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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第147章 清醒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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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四十分,静姝把刚换好的外套穿上,又脱了下来。
她想穿得精神一点,免得病人见了,觉得自己已经用探病人的神情等着失去。可衣服穿得太整齐,又像去参加一场必须达成结果的会谈。母亲从门边经过,见她在镜子前折腾,问是不是那件外套肩膀不舒服。
“不是。”
“那就穿暖和的。医院里谁顾得上看你穿什么。”
静姝笑了一下,终于换回常穿的深色外套。她把小本子放进包,带上笔,没有将上午取出来的核验资料重新塞回去。
徐峰在院外等她。上车后,她告诉他自己上午已经知道冯的具体病情,探访后的感受不太好。徐没有劝她必须坚持,也没有因此认定她不适合在场,只问需要的话是否由他完成询问,她随时可以出去。
“我想在。”她说,“但今天不多问。先听他愿意补什么。”
到了病区,冯的女儿先与他们碰面,确认父亲刚休息过,愿意按原约谈一小会儿。医护提醒若明显疲倦或不适就结束,照护时间不为谈话延后。
冯志强看见两个人进来,自己将枕头往后挪了挪。女儿帮他调整好位置,征得他同意后留在房里。徐先确认他是否仍愿意说、是否同意记录,以及今天能接受的大致时长。冯逐项回答,没有因为这些问题简单就显得不耐烦。
“该问。”他说,“以前该问的,有些我没问。”
静姝坐在旁边,手里的笔没有立刻动。她忽然想起三年前自己坐在桌边时,别人都是怎样自然地把话往下接。今天这几个停顿没有多么郑重,却让一个人可以在每一步说愿意或不愿意,而不是等事情全结束再证明自己曾经不舒服。
冯先补充了当年给静姝说明附件的一个细节。
“她问过,能不能把需要解释的部分带回去,再看一遍。我没有积极促成,也没有明确给她一个再次咨询的时间。我说,主要意思已经讲过,剩下按安排办。”
静姝的手指在本子边上停住。
“您记得这句话?”
“大意记得。逐字未必完全一样,要写成我的回忆,不要写成录音原话。”
徐峰按他的要求区分记录,又问他是否有对应的书面备注。冯摇头,表示自己目前没有找到,不能因为今天记得就让它获得本来没有的证明力。
“为什么现在补?”徐问。
冯望向静姝,眼里没有请求她立刻体谅的意思。
“前面一直在说谁送了、谁领了。我后来想,我该说明的不只是纸有没有到,还包括她想停下来看的时候,我有没有给她停下来的机会。”
静姝低下头,呼吸有一点发涩。
这段回忆未必能替她证明什么,她知道。可她还是听见当年那个自己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沓纸,说能不能等我再看一遍。原来她不是完全没有尝试过,只是尝试得不够大声,也没有在第一次被挡回去后继续拍门。
她并不因此需要把自己改写成一个永远正确、永远勇敢的人。她只想允许那个曾经疲倦而慌张的人,也确实有过自己的想法。
“这项我会与自己的记忆分开。”她说,“谢谢您愿意补。”
冯点头,声音渐渐低了一点,又说起自己对现有材料的授权。他希望此前送出的经办说明继续保留,后面若有核验差异,按事实更正,不因为他生病就替他删去错误,也不要把尚未核清的东西写成他的确定陈述。
徐逐项复述,他确认无误。
女儿在旁边听着,手里攥着一张纸巾,目光偶尔落到父亲脸上。静姝能感觉到她在看时间,又不愿当着当事人的面打断。到冯第二次停下来喝水时,静姝先放下笔。
“这一段已经够清楚。今天先到这里。”
冯抬眼,看了看床头的钟,像还想算是否能再说一点。徐把记录收好,告诉他后续只会在约定范围内整理,如需再次确认,先问其状态,不会临时堵到病房里。
“别为了赶完,把不能确认的也赶着说出来。”徐补了一句。
冯缓慢地点头。女儿明显松了一口气,起身去处理医护刚交代的日常事项,病房里短暂安静下来。
静姝拿起包,冯却忽然问她,能否请他们顺便帮一个与案子无关的小忙。
“我有几句给我女儿的话。自己写了,可字不好看,有的地方手抖。”
他从床边的小本子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没有交到她手里,只压在自己的被面上。
“不是事实说明,不放工作卷。想另外抄清楚,装一只普通信封。”
徐峰表示这应当与受托的工作事项分开,他可以告诉家属怎样安排,不会把私信混进证据材料。冯说自己知道,不需要他们代写,只想请静姝下楼时带一只空白信封,回头请女儿按自己意思帮着弄。
静姝点头。“可以。”
“别买得像请柬。”冯轻轻笑了,“普通的就行。她不喜欢这些花样。”
她答应,收好自己的本子起身。冯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没有主动给她看,她也没有将目光停在纸页上。一个人说了很多与她有关的事,仍然可以保留只想对家人说的话,这两者并不冲突。
出病区后,徐峰去处理另一项已约的工作,静姝独自到一楼便利店找信封。店里有许多日用品,牙刷、毛巾、纸杯,还有几排被匆忙挑选过的饼干。她找了两遍,终于在收银台旁看见一小包素色信封。
卖东西的人问她要不要带笔。她说不用,又想了想,选了一支容易握的普通签字笔,准备先问家属是否需要,不直接给病人塞到手里。
拿着那只信封时,她突然想起王浩然那封始终未曾寄出的信。米白的封面、蓝色的邮票、自己曾经误认的邮戳,每一处都在最初那些日子里被她反复摩挲。她曾以为所有重要的话都应当写进一封信,只要拆开便能走到真相的尽头。后来才知道,信也只能保存写信人肯写、愿写或当时能够理解的那一部分。
冯眼前这封还没封好的私信也一样。它并不因为写在病房里就天然更完整,更不因为她正在追问旧事就该向她敞开。她将空白信封平整地放进袋里,回楼上时没有急着猜其中内容。
冯的女儿在走廊接过东西,连声说谢谢,随后摸了摸那支笔,低声说父亲最近握细笔确实费力。
“他想让我帮他抄。”她说,“刚才又说算了,怕我还没抄完就哭。”
静姝看着她,心口发酸。
女人却笑了笑,笑得有一点倔:“他从来这样。总以为他不说,我就不知道怕。”
这句话让静姝想起自己,想起母亲,想起那些用“等你能承受”推开的解释。她没有趁机议论冯的旧错,只说如果今天抄不完,可以明天,不必让一张纸把父女两人都逼得太紧。
女人点头,又把笔放回袋里。她问静姝是不是还有问题要留给父亲,静姝摇头,告诉她工作部分已经由徐整理,之后会按约联系。今天剩下的时间,就让他们自己安排。
离开前,女人忽然问:“你会不会觉得,他现在想写这些,来得太晚?”
静姝没有立刻回答。
她知道对方问的并不完全是私人信,也不完全是经办说明。一个人病得这样重,家属会本能地想替他争一点好评价,证明他还是值得被记住的父亲。可她不能借此把自己那份尚未消化的委屈塞回去。
“有些对我来说确实晚了。”她轻声说,“但你和他之间的信,不该由我判断。”
女人看着她,眼眶慢慢红起来,随后低下头,认真地说了一声谢谢。
静姝从她身边走过,没有觉得自己说得足够漂亮。她只是尽力没有撒谎,也没有因为疼而把同样的疼随手扔向另一个人。
回到一楼,她在自动售卖机前买了一瓶温水,拿在手里,给王浩然发了消息:下午结束了,现在准备回去。
他问还需要接吗。
她回不用,这次自己回,晚一点想安静待一会儿。
他答好。
短短一个字,没有失望的追问,也没有让她为上午求过助、下午又想独处解释前后是否一致。静姝将手机放进口袋,顺着门厅的地砖往外走,第一次觉得“需要”可以有自己的时段,过了那个时段,也不必为了安抚别人而继续维持。
街边天光很淡,她坐上车后没有马上闭眼,而是看着沿途熟悉的建筑。药店旁有人在给自行车打气,修鞋师傅低头换鞋底,一家面包店把刚出炉的东西放进展示柜。城市没有因为她今天在病房里听到一段旧事就改变,但她回去以后,可以在其中找一件手边的小事继续做。
车到小院,她付完钱下车,发现母亲没在窗边。心里那点习惯性的紧张刚起来,云起就从院里说,妈去邻居那儿坐一会儿了,晚饭前回。
“怎么没跟我说?”她脱口问。
弟弟拿着一把葱,抬头看她。“跟我说了。”
静姝停住,随后笑了一下,承认是自己没转过来。她换鞋进门,洗过手,接过一半葱,两个人站在水池边慢慢择。
云起问下午怎样。她把能说的经办补充讲了,又提起私信,只说冯想给女儿写几句家里的话,没有说自己推测里面可能是什么。
“你会想看吗?”弟弟问。
静姝将一根烂叶子拣出来,认真想了想。
“会好奇。可那不是我该看的理由。”
云起嗯了一声,没有嘲笑这句过于认真。他洗好手,把水池边的抹布拧干,说自己拍片也会遇到别人以为重要、其实不愿公开的东西。有时候对方点头了,过几天又后悔,得重新问。
“你会不甘心吧?”她问。
“会。拍了很久的素材不用,总会不甘心。但不能因为我花了时间,就非要让别人把生活拿出来。”
静姝听着,第一次没急着替弟弟的职业判断点头。她只是看见这个一直被她当成需要保护的人,已经在自己的工作里学着承担同样复杂的边界,哪怕没有人每天提醒他怎样才算正确。
母亲回来时带了一小袋邻居分的青菜,听见姐弟俩还在说话,便径直进厨房找篮子。她今天精神不错,甚至记起要将那只灰色小样挪个地方晾,静姝没有跟着去检查,只继续把剩下的葱择好。
饭做到一半,母亲从屋里出来问,今天是不是忘了给她订下次复诊的车。
静姝手上的刀停了一下。“还没到那天,明天再约来得及。”
谭徽音点头,转身去拿碗。隔了几分钟,又问云起那天有没有事,别到时候两个人都走不开。
“他说了会安排。”静姝回答。
她知道母亲担心什么。以前某次出门接连遇上堵车和临时改时段,母亲坐在候诊处等了很久,回来后好几天提起来都不舒服。可今天那些话一遍遍落到耳边,她心里竟生出一种压不住的烦,像口袋里早已塞满东西,最后一张薄纸也再装不下。
谭徽音把碗放好,又问她病房里有没有开窗,待得那么久会不会闷。静姝的刀磕到案板上,声音比本来想的重。
“妈,你能不能让我先把菜切完?”
厨房一下安静了。
静姝低着头,看见自己切出的两片胡萝卜一厚一薄。母亲没有哭,也没有说自己只是关心,只把手里的盘子放到她够得到的位置,慢慢走了出去。
她更难受了。刚才在医院里,她能够耐心等冯说完每一句话,能够分清工作的记录与家人的私信,甚至能够在别人问迟不迟时给出一段不伤人的回答。回到家,对一个重复问她几句的母亲,她却忽然变得这样尖锐。
云起没立刻劝她。他把另一个灶的火关小,接过她手边那根还没切完的胡萝卜。
“我来。你去洗把脸。”
她站了两秒,终于将刀放下。
凉水扑到脸上时,眼泪才跟着出来。她撑着洗手池,听见客厅里母亲翻塑料袋的细响,心里一阵一阵发紧。她明明想把每个人都照顾好,想在病房里不显得冷,在母亲面前不显得累,在浩然那里也不永远像个需要接回去的人。可那些努力攒在一天里,最后剩下的竟是一句冲着最亲近的人说出口的“能不能”。
她擦干脸,走到客厅。谭徽音正将明天想穿的衣服叠好,听见她来,只抬了一下眼。
“我刚才口气不好。”静姝说。
母亲将最后一角衣服折进去。“我听见了。”
这三个字让她想起自己对王浩然说过的话,忽然更加羞愧。接受一句道歉可以先只是听见,不必立即抱着对方说没关系。她站在椅旁,没再急着解释自己今天多累。
过了一会儿,母亲先开口:“我确实问多了。我怕临时出岔子,又不想每次都催你,结果越想不催,越忍不住。”
“你可以问。”
“问也得让你有空答。”谭徽音低头抚了一下衣服,“可你要是累了,先告诉我。别等我问到第四次,才忽然吓我一跳。”
静姝慢慢坐到旁边,眼睛又湿了。
“我今天很累。也害怕。我知道冯律师的事和我们不一样,但一进医院就想起以前。回来又不愿意承认,觉得你们已经替我担了很多。”
母亲没有马上伸手抱她,只把桌上的纸巾推近。“你不用每次出去,都带一个精神很好的自己回来。”
她抽出纸巾,点了点头。母亲停了一会儿,轻声补了一句:“但也不能老把气留着,回家给我们。”
“我知道。”
这一次,她答得很认真。
饭端上桌时,屋里的气氛还没有全恢复。云起故意说自己那几片胡萝卜才叫切得整齐,被母亲指出有一片压根没切断。他翻着盘子找,静姝看见那片连在一起的,终于忍不住笑。母亲也笑了一下,却没有因此把刚才的话收回去。
他们照常吃饭,静姝把自己吃不完的一点米饭先拨进公用的小碗,免得剩在碗里不好处理。她忽然觉得,这个家里不必每一次冲突都以拥抱结束。有时候,一句认真的道歉之后,还能让人不高兴一会儿,继续坐在一张桌边,已经是一种很难得的稳当。
晚饭后,冯的女儿发来一条消息,感谢那支笔,父亲握着觉得省力一点。信仍是他自己写,写几行便停,不急着抄好。
静姝看完,回复慢慢来就好。
紧接着,对方又发来一句:他怕这些东西和工作资料混在一起,让我问一声,能不能明确留在家里,不交给你们?
静姝望着屏幕,知道下一个回答很简单,却也知道那个家属问出口时,大概依旧担心被理解成隐瞒。
她坐下来,认真敲下回复的第一个字。
厨房里,云起把盘子叠得太高,母亲叫他拿下来两个,别又碰坏。他应了一声,两个人为哪只盘子最先买的争了几句,最后都说记不清了。静姝听着,忽然想起病房里那张还没封好的信。活着的人会把许多话拖到很晚,会说错,会嫌对方问得多,也会第二天再买一次菜、再一起吃一顿饭。她希望冯和女儿能有一点不被旁人解释的时间,哪怕只是坐着,把一封普通的信慢慢写完。
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