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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第148章 私信不能拆
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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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
静姝写下这两个字,又将后面的话补全:给家人的私信请按冯律师本人的意思保留,不必因我们正在核查经办事项,就把它交进工作材料。与经办事实相关、需要另行说明的内容,仍请通过徐律师联系。
发送之后,她把手机放下,去帮云起擦干最后几只碗。
母亲在屋里试一小段旋律,唱到中间自己停住,重新翻谱。那声音不大,隔着一扇半开的门,已经不再像前些年令人小心翼翼观察的信号。静姝听见,就知道母亲正在做自己的事,不必立刻放下手里的一切进去问怎么了。
冯的女儿过了一会儿打来电话。
“我想再确认一下,怕我理解错。”
静姝拿着干布走到院子里,将刚才的话又说清一遍。电话那头有椅子挪动的声音,随后安静下来,女人像终于找到一个可以独自坐几分钟的角落。
“他刚才要我拿回家。”她说,“又说先别看,等他想补的那句话补完。我一听就烦,明明自己要写,还总让我等。”
她笑了一下,声音却有些哑。
“我今天给他拿错了一件衣服。他要前面开扣的,我急,随手抓了套头的。到了才发现。他说了两句,我就特别烦,说我还要跑多少趟才算行。其实是我自己没看仔细,可我当时只想,怎么连一件衣服也要挑。”
静姝在院里停住脚步,脚边有一颗掉落的衣夹。她蹲下去捡起,夹在手指上,听对方继续说。
“后来护士过来,我才想起,他现在穿套头的确实不方便。我也没马上去道歉,在走廊坐了好久才进门。”
女人没有把后面的和好说得动人,只说父亲没再提衣服,家里另有人送了合适的过来,自己把错拿的那件装回袋子,仍觉得心里堵。
静姝将衣夹别回绳上,轻声说,自己懂那种明知理不在自己这边、情绪却还没退下去的难受。
静姝没有急着说这是父亲的好意。她只是听着,院墙上垂下的一根藤蔓在灯光里晃,叶尖已经枯了。
“我有时候真会对他发火。”女人说,“上午叫吃东西不吃,下午又说胃里难受。我知道生病不是他的错,可一天问好多遍,还是会烦。说完又后悔,觉得以后想说可能都没机会了。”
静姝握着手机,忽然想到自己不久前在厨房里那句带着火气的话。
“我今天也对我妈发了脾气。”她说。
电话那头静下来。
“她担心复诊安排,问了几遍。我累,就觉得每句话都压过来。可我之前没告诉她我累,最后却让她挨了那一下。”
女人轻轻呼出一口气,像终于听见一个不用装得比自己体面的人。
“你后来怎么办?”
“道歉。她还不高兴,也说我不能把气都留到家里。我没有让她马上说没关系。”
对方嗯了一声,许久没有接话。医院里有人叫她,女人隔着电话应了,说马上来,又回头压低声音。
“我最怕的,不是你们继续问。他愿意配合,我也不会拦。我怕有一天别人提起他,只剩下他做错的那些事。”
静姝低头,手指在那块干布边上来回摩挲。她知道自己无法给出一个足够安慰人的保证。冯对女儿是什么样的父亲,她并没有亲历;她只知道他曾怎样经办自己的事情,以及如今愿意怎样补充。
“你可以留住你知道的那一部分。”她说,“我也会如实说我知道的。它们未必一样,不必互相删掉。”
女人的呼吸重了些,像忍着一场不愿让旁人听见的哭。
“谢谢。”
静姝没有再说别哭。她等对方平静一点,提醒先去忙,不必为了这封信今晚再反复打电话确认。电话挂断后,她站在院里很久,夜风从脚踝往上钻,才慢慢转身回屋。
云起抬头看她,问冷不冷。她点头,把干布搭回原位。弟弟递来一杯热水,没有打听电话每一句话,自己继续往柜子里放碗。
“我们能把下次复诊安排说一下吗?”她问。
云起停住。“可以。妈也一起说。”
谭徽音从屋里出来,听见复诊两个字,下意识说其实没那么麻烦,照从前那样就行。静姝看见弟弟望了自己一眼,便没有立刻接一句我来安排。
三个人坐到饭桌边,云起拿出手机确认预约。是星期二,也就是十七日下午三点,不是明天一早。具体科室和需带的东西已经列在母亲自己的随诊本里,静姝此前只是一直习惯替她把出行、吃饭、资料再核一遍。
“那天下午我可以陪。”云起说,“上午我把要剪的部分先交出去。”
“你别为了我耽误工作。”母亲说。
“不是临时耽误。我现在安排。”
静姝听着,心里一方面松,另一方面又忍不住计算:弟弟对既往用药说得清吗,候诊时间长怎么办,母亲中途不舒服谁来判断要不要先休息。她没说话,脑子里的表却已经排到回家后的晚饭。
云起看出她神情,直接问:“你是不是还想在后面跟一辆车?”
母亲先笑了,静姝却笑不出来。
“我没有不信你。”
“我知道。你是不信事情不经过你,也能做完。”
这句话有点刺。静姝握着杯子,脸慢慢热起来。
“以前很多事情,确实都是我在记。”
“是。”云起没有否认,“以前我也做得不够。可现在每次我想接过来,你又担心我漏,最后还是自己再做一遍。你累,我也不知道到底算不算接到了。”
谭徽音坐在旁边,听了好一会儿,忽然说:“先别把我说得像一个要交出去的包。”
姐弟俩同时停住。
母亲拿起自己的随诊本,放到桌子中央。“哪天去,我知道。医生问我最近睡得怎么样,我自己能说。药吃了几次,我记在这里。真想不起来,你们帮我看,不必先替我全背下来。”
她翻到一页,指给他们看。字迹不总整齐,有一天记录漏了一项,后来用另一种颜色补上。静姝以前见过这本子,却更多把它当作自己核查母亲状况的依据,很少问过母亲已经记到了什么程度。
“我也会怕。”谭徽音说,“怕到了那里说不清,怕你们忙着还得等。所以才总问安排好了没有。可你要是把所有事都揽过去,我就更怕自己一开口弄错。”
静姝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把杯子放稳。
“那这次云起陪。你带自己的本子。需要我补的历史资料,我明天整理一份给你们,不在当天来回打电话问。”
“不是整理一大叠。”云起补充,“只带医生需要的。”
她瞪了弟弟一眼,终于有了点笑意。“知道。”
三个人把具体安排说完,谁约车、何时出门、如果候诊晚了谁准备晚饭,都有了着落。云起说晚饭回来吃简单一点,母亲要求不要又点太油的外卖,自己能提前把菜择好。静姝本想反对,看到母亲认真的神情,便只问择菜会不会累,得到不累的答复后,没有再替她取消。
事情没有因为一张安排表就变轻。母亲仍要复诊,弟弟仍有工作,她仍会担心。可此时那份担心不再自动指向她一个人,桌子另外两边也有人伸出了手,而且希望自己伸出去的那只手能被真正信任。
收起随诊本,谭徽音又说了一件事。她想找一天去旧同事那里听一小段配乐,已经约过初步时间,但没告诉他们具体哪天,因为怕一说,女儿便要先问有没有谁陪、听多久、会不会不舒服。
静姝张了张口,没说出话。
母亲有些难为情,低头理本子的边角。“不是不看病。就是偶尔想有一个上午,只说曲子怎么改,不说我最近有没有睡好。”
静姝的心一下软下来,里面也有被轻轻推开后的失落。她曾把自己陪伴母亲的每一分钟都算作必须尽力的爱,直到今天才知道,那份爱也可能挤占对方别的身份。
“你定好了告诉我们去哪儿,什么时候回来就行。”她说,“你想自己去,可以先试。真不舒服再停。”
母亲抬眼看她。“你不会在门外等着?”
云起忍不住笑出声。静姝拿纸巾轻轻丢了他一下,随后认真回答不会。
那点小小的笑,让一晚上的疲惫终于有地方落下。母亲拿着本子回房,云起去倒垃圾,静姝独自坐在桌边,发现那杯水已经不烫了,仍有一点温度。
弟弟回来后,没有马上进自己房间。他把垃圾桶重新套好袋,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忽然问:“姐,你是不是其实也生我的气?”
静姝抬起头。
“刚才你说,以前很多事都是你记。”
她想说没有,话到了嘴边,又停住。云起看着她,眼神里并不是等一句安慰,而是某种已经准备好听、又仍旧害怕听到的认真。
“有时候会。”她说。
弟弟垂下眼,手指在桌沿擦了一下。
“你拍外景,联系不上。我这边一有什么事,就要想你是不是在忙,能不能现在说。有时候真的烦。会觉得,你怎么总有一个很远的地方可以去。”
这句话说完,屋里静了。
云起过了好一会儿,低声说:“你那时候也在巴黎。”
静姝的脸一点点热起来。她知道弟弟不是在算谁离家更远,可这几个字仍准确戳破了她刚才那句指责里不公平的部分。她在异国并不轻松,弟弟在外景也不是躲着过好日子;他们只是在各自的疲惫里,把对方看成了拥有另一种自由的人。
“是。”她说,“所以我刚才那样说,也不公道。”
云起拖开椅子坐下,椅脚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不是一点都不知道你累。我也有时候怕接电话。”
她看着他,胸口缩了一下。
“不是不想管妈。是你一打来,声音很平静,我就知道你已经把事情想过好几遍了。我还没弄清,就觉得自己肯定又做得不够。然后一着急,话说得更不好。”
静姝想起那些他只回“知道了”的电话,自己往往因此更生气,以为弟弟嫌麻烦,便把后面的细节一股脑补发过去,直到对话框里全是她的长消息。他不是总有耐心看完,她也不是每一次都愿意问他当时在哪里。
“我平静,也不一定是都想好了。”她轻声说,“有时候只是怕我一慌,你也跟着慌。”
云起点头,眼睛落在她手边那杯水上,没有马上说以后一定怎样。姐弟俩坐了一阵,谁也没能把那些年一笔结清。
屋里母亲关了台灯,门缝里的光暗下来。静姝这才发觉他们说话已经很晚,便把椅子往桌里收一点,降低声音,说星期二仍照刚才定的办,自己明天只整理必要材料。
“你要是拿不准,可以问。”
云起抬眼,像又要误会她打算在后面接管,她赶紧补了一句:“我不是说你一定拿不准。就是,也不用为了证明能接下来,把每件事都自己扛完。”
弟弟点点头,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
“我知道。刚才那几句话,我得想一想。”
“我也是。”
他起身去洗杯子,静姝没有跟过去把水龙头接到自己手里。她听着水声,知道这番话并未让彼此舒服,却也不能为了维持一晚的和气,将它重新吞回去。明天他们还会一起吃早饭,后天他会陪母亲出门,而今晚这一点没能立刻消散的气,也可以先留在那里。
她拿出手机,看到王浩然在半小时前问过是否到家。她先回到了,又说刚和家里人谈完复诊分工。
他没有问为什么需要谈那么久,只问谈好了吗。
她回,算谈好,过程没那么温柔。
他过了一会儿发来:不用每一次都温柔,才能把事情讲清。
静姝盯着这句话,忽然想反驳:可说伤人的话仍然要负责。她将这句打出来发过去,他很快答是。
她看着那个“是”,不禁笑了一下。两个人竟然也可以这样说一件不完全同意的事,不必马上寻找谁先受伤、谁该让步。她没有继续讨论道理,转而问他今晚吃了什么。
王浩然说盒饭,凉了一半才想起来。
她皱眉,手指本能地想打“怎么又不好好吃”,打了几个字又停下。她并不需要把对母亲和弟弟的照护转到他身上,才显得这段关系重新有了温度。
最后她发:那你现在自己找点热的。我准备睡了。
他回复好,随后补了一句,今天愿意让我来接你,我很高兴。
静姝坐在空下来的饭桌旁,心口轻轻一动。
她以为他会说担心、难过,或者心疼她需要帮助,却没有想到他会承认高兴。那份高兴不是因为她脆弱,而是她在能够选择的时候,向他伸出过一次手。她慢慢把手机握在掌心,过了很久才回:我今天见到你,也觉得好一点。
这一次她没有急着加上但我们还没有怎样。他们已经说清楚的边界,不必每一次温柔都重新盖一遍印章。她可以在它里面说一句真实的感谢,也可以把下一步留到下一次。
睡前,静姝去看了看自己的新台灯。光照在书页上,她只翻了两页便觉得困,便合上书,将电源关掉。没有因为好不容易空出时间,就逼自己再学一小时。房间暗下去时,她听见隔壁母亲轻轻咳了一声,随后翻身安静了。
静姝在床上躺了片刻,没有立刻起身去问。若母亲需要,会叫她;如果只是一声普通的咳,她们都可以接着睡。
第二天早晨,她醒来时比平时晚了二十分钟。
第一反应是看手机,确认有没有漏掉工作室的事。郑敏发来今天的安排,茶馆资料下午再核,不需要她一早赶到现场。张雨欣将夜课学到的一个制图方法截图发来,说想午后试一版,不影响现有交付。
静姝坐在床边,忽然不知道怎样使用这二十分钟。
她平时总说想睡饱一点,真没有立刻必须做的事,心里又浮起一种不踏实,仿佛只要放慢,别人就会看出她并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不可替代。
她起身洗脸,慢慢将头发吹干,没有像平常那样湿着便扎起来。走到厨房,母亲已经在吃早餐,云起煮的鸡蛋有一只裂了,摆在盘子最中间。
“这个我吃。”云起说。
静姝坐下,看见自己的那杯豆浆盖着碟子,仍然热。她喝了一口,拿起鸡蛋,第一次没有一边吃一边给今天每个时段填上事情。
云起坐在对面看一段工作消息,没有像往常那样拿她晚起开玩笑。静姝也没问他昨晚是不是又没早睡。两个人之间还留着昨夜谈话后的那点生分,像一块不合适的石头,谁都看见了,却还没找到怎样搬开。
她剥鸡蛋时剥坏了一边,蛋白跟着壳掉下来,留下一个坑。弟弟抬眼看见,习惯性要说什么,又忍住,低头继续看手机。静姝忽然把蛋举给他看,自己先说:“别憋着了。想笑就笑。”
云起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说那不是蛋,是月球背面。母亲莫名其妙地看过来,问一个鸡蛋有什么好笑。静姝摇头,把坏了边的那半口吃掉,自己也笑起来。
笑完后,昨晚的话仍然有效。他们没有因为一个丑鸡蛋就变成互相完全理解的姐弟。可至少,这张早餐桌没有因此变成谁都要绕开的地方,静姝能够看见弟弟仍愿意替她把碟子盖在豆浆上,也能够承认,自己昨天那句你总有远地方可去,确实使他难过了。
她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鞋尖,等他抬头,只说:“谢谢豆浆。”
云起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把手机收起来,专心吃早饭。
母亲问她上午忙不忙。她想了想,回答:“晚一点去工作室,先把明天需要带的那几张资料找好。”
云起马上看她。
“就那几张。”她补充,“找好交给你,不跟着检查一上午。”
弟弟满意地点头,母亲笑着低头喝粥。静姝看着他们,心里仍有一点放手后的不安,却不再把不安等同于事情一定会出错。
临出门前,她给郑敏发消息,说明明日下午家中复诊由弟弟陪同,她想留出半天休息,手里需要提前做好的部分今天完成;不涉及必须由她决定的现场问题,请按既有分工处理。
发完消息,她站在院门边等了几秒。
郑敏回复:可以。你休息的那半天,别再换个地方偷偷干活。
静姝看着屏幕,终于笑了。
明天的那半天,她到底能不能真的留给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