轻松。原来她以为的负责,在同伴感受里有时也像一双一直不肯离开的眼睛。她不是故意不信人,可故意与否并不能抹掉别人被反复检查的感受。
她没有回一长段解释,只发:知道了,辛苦。回来请你们喝热的。
郑敏很快答,别拿饮料收买我们继续加班,今天准点散。
静姝终于笑了,回复准点散。
笑着笑着,她的眼睛却有些热。她以为自己必须一直在,事情才不会出问题;真正离开几个小时,大家照旧吃饭、看图、处理自己的工作。这并不意味着她不重要,只是她不必用每一分钟的在场来换重要。
那种理解一时让人松快,也一时使人失落。她靠在长椅上,允许自己两样都感觉到,没有急着从中挑一个更好看的答案。
四点多,云起来电。
静姝接起时声音还是快了一点:“怎么样?”
“看完了。妈跟你说两句。”
电话那头换成母亲的声音,告诉她医生问了近期睡眠和情绪,自己按本子说了,后续仍按医疗团队的新建议安排,没有需要她现在赶来的突发情况。具体记录带回家,再一起看,免得电话里讲漏。
静姝问候诊久不久,母亲说有一点,云起去买水时买错成了自己不喜欢的那种,回来又换了一瓶,两个人为此拌了句嘴。
“没事。”母亲说,“他又不知道我今天想喝温的还是常温的,我自己没说。”
静姝听见弟弟在旁边插嘴,说下次带自己的杯子,省得买。母亲说自己早想带,是他急着出门让她先走。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语气并不完美,事情却照常做完了。
她在长椅上低头笑,鼻尖发酸。
“那你们慢慢回。我也晚一点回。”
“你在哪里?”母亲问。
“看完电影,在吃栗子。”
母亲静了一下,随即笑着说挺好,让她多坐会儿,天冷了再进室内,别急着回来给他们做饭。
电话挂断,静姝把最后一颗栗子剥开,果肉却碎了。她用纸袋托着慢慢吃完,起身时才发现衣领里落了一点细碎的栗子皮,弄得颈侧发痒。她站在玻璃前整理了一会儿,看见自己扎紧的头发,忽然想去洗个头。
商场侧面有一家普通理发店,门口没有很热闹的音乐。她进去问只洗吹是否需要等,年轻的店员指了指空着的一张椅子,说现在可以。
躺到洗发椅上时,静姝先觉得不自在。颈后枕着软垫,眼前只有天花板一盏圆灯,她不需要拿东西,也没有哪个界面必须马上查看。水流从发根淌过,温度略高,她说凉一点,对方便调低,问这样行不行。
“行。”
她慢慢闭上眼。洗发水的气味很清,不是她家常用的那种。店员问今天休息吗,她下意识回答就下午,答完自己都有些想笑,像生怕这句休息会被误会成自己一整天都没有做事。
对方却完全没有那层意思,只说工作忙的话,头发别总扎得太紧,发际边有一点红。静姝摸了摸自己的发圈,才想起每天早晨为了不让碎发挡图纸,总要多绕一圈。
“也不必特别做什么,松一点就好。”对方补了一句,继续替她冲水。
静姝原以为后面会接一长串护理套餐,已经准备好拒绝,结果没有。她反倒松了一口气,将手从一直握着包带的位置放开,安稳地搭在身侧。
吹头发时,店员问要不要修一下发尾。她拿手比了比,只让剪掉最干的一点。剪刀细细响,落下的头发铺在围布上,并没有带走什么惊天动地的过去。她看着镜子,甚至一时看不出前后差别,只觉得发尾顺滑了些,头皮也不像来时那样紧。
店员问她要卷得蓬松一点,还是吹干就行。她选了自然一点,随后又不好意思地补一句,别太塌。
对方笑着答应:“能有点弧度,又不用很夸张,对吧?”
静姝点头。原来有些介于两端之间的小要求,也可以不那么费力就被听懂。她不必把自己说成完全不在乎好看的人,也不必因为想好看一点,就解释到底要见谁。
吹好后,她没有立刻扎回去,披着头发走出门。冬日的风从发梢掠过,颈后还有一点被热风吹过的暖。她在玻璃门旁看了看倒影,觉得自己和平时没有太大不同,却莫名愿意多看一眼。
手机还好好躺在包里,医院和工作室都没有新的急事。她站在台阶上,难得不急着走,伸手将一缕头发拨到耳后,忽然想把这个普通得几乎不值得汇报的下午告诉浩然。
她发了一张影院外的票根照片,又写:今天休息,看电影中间睡着了。
他过了几分钟回:睡得好吗?
她看着那四个字,忍不住笑。没有问片子好不好,也没有说可惜了票钱,他竟先问那一小段打盹。
还行。就是醒来少看了大概一截。
他回,那也算换了个地方补觉。
静姝撑着额头,笑得更明显。她想起自己以前和他一起看电影,很少真的困得睡着,因为总想从那几个小时里得到足够多的陪伴。如今独自看一场,反倒能在没把任何事情做完的情况下,慢慢放松。
她问他在忙什么,他说刚结束一项工作会,稍后还要核一份材料。静姝没追问是否又不吃饭,自己先说想去买杯热饮,待会儿回家。
他答好。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条:有一项旧记录,我发现此前写给你的说明不够完整。涉及当年暂停云起接触项目资料之后,我做过和没做过的事情。我在核我能确认的部分,明天交徐律师,也想当面告诉你。
静姝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些。
那件事他早就承认过。她知道他当年怕父亲、怕自己不能解决问题,也知道暂停批示是他自己签的。如今要补的,不能再是一遍相同动机,而应当是那一页之后,他具体做了什么,又让哪些事情在沉默里继续发生。
她盯着屏幕,心里仍有一种本能的烦。为什么总是在她刚刚觉得可以轻松一点时,过去就又露出没擦干净的一角。她知道这并不公平,他及时发现应当及时说,总不能为了维护今天的好气氛,又等到她觉得适合才告诉她。可知道归知道,她还是不高兴。
她没有把不高兴装成礼貌,直接回复:我看见了。今天我不想谈,请先核清,明天按你说的交徐律师。不要为了让我现在安心,先发一句很大的保证。
王浩然回复:好。今天不谈。明天下午你方便时,再定时间。
她把手机扣在掌心,静静坐了一会儿。休息不是将所有待解的问题永久关掉,也不是一收到旧事就必须放弃余下的半小时。她站起来,将空纸袋扔进垃圾桶,走到热饮店前,认真选了一杯自己平时觉得偏甜、很少会点的饮料。
店员问甜度,她说少一点,但不用全去。
杯子递来,热度贴着掌心。静姝喝了一口,觉得确实比平时喝的甜,却也有一种久违的满足。她没有因为这杯东西不够健康、不够划算或不够提神,就批评自己今天放纵。
回到家时,母亲和云起已经到了。随诊本放在桌上,母亲主动将今天记的几处指给她看,弟弟补充医生交代的注意事项,三人按原记录核对,不凭谁记得快就替代医嘱。
静姝看完,提了一个没弄明白的地方,母亲说自己也记得不够确定,已经按医院提供的方式留待回问。她点头,没有立即责怪谁为什么当时不问,也没有连夜上网给出另一个答案。
晚饭是云起煮的粥,稠了一点。谭徽音嫌他把锅刮得太响,他说不刮底下会粘,静姝在旁边切配菜,偶尔插一句嘴。
母亲这时才看清她头发放下来了,问是不是去剪过。静姝说只修了一点,母亲让她转过身看,随后点头,说这样也好看。
“我以前也这么长。”
“你年轻时候比我长。”静姝说。
“我说的是头发,不是年纪。怎么一开口就年轻时候。”谭徽音故意板起脸,云起在旁边笑出了声。
静姝也笑,赶紧改口,说妈妈现在想留也行,只是洗完要吹久一点。母亲想了想,又嫌麻烦,说自己喜欢现在这样,不为了证明还年轻折腾。说完她伸手把女儿脸旁一缕发丝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像只是随手整理,又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静姝忽然有点脸热。她已经很久没让母亲这样看着,说一句没有目的的好看。小时候穿新衣,母亲会让她在屋里转一圈,后来她忙着长大、出门、在外面撑住体面,回家却总是最疲倦、最随便的样子。今天并没有谁要求她打扮,她愿意在这张饭桌边披着刚洗好的头发,也不觉得这点心思浪费在家里。
云起递来一只夹子,提醒再不夹住就要落进粥里。她一边笑一边把头发松松拢好,没有非要保持刚吹出来的弧度。母亲盛好粥,三个人坐下,屋里只剩碗勺相碰的声音。
吃完后,弟弟把她昨天整理的袋子还回来,她却没接。
“这次的放回妈自己的柜子吧。下次要带时,一起看缺什么。”
云起望着她,点了点头,转身去放。
静姝坐在桌边,握着剩下半杯已经不烫的甜饮,突然觉得今天这半天确实休息到了。不是因为她彻底不担心,也不是因为所有人都把事做得无可挑剔,而是她终于在不完美的安排中,从照看所有人的位置上挪开了一会儿。
睡前,她给浩然回了最后一条消息:明天下午四点。先说事实,再说你想说的其他话。
这一次,主动送来的更正,会不会让她更难相信他?
她没有在今晚猜出答案,只把那张电影票根放进书里,关掉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