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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第150章 更正的两行字
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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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日下午四点,静姝没有点茶。
她坐在徐峰律所借用的小会谈室里,面前只有一杯温水。王浩然已经将材料先交给徐核范围,今天要说的仍是他自己的处理行为,不把云起未经同意的完整来件直接递给姐姐。
徐将需要确认的部分摆在桌上,说明会谈可先听事实,后续补充再按各自身份记录。做完这些,他暂时去处理隔壁一项工作,将门留在能够正常出入的位置。
王浩然把一份标注过的说明放到静姝面前。
“之前我说,在签暂停云起接触项目资料的批示之后,我没有再直接处理他的事。这句话不完整。”
静姝抬眼看他,手还放在杯子旁。
“后来他通过项目的正式联络渠道,提出过一次书面询问,要求说明暂停涉及哪些范围,已有拍摄资料如何交接,以及他能够怎样提出异议。我收到过转来的处理提示。”
她的指尖一点点凉下去。
“你回了什么?”
“按既定安排执行。”
房间里没有人说话。走廊外有打印机运转的声音,一张纸被送出来,随后又安静。
静姝看着那份说明上的两行字。第一行更正原表述,第二行写明自己曾收到后续处理提示,并作出上述回复。时间和留存来源附在后面,需要由徐按能核验的范围继续确认;这不能证明项目部门后来每一步都依他这一句话实施,更不能证明云起涉及的全部调查过程由他控制。
可仅仅这两行,已经足够让她胸口发疼。
“你不是没有再处理。”她说。
“是。我选择了不重新看他的具体问题,沿用原来的安排。”
“你看过他要说明范围,还是连问题都没看?”
王浩然的下颌绷了一下。
“看见过摘要。没有逐项查。”
静姝将纸放回桌上,忽然很想把杯子拿起来,喝一大口水,堵住几乎要立刻冲出的那些话。可她没有动,连吞咽都觉得费力。
“为什么之前写没有?”
“我把没有再参与现场处置,写成了没有直接处理后续。这两件事不一样。重新核我自己经手的留存时,看见那条回复,我不能继续保留原来的说法。”
“你当时写说明,是真忘了,还是觉得那只是一句话,不算?”
他没有马上回答。
静姝盯着他,胸口那点刚刚因为几次小小照顾而生出的柔软,像被一只手压住。她以为自己已经听过足够多难看的承认,真的听到新的一项,仍然会有一种被带回原处的眩晕。
“你可以说不确定。”她声音发紧,“但别再把这一次也讲得很漂亮。”
王浩然垂下眼,又抬起来。
“我不能完全分清当时写那份说明时的心理。那句回复在我原来的理解里确实是延续工作安排,没被我认真当成另一次决定。现在回看,这种理解本身就在替自己缩小责任。”
她静了一会儿,低声问:“所以云起当时试着问,你也让他的问停下了。”
“我没有给他应有的具体答复。实际后续如何反馈,需要再核,不能仅凭我的记忆代替他收到过什么。”
她忽然不愿再听那么周全的限定,虽然知道这些限定有必要。她现在想听的,是这个人为什么连看一眼都没有认真看。她将这个问题问出来,声音比自己预想得大。
王浩然没有退开。
“因为我那时更在意维持已经作出的处置,不愿重新面对它可能没有依据、可能过度的问题。”
“也怕你父亲?”
“怕。但这一次回复是我自己的动作。怕不能把它变成别人替我按下去的。”
静姝转过脸,望着墙边一株叶片发暗的绿植。她忽然想起云起在家里说,姐姐一打电话声音很平静,自己就觉得肯定又做得不够。原来他们各自在三年前被放进一种不断怀疑自己的位置,彼此却不知道另一个也曾试着发出一封正式询问。
她需要时间,不能只在对方面前挺直脊背便算已经承受完。
“我想单独坐十分钟。”她说。
王浩然点头,起身离开,没有再递一个解释过来。门轻轻合上,仍没上锁。静姝终于拿起水杯,水已经不热,她喝了一口,喉咙像被粗糙的东西擦过。
她拿出手机,点开弟弟的名字。手指在语音键上停了很久,最终没有立刻按下。她想让他知道有一项涉及他的新补充,又不愿在自己愤怒得尚未分清时,将那份愤怒原封不动扔给他。
她先写了一句:浩然补充了当年收到你正式询问后的处理情况。他会向你说明,不由我替你接受。你今晚是否愿意听,我们先按你的时间。
消息发出,她将手机放在桌上,看着自己手心一道被包带压出的红印,忽然觉得疲惫得像走了很远的路。
徐峰敲门进来,问是否需要今天先停。她摇头,说事实还没确认完,但自己需要把后面的安排分清。他点头,将笔记本放在旁边,不催她。
“我现在很生气。”她说。
“可以先记下需要核实的事项。情绪不必今天解决。”
静姝没有立即接话。过了一会儿,她将那两行更正指给徐看,问能否保留前一版,不能因为他主动改了,就让原来那句不完整的话像从未出现过。
徐表示原版会和更正一并保留,注明时间与来源,再按授权核实,不以谁的态度更诚恳替代资料本身。
这件事确定后,静姝才让王浩然回来。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他们把能提交的本人处理记录、涉及云起需征得其意愿的部分,以及尚不能确认的后续执行分开。王浩然同意向云起本人作说明,也同意自己不能用对姐姐道歉替代对当事人说明。
没有一项安排让房间变得轻松。
徐峰暂时出去复印时,王浩然望着她,低声说:“这部分造成的实际损失,如果能核清,我会承担。”
静姝抬起眼,胸口那点忍了很久的火忽然烧起来。
“你现在就要把它算成钱吗?”
“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列明,核算,再付清。是不是这样,你就知道还剩多少没有还?”
她明知他说的是可能应当承担的责任,并不等同于买断她的情绪,可话到了嘴边仍带着刺。她想让他也尝一点找不到准确说法的滋味,想看他那张总能维持镇定的脸真正乱一次。这样的念头不体面,她却一时无法否认。
王浩然的神情果然僵了。
“静姝,我没有觉得能付清。”
“可你还是先想到怎么处理。”
他说不出话。
房间里安静了一阵。静姝看着他攥紧又松开的手,忽然没了继续刺下去的力气。她把一张被自己捏皱的纸角慢慢抚平,低声说:“实际责任你该承担,这是另一件事。我刚才那句话不全公平。但我现在听到你这么快说怎么赔,会觉得你又要把我还没说完的难受收进一个方案里。”
王浩然点了点头,嘴唇发白。
“我急了。想给你一个我现在能做的答复。”
“我知道你想做。可今天有一部分,就是你坐在这里,接受我听见以后不会马上好起来。”
她说完,将目光移开。那一点承认自己也会说得过重的羞耻,并没有让愤怒变轻,却让她不至于完全被愤怒牵着走。她要的并不是在这张桌边成为另一个只能让人照自己方式回答的人。
静姝仍看得见他疲惫,看得见他手指停在纸边时微微收紧,也看得见他这次确实在主动增加自己的难堪。可这些并没有消除那句“按既定安排执行”带来的刺痛。她不想假装只要他诚实,她就可以立刻从容奖励这份诚实。
会谈结束,徐先去整理副本。静姝站起来,将杯子送到一旁的托盘。王浩然问是否需要他送,她摇头。
“今天不用。”
“好。”
她收好包,走到门边,又停下来。
“前几天,我说见到你觉得好一点,这句话不是假的。”
王浩然抬头看她,脸色有一点白。
“可今天我听见这些,也是真的难受。你不要因为我前几天接受过你来接我,就以为今天该少难受一点。”
“我不会这样想。”
她点头,想说的话却还没有完全说出来。她看着他,忽然发现自己真正怕的是另一件事:如果每一次新事实都让自己更痛,那她是不是会在某个时刻,也开始希望他别再补充,只让眼前这些温柔继续下去。
她不想成为这样的人,却无法否认心里确实闪过过那个软弱的念头。
“今天我有一瞬间想,你为什么非要现在告诉我。”她说,“因为我昨天下午过得还不错,晚上还在想,下次见你也许不用再这么累。”
王浩然望着她,没有急着说他可以等。
“但如果你因为这个就不说,我以后会更难过。”
她说完,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大哭,只是两滴落得很快,她抬手擦掉,仍旧站在那里,没有往他那边走。
“我知道。”他说,声音很低。
静姝摇头。“你不用总说知道。我也没有马上知道该怎么办。”
这一次他没有继续答话。
她推门走出去,走廊的光比会谈室亮,刺得眼睛有一点疼。她在洗手间里洗了手,重新将头发束好,发现昨天刚修过的发尾仍很顺,手指从里面穿过去时几乎没有打结。
她昨天确实休息过,今天也确实被旧事刺伤。它们不必互相抵消。她望着镜子,慢慢将纸巾按在眼下,没有强迫自己立刻露出可以见人的笑。
出律所,云起回了消息,说晚上可以听,但他想先听浩然本人完整说明,不想由姐姐替对方转述。静姝答好,将这个意愿转给徐,确保沟通由当事人决定。
她站在门边等车时,郑敏打来电话,问茶馆报告里一处现状描述是不是还按上午确认的版本。静姝努力将注意力转回工作,听到一半却走了神,回答了另一处标注。
“不是那里。”郑敏停了停,“你现在不方便?”
“方便,你再说一次。”
对方重新说,她仍然听得很费力。白天改过许多遍的那张图,在脑子里像隔了一层雾,连最熟悉的位置号都无法顺畅地对上。她闭了闭眼,终于承认自己现在状态不好,怕给出错误答复,能否先保留原标记,明早再一起确认。
郑敏看了一眼进度,答应不会影响约定交付,让她别在路边硬答。
挂断电话,静姝有点想哭。她最讨厌旧感情的事情占掉自己的工作能力,仿佛只要王浩然出现,她那些认真建立的专业、经验和日常就都脆得不堪一碰。可今天她并没有失去它们,只是累了,注意力暂时被更疼的事占着。她需要承认这一点,才不会为了证明没受影响而真的做错一件工作。
车还没来,她便在手机备忘里记下明早要回看的那一项,不急着现在完成。打完最后一个字,手指缓慢放松,连同那点无法兼顾一切的羞愧,一起被留在了小小的屏幕里。
弟弟随后又发来一句:你今天还好吗?
她看着那行字,眼眶又有些热。
不好。但能回家。晚饭你别煮太稠。
云起回了一个无奈的表情,接着说今天煮面,稠不起来。
静姝终于笑了一下,招手上车。
回到家时,母亲正在给那件深蓝毛衣收一段线头。她看见女儿的眼睛,没急着追问,只把电视声音调小。静姝在门口换鞋,蹲下去时忽然不太想起来,索性坐在小凳上缓了一会儿。
谭徽音走过来,将一只干净的小毛巾放在她旁边。
“洗把脸再吃饭。”
“嗯。”
母亲没有问是不是又为浩然,她也不必在进门的第一分钟就交代完整。洗脸时水有点凉,静姝调了温度,擦干后回到桌边,看见弟弟给她盛的面,葱花单独放在小碟里。
她想问他是不是对当年的事一直很恨,话到嘴边又咽下。今天需要听说明的人是他,她不能因为自己急于知道他的感受,就让他在尚未处理时先安慰姐姐。
云起吃了一半,主动说那封询问确实发过,自己保存过当时的工作记事,但具体回复怎样经过几个环节到达,仍需与记录核对。他那时没有再追着问,不代表觉得处理合理,只是忙乱和压力一起压下来,能做的判断有限。
静姝低头听着,手里的面凉了一点,也没有打断。
“你不用因为这件事替我去讨一个结果。”弟弟说,“你可以站在我这边,但让我自己说。”
“好。”
她答应得很轻,却并不容易。保护一个人曾经是她最熟悉的动作,退开半步让对方自己承受和表达,反而需要她不断提醒自己不要伸手把话接走。
饭后,云起按约与浩然通话,去了自己房间,没有开免提。静姝在客厅听见门关上,本能地抬头,随后又低下去,将碗里的水倒干净。她不知道里面会怎样谈,也没有把耳朵贴到那份未知上。
母亲叫她过去试一下毛衣领子的松紧。她坐到旁边,任母亲用还没收完的领边比在颈侧,问这样会不会勒。静姝动了动脖子,说再松半指就好。
谭徽音点头,拿针退了几扣。
这种可以拆开重织的错误,在此时显得太容易。静姝看着一小段线从针脚里慢慢退出来,忽然很想哭,又忍住了。母亲抬眼,轻声说想哭就哭,但别乱动,针尖还在旁边。
她被这句后半截说得笑出声,眼泪也跟着落下来。母亲先把针放安全,才将手轻轻搭在她后背,没有急着问明天还见不见那个人。
哭过一会儿,静姝才发现自己把母亲刚绕好的线团压扁了,忙拿起来理。谭徽音看了看,说没事,慢慢松开就行。她低着头解那几圈缠在一起的线,怎么都找不到头,越急越乱,最后只好认输,递回母亲手里。
母亲并没有比她快很多,借着灯光一点点找,将最外面绕错的一层先拆掉。静姝坐在旁边看,不知怎么就慢慢止住了眼泪。屋里没有人告诉她,只要放下过去就能好,也没有人催她为王浩然今天的主动更正作一个善恶分明的评价。她只是坐着,看母亲为一团很普通的线花去几分钟。
“我今天也说了难听的话。”她低声说。
谭徽音抬眼看她。
“有的是真的,有的只是想让他难受。”
母亲想了想,说那你自己分清,分清以后,该说的说,该收回的收回,不必今晚全做完。静姝点头,将干净的纸巾折好放在一边,知道自己并不会因为受过伤,就从此每句话都天然正确。
又坐了一会儿,母亲问:“你是不是还担心他今天回去不好受?”
静姝的手一僵,像被人当面揭出一件很不愿承认的事。她想否认,最后却只低低说,是。
“我都这么生气了,还会看他脸色不好就难受。我特别讨厌自己这一点。”
谭徽音没有立刻说心软是好事。她低头将线头从结里拨出来,过了片刻才问:“那你今天有没有因为担心,替他把该问的收回去?”
静姝摇头。
母亲点了点头,没有再往下讲。那一点沉默让她慢慢缓过来。她还在意他,是一个没办法靠命令取消的事实;她今天仍旧问完,也拒绝了接送,是另一个同样真实的事实。她不必为了证明后者,就先将前者从自己身体里连根拔掉。
过了二十多分钟,云起从房间出来,神情疲倦,但没有立刻发火。他说,愿意让徐律师明天就相关部分一同核记录,自己也会到场。不是为了当着姐姐的面得到一个道歉,而是把与自己有关的那段说清。
静姝点头,看见弟弟手里拿着旧工作本,封皮磨得很厉害。
这个家里,原来不止她一个人将一些未说完的话夹在旧纸里。
手机这时亮起来,徐峰发来翌日核对安排。冯志强如状态允许,只能就他亲历的一项时间作书面有限核对,不参与替王氏整个处理过程作证,医院会面也不增加。
静姝将消息看完,把手机放到桌上。
明天坐在那张桌边的,会有云起自己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