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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第146章 走廊尽头的椅子 星 ...


  •   星期日早晨,静姝在厨房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最后只拿了一瓶水。

      她原本想带些水果,又怕病人吃不了。昨晚已经问过,冯的女儿说不必带东西,父亲知道她愿意来就好。此时桌上那两只梨还剩一只,她看了看,没有放进袋子。

      谭徽音正在收拾早餐碗,见她只提一个小包,问是不是不带文件。

      “说了先去坐十分钟。”

      “那就坐十分钟。”

      静姝点头,换鞋时却怎么都系不好一侧鞋带。母亲没有过来替她,放下碗,站在一旁等。等她终于将结拉紧,母亲才递来围巾,叮嘱医院走廊有时冷。

      出门前,云起从房间里探头,问要不要送她。她说已经约好车,又告诉他自己可能中午才回,母亲今天若有要买的东西,请他帮着看看。

      “行。”弟弟答得很快。

      她听见这声“行”,心里稍稍定下来。家里的事情并不是她一出门便无人可管,她只是还需要一次次听见,才肯把肩上习惯性的那一点重量放下来。

      医院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和热粥混在一起的气味。静姝在一楼确认楼层,按照家属给的路线过去,没有一路追着护士打听病情。到了病区,冯的女儿已经在等,头发草草扎起来,眼下有一点青。

      “他刚醒一会儿,精神还可以。先让我跟你说几句,是他同意的。”

      女人把她带到走廊尽头的一排椅子旁,两人坐下。窗外是医院后面几棵树,叶子掉得差不多了,枝间夹着一只不知被风吹来多久的塑料袋。

      “胰腺癌,晚期。”

      几个字说得很平,像已经说过很多次。静姝的手仍握着包带,指节慢慢收紧。

      “不是这两天才发现。”女人继续说,“已经治疗几个月,前面外地复诊,也是因为这个。最近吃得少,疼痛和别的不舒服多起来,医生让住院处理。具体方案我们还在和医生商量,今天先让他舒服一点。”

      静姝低下头,好一会儿才问:“他之前一直知道?”

      “知道。他不愿太多人问,工作能少做一些就少做一些,有些已经交出去。但你这件,他说不能再一直说以后。”

      女人说到这里,赶紧补了一句:“这不是想让你感激他。我就是说明为什么前面几次约时间改来改去。”

      静姝摇头,表示自己没有误会,喉咙却紧得很。她想起办公室里那只半开的药袋,袖口露出的细腕,十七分钟后停在纸面上的笔。那些细节在此刻都有了方向,她却并不因终于知道而觉得好过。

      “您昨晚睡了吗?”她问。

      女人怔了一下,随即笑笑。“断断续续。有家里人换着来,不是我一个人。”

      这句解释说得太熟练,静姝几乎听出了自己面对别人关心时的语气:先证明还撑得住,才好意思接受一点体谅。

      她没有继续劝睡,只将身旁空出一处,让女人能把一直抱在腿上的袋子放下。里面装着病人的拖鞋、纸巾和几件换洗衣物,袋口收得很紧,像只要一样东西没带齐,今天便会失去一点秩序。

      病房门开着,冯志强靠在枕上,脸色比在办公室时更淡。床头放着水杯,没有堆满礼物。静姝进门,他转过脸,先看见她手里只有一只小包,便很轻地笑了一下。

      “果然没带大摞资料。”

      “说好了。”

      她把椅子移到床边合适的位置,确认不挡医护通行,坐下后才发觉自己仍攥着围巾。她将围巾叠好放在膝上,没有急着找一句吉祥话。

      “我女儿跟你说了?”

      “说了。”

      冯志强点头。窗边有一点阳光,落在被子上,让白色不至于那么冷。他看着那片光,过了片刻才说:“我以前总以为,身体出了事,可以排在工作后面。后来发现有些事根本不归我安排。”

      静姝望着他,没有顺势劝他别想太多。

      “您今天累吗?”

      “比昨晚好。”

      “那我们就说一会儿。您想休息时,直接告诉我。”

      他嗯了一声,问她剧院最近怎么样。她没有报喜不报忧,把有限支护、团队工作以及尚未能开放的事实讲了几句,又说自己新接了一个小咨询,给茶馆的扶手做记录和维护建议。

      “不是大项目。”她补了一句。

      “能把一件小事做好,也不是容易的。”

      冯志强说完,自己像被这句话刺了一下,停住了。静姝知道他也想起那些曾经被当成小事略过的交付与说明,便没有接下这个夸奖来替两人缓和全部尴尬。

      她告诉他,昨天已经核实工作人员代领记录,仍不能确认每页实际交到自己手里。只说了结论,没有取出本子,也没有趁他病着追问接待处后发生了什么。

      冯认真听完,点了点头。

      “核清楚就好。还有不清楚的,别把我的话当最后一句。”

      “不会。”

      她答得直接,他反倒松了一口气似的,目光重新落回窗边。

      过了一会儿,他问她,父亲以前在剧院工作时,是不是总在工具上贴颜色不同的小标签。静姝说是,常用的几种线和不同规格的零件,他怕别人临时找不到,会标得很清楚。

      “有一次我去送东西,借他一把剪刀。他让我用完放回原来的格子,别随手丢。我当时还觉得,几把工具,何必这样认真。”

      静姝低头笑了一下。“他找不到东西会很急,但一般不会先骂别人。他会站在工具箱前一格一格看,嘴里一直念,到底放哪儿了。”

      她说到父亲的语气,鼻尖忽然一酸,笑意却没立刻消失。冯听着,也轻轻笑了,没有再把那段普通的相遇引成任何关于火灾的暗示。

      床头的水杯有一处淡淡的茶渍。静姝原以为病房里的谈话会全是告别、后悔和剩下的时间,此时却发现,一个人还活着,就仍可以说找不见剪刀这样的小事。她不必急着把每句话都保存成遗言,也不该在他面前用一种已经失去他的方式凝视他。

      约定的十分钟快到了,冯的女儿进来问需不需要水。他说想喝一点,女人先按医护交代的方式帮他坐稳,再把杯子递过去。静姝主动起身,将椅子让开。

      “今天我先到这里。”

      冯放下杯子,叫住她。

      “下午如果精神允许,我想让徐律师来一下。有些能确认的,我还想补进记录。不是让你一个人听了再转述。”

      静姝看向他女儿,女人没有立即反对,只说需要看看父亲休息后的状态,也先问医护安排。

      “那就先休息。”静姝说,“我会告诉徐律师,等您这边确认,不赶着来。”

      冯点头,目光里有一种很轻的疲惫,也有几分得到尊重后的松动。静姝没有保证下午一定顺利,将椅子放回原位,拿起自己的包,轻声告别。

      走出病房,她先在走廊尽头坐下来。

      那只袋子还挂在树上,风一吹便轻轻动。她盯着它看了很久,直到一个推车经过,才收回腿,让开一条道。身体没有发生什么剧烈反应,只有胸口像压着一块湿布,呼吸进去了,也不觉得够。

      她想起父亲出事的那一天,想起母亲昏迷时自己没来得及问过的许多话。她并不清楚所有现场经过,记忆里更多的是电话、电梯、被问到名字时迟了半拍的回应。过去总在医院这种地方失去距离,一道轮子的响声便能把三年前推到眼前。

      静姝打开手机,先给徐峰说明病人下午可能补记录的意愿,强调仍等本人和家属确认。发完之后,手指停在王浩然的名字上。

      她想找他。

      这个念头出现得太清楚,反而让她一时不敢动。过去那么久,她一直在学不因难过就退回到他身边,不把一个人的怀抱当成所有问题的出口。可今天她只是想听他一句话,想在这排冰凉的椅子上,不必把情绪全都收拾好了再出去。

      她拨了电话。

      “忙吗?”

      王浩然那边有翻纸的声音,很快停下。“现在方便。怎么了?”

      “我从冯律师病房出来。”

      “见到了?”

      “嗯。情况比我之前想的严重。”

      她没有擅自把具体病名讲给他,先只说自己有些难受。王浩然听完,问她在哪里,是希望他陪她说几句,还是过来。

      静姝的眼睛一下热了。

      “你能来接我一下吗?”

      她说完,忽然有一种近乎羞怯的无措。不是怕他拒绝,而是这句话太明确了,里面没有工作理由,没有顺路,也没有可以轻易收回的玩笑。她就是需要他来一下。

      “能。”他说,“我大概二十五分钟到。你找个能坐着等的地方,到了我联系你。”

      “如果你真的有事,也可以……”

      “我这边可以安排。”他打断得很轻,“静姝,你不用替我把刚才的请求收回去。”

      她闭上眼,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好。

      等候时,她没有继续在病区来回走,而是下到一楼,在靠近门厅的椅子坐着。旁边的女人抱着一个小孩,孩子困了,手里却不肯松开半块饼。女人将外套裹好,自己背靠椅背闭了一会儿眼。静姝看着她们,又慢慢转开目光,给自己喝了两口水。

      王浩然到时,没有站在门口远远喊她。他发来消息,问她在哪排椅子,随后走过来,在离她一步的地方停下。

      “能走吗,还是再坐一会儿?”

      “能走。”

      她起身时腿有点僵,扶了椅背一下。他没有立刻伸手抱她,只等她站稳,一起往外走。门厅的玻璃映出两个人并行的影子,静姝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她知道这幅影子看起来像什么,也知道自己此刻还没有答应它意味着什么。

      上车后,王浩然没有问病房里每一句话。他把暖风调到合适的位置,问她是回家还是先吃点东西。她说想吃点东西,又不知道吃什么。

      “粥,或者面?”

      “面吧。”

      他应声,驶出医院车道。静姝靠着椅背,终于放松一点。过了两个路口,她忽然开口,说自己不喜欢今天这么脆弱。

      王浩然握着方向盘,目光仍看前方。

      “你不用今天喜欢。”

      她侧过脸,看见他下颌的线条,也看见眼角不太明显的一点疲倦。这些年他并非一成不变,只是她以前太执着于从他脸上找到自己曾经认识的答案,常常忘记他们都已经走过一些不能退回的日子。

      “你会不会觉得,我只在难受的时候找你?”她问。

      “不会。前两天你还跟我说毛衣,说新接的工作。”

      静姝愣了一下,随后低头笑了,笑着却掉下一滴眼泪。她把它擦掉,忽然不想再为每一滴泪作出解释。

      “今天我只是想见你。”

      车停在红灯前,王浩然转过头看她。那一眼很深,却没有趁她难过说出一句需要承诺的话。

      “我来了。”

      静姝点头,将目光转向前方。红灯还有十几秒,她在那十几秒里没有说话,只把手从攥紧的包带上松开,平放在膝头。

      他们在一家不大的面馆坐下。

      车位不好找,王浩然绕了一小圈,最后停在稍远的公共停车场。走回来时静姝已经没有在医院门口那么绷着,看见他认真辨认街口的门牌,忍不住问是不是没来过。

      “没有。刚才看你一直看这边的招牌。”

      她愣了一下。“我看的是隔壁修鞋那个牌子,字少了一半。”

      王浩然停下脚步,望望两家挨在一起的门,又看看她,难得有一点明显的尴尬。

      静姝笑出声,胸口那块湿布似的东西终于松了些。“就这家吧,闻着挺香。”

      店里只有几张桌,老板把菜单贴在墙上,她仰头看了一会儿,点最普通的汤面。王浩然点同一种,老板问两碗都不放辣吗,他还没回答,静姝已经顺口说他的可以另放。

      话出口,她自己先顿住。

      许多记得没有消失,甚至比那些精心整理的旧事更顽固。她可以忘掉某次争吵具体从哪一句开始,却还记得他吃面愿意加多少辣,记得他不喜欢把汤喝完。她已经不愿再替他安排人生里的重要事情,身体却仍保留着一同吃过很多顿饭的习惯。

      王浩然没有拿这件事取笑她,等老板走了才说:“现在也一样。”

      “我就随口说的。”

      “嗯。”

      他答得太平静,她反而有点恼,觉得自己刚才那半刻的慌乱全被他看见了。于是低头拿筷子,第一双却怎么也掰不开。筷子连得紧,她用力方向不对,折开后其中一根边上带出一条木刺。

      王浩然将还没拆封的另一双推过来,自己拿走有木刺的那双,向老板换新的。回来时看见她低着头笑,问怎么了。

      “今天连筷子都要跟我作对。”

      “也可能只是这家包装太牢。”

      静姝抬眼看他。一个这么普通的归因,居然让她觉得舒服。她不必从一双坏筷子里读出自己今天多么狼狈,也不必因为他帮忙换了,就赶紧证明自己平时不是这样。

      面端上来,热气遮住一点视线。她先喝了一口汤,觉得淡,便自己添了少量调味。王浩然在对面拌面,没有盯着她吃,不让这顿饭变成观察她是否恢复情绪的任务。

      吃到一半,静姝慢慢停了筷子。

      “我早上本来想带水果,后来又怕不合适,最后什么也没带。到那里看见他,还是觉得自己空着手很不自在。”

      “他让你去坐一会儿,你去了。”

      “我知道。可还是会想,是不是该多做一点。”

      王浩然抬起眼,很久没有接出一句教她该怎样的话。最后只是说:“我也常这样想。然后替别人多做了很多他们没有要的事。”

      静姝看着他,点了点头。两个人都知道这句话里有多少尚未处理完的东西,却没有在面馆里再将它们全部摊开。她低头继续吃面,觉得此时能一起把一顿午饭吃完,也是一件可以认真对待的事。

      临走时,他先问今天是否介意由他请。静姝说不介意,他才去付账。她站在门口等,听老板找零钱的声音,又闻到隔壁烤饼的香味,终于从病区那些白色的门和墙里走出来一些。

      午饭后,她收到冯女儿的消息。病人休息过一阵,愿在下午三点作一次简短补充,医护已安排好当时不冲突的照护事务。徐峰可以来,她若愿意,也可以在场;一旦疲倦便结束。

      静姝将消息转给徐,再抬头告诉浩然下午还有一次会谈。

      “要我送你回去吗?”

      她想了想。“现在先送我回家。我想换件衣服,坐一会儿。下午我和徐律师去。”

      “好。”

      他答得平常,她心里却有一种很新的安定。今天这次求助可以到这里为止,不必因为他来了,她就把后面所有安排一并交出。

      车到谭家小院外,静姝下车前回头看他,认真说了一声谢谢。王浩然说下午有需要再联系,没有多问她还会不会再见自己。

      她推开院门,母亲正在阳光里慢慢绕线。听见声音,抬头问回来了。

      静姝点头,走到她身边,把自己那只小包放下。

      “下午三点,他想把还记得的那一段说清。”

      母亲的手停了停,随即把松开的线绕回去。

      “那你先歇一会儿。”

      静姝望着那只缓慢变大的线团,坐了下来。她知道下午等着的仍不是一个完整答案,但这一次,话会在当事人清醒、愿意的时候被记录下来。

      母亲将旁边一只靠垫递给她,她接过,垫在腰后。院墙边有一小片阳光,刚好照着鞋尖。她把手机调低声音,闭了一会儿眼,允许自己在出发之前先歇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6章 第146章 走廊尽头的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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