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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第145章 取件人
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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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十九日下午,徐峰把原记录转向静姝,指了指签收栏。
取走封套的,是王宅当年负责收发物品的工作人员。
名字、值班编号和对应日期能够与另一条转交记录对上。那个人没有冒充谭静姝,也没有签成王浩然,潦草的两笔只是被复印机吃掉了一截的普通签名。静姝看着它,心里绷了几天的那根线松下来,却没有随即得到想象中的轻快。
事情这样普通,竟然也能把她拦在外面三年。
保管方的工作人员坐在另一边,按已确认的授权范围展示相关页,其余条目以遮页挡住。徐峰核对前后编号,问清这张签条究竟表示领取哪一次转交物。
“与那份封套转交登记可以对应。”对方说,“但只有外封编号和交接时间,没有内件逐页清点。”
“下一次交给谁,有记录吗?”静姝问。
“我们这一端没有。”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没有再将一个工作人员没记录的去向当成他蓄意隐瞒的证明。这条线今天能走到的地方,确实只到王宅接待处。是谁后来打开,是否拆分,最后有没有到她手里,需要另找依据,不能靠她终于认出了一个名字就替代。
徐峰在核验记录上写明范围,请对方确认。静姝从包里取出当年相关材料的现有清单,逐项标记哪些已经持有、哪些没有确认交付,将仅有关转交的记录另列一栏。
工作人员等她写完,问是否还有要核的部分。她摇头,合起笔。
“今天这些够了,谢谢。”
她说这句话时是真心的。她来这里并不需要一个足够可恨的人,也不需要每一次查阅都找到故意伤害自己的手。能把被错误归到自己头上的那一笔取下来,已经是一件真实的事。
离开前,徐峰提醒她,冯昨天说明中的错误表述已作更正;今天的核验进一步支持“不能确认她本人收到”,却不等于可以直接认定所有内容从未送到。这些差别要在后续文书里保留。
“我知道。”静姝说,“我不想再把确定不了的事,写成对我有利就确定。”
两人走出楼,台阶下的银杏落了一层薄叶。她低头避开湿滑处,手里那份新清单被风掀起一角。徐峰帮她按住,等她放进文件袋才松手。
“我现在要去另一个会面。”他说,“后续关于接待处之后的去向,我们再按你决定的范围查。”
静姝点头,目送他离开。
她没有马上给王浩然打电话。这件事不是不能问他,而是她不想把下午所有尚未消化的感受都塞进一句“你到底知不知道”。过去的浩然确实做错过,今天核出的每一个普通细节,却不必再自动变成他知道全部的证据。她想先把自己想问的那一件事分清楚,再开口。
街口有家修拉链的小铺,她顺路把外套袖口松开的扣带拿进去。老板让她脱下来,看了看,说换个小搭扣就行,十来分钟。
她坐到门外的小凳上,怀里抱着文件袋,忽然觉得有些疲倦。没有外套挡风,针织衫的领口有一点漏气,她把围巾重新拢紧,才发现围巾一角沾了上午茶馆墙面的灰。
上午的照片补拍很顺利。老板照着新总图指到正确的位置,张雨欣高兴得悄悄看了她一眼。只是角落有一张照片的反光太强,她们调整灯光,又多花了十分钟。店员给她们添水时说,这样一看终于能分清哪段扶手有问题,之前只知道老板总说要修。
那一声普通的认可,在下午忽然又回到心里。
静姝伸手抚了抚围巾,没有把灰全部掸掉。她今天也做成了一点事,不能因为一张旧签条让她难过,便把其他部分都忘了。
老板在缝纫机前换线,问她扣带是不是常拽。她承认自己着急时会直接扯开。老板说新扣带装好了也得顺着开口,不然再结实都会坏。
她点头,听机器嗒嗒响了一阵。手工活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声音,哪里断了、换什么线、要缝几道,至少在这间小铺里,事情暂时清楚。
外套修好,老板让她穿上试。她扣了一次,又解开一次,确认松紧合适,付钱道谢。走出去时手机震动,是王浩然问今天核验是否结束,语气很平,没有紧跟一个替自己辩白的问题。
静姝回了结束,又把那条准确结论发给他:可确认工作人员代领至接待处,不能确认内件逐页及本人收取。
他过了一会儿回复:我明白。接待处以后的部分,若需要我核我能接触的记录,请让徐律师列范围,我不会先替你下结论。
她看着这条消息,给他拨了电话。
“我还有一个和记录无关的问题。”
“你说。”
她望着路边一棵刚掉完叶子的树,指尖压着外套上那枚新换的小扣。
“当年很多东西放到那个地方,我都不知道。你有没有觉得,我住在那儿,就算已经知道你们安排的事情?”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有时候有。”他回答,“我默认家里的人会把话带到。也默认你不再问,是已经明白了。”
“我当时连问谁都不知道。”
“我没有替你把联系人和流程说清。”
静姝垂下眼。她并不是要把生活里每一次递东西都变成公事,只是想告诉他,自己曾在那座看似人人照料周全的房子里,多么像一个客人。茶有人端,车有人安排,真要知道一件与自己有关的事,却不知道该向哪扇门开口。
“那时候,我想换房间那盏太亮的床头灯,也不敢随便说。”
她忽然讲起一件很小的事,连自己都有点意外。
“你问我为什么晚上总关掉自己那边,我说不喜欢看书。其实是灯照着眼睛疼。我去问过负责房间的人,对方说是原来配好的款式。我就以为不方便换。”
王浩然没有立即说为什么不告诉我。过了几秒,他低声问:“后来你一直没换?”
“没有。后来就习惯关着。你那边亮着,也能看见路。”
风吹过来,静姝握手机的手有些冷,她将文件袋夹在手臂下,空出另一只手护住指尖。那一点冷意让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正站在完全不需要任何人批准就可以选择的街口。她可以买一盏喜欢的灯,也可以改掉一只不合适的扣子。可三年前不知道这些小事也能开口的那个自己,并不因此显得可笑。
“我很少问你在那儿住得舒不舒服。”他说。
“你问过缺什么。”
“我以为东西齐,就是舒服。”
“有的东西不是缺。是我不喜欢。”
这句话说出来,她眼眶忽然热了。原来她曾经最难表达的部分,并不是需要更多,而是已经给得很齐全的生活里,仍然有不适合自己的东西。她怕说不喜欢显得挑剔,又怕显得不知足,最后只好把自己的灯一晚一晚关掉。
王浩然的呼吸在电话那头很轻。
“你现在喜欢什么样的?”他问。
静姝想了想。“光柔一点,照着书,不照脸。灯臂能挪。颜色不重要。”
“我记住。”
“不是让你买。”
“知道。我只是想知道。”
她嗯了一声,没有再解释。沿路的店招亮起来,地面的叶子被扫到树池边,她慢慢往工作室走,电话没有立刻挂断,两个人各自安静了一会儿。
王浩然先问她是不是在外面,风声有点大。她说快到了,今天外套修了个扣子,终于不用时时拽袖子。他说那就好,语气像真正听见了一件值得知道的小事。
挂断后,她拐进街边一家卖灯具的小店。
门口有一排折叠台灯,价格从很低到她暂时不愿意花的数目都有。她没有立即指向最好看的那一只,只问能不能试亮。老板把插线板挪过来,让她自己拨开关。
第一只灯的光太白,照在桌面上有一种发硬的亮。第二只灯罩漂亮,照到纸上却留下一圈明显的暗边。她试到第三只,将随身本子摊开,把灯臂调低,字迹便安稳地落在一小片光里,不必眯眼,也不用让整张脸迎着灯。
“家里孩子写作业?”老板问。
“我自己看书。”
老板哦了一声,说这个够用。静姝又试了一下底座是否稳,问明更换和维修的办法,最后选了价钱适中的那只。灯壳是很普通的灰白色,塑料边沿甚至有一点笨重,她却越看越顺眼。
付款前,她有短暂的犹豫。上午修扣子,下午买灯,这一天花在自己身上的钱似乎忽然多起来。她习惯了先看工作室缺什么、母亲要什么,再看自己的东西是不是还能将就。可家里那盏位置固定的小灯确实不适合久看图纸,自己买一盏可调的,也用不着非等到下一笔收入进账。
她付了钱,请老板不用另套一个很大的彩盒,就用原包装。老板将电源线绕好时,她又拿出来试了一次,开、关、转动灯臂,动作慢得连自己都想笑。
不是第一次买灯,却像第一次认真决定一束光应该落在哪里。
老板将小票放在盒里,她又拿出来,折好夹进钱包。回去若不合适,凭着它还可以来换,这也是今天这个选择的一部分。她不必为了证明自己选得对,就连不合用也继续忍着。纸盒提绳勒在指间,她换了一只手,迎着门外清冷的空气走出去,心里没有豪迈,只是比进门前安稳了一点。
提着纸盒走回去,静姝在工作室门口停了一会儿,才开锁进去。
郑敏正在核下午整理出的图片,张雨欣已经去上自己的短课。窄桌上留着半杯温水和一张便笺,写着“总图编号已按最后一版改,未确定的两项没删”。字迹写得很急,末尾画了一个小箭头,指向该看的页。
静姝将便笺夹到对应文件里,问郑敏晚饭想怎么吃。
郑敏说随便,话出口自己先皱眉,改成想吃带汤的,不想再吃饼。静姝笑着去看附近店家的菜单,刚翻到面食,徐峰的电话就来了。
冯志强下午已住院。家属说原来的不适需要进一步处理,近期见面安排暂缓,具体病情由他本人决定是否告知。已交出的文件仍按既有授权处理,不因住院自动撤回,也不要求静姝作任何回应。
静姝握着手机,好一会儿没说话。
她早知道他身体不好,看过药袋,看过没吃完的苹果,也见过女儿抱着外套匆匆来接。可“住院”两个字真正落下来,仍像把那些可以暂时搁置的担忧推近了。
“现在能探视吗?”她问。
“我还没有问。先让他们安排。你若想去,我可以替你传达意愿,等本人同意后再定时间。”
静姝答应,不要马上追问,让他们安顿好再说。
电话挂断,郑敏抬头看她。静姝把消息简短说了一遍,自己先解释,她不是担心他住院后就没法继续问,而是刚才突然觉得,人比文件薄得多,几页纸可以放在那里等,人却不一定。
郑敏没有接这句比喻,只从桌上拿起她的杯子,发现凉了,换了一点热水。
“你现在想做什么?”
静姝想了很久,摇头。“不知道。”
“那先别急着做。吃饭吧,等有准信再安排。”
她点头,低头重新看菜单,发现刚才看了几遍的店名竟然一个都没记住。郑敏索性报出两种面,让她选。她选了清汤的,把手机交给对方下单,自己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
她讨厌这种面对病痛时的无力。父亲离开时,她没有得到一个慢慢学习怎么接受的过程,许多事在接到消息前就已经发生。后来母亲每一次检查,她都忍不住提前查各种可能,仿佛准备得足够多,就能给未来留一道出口。
可她今天看过签条,问过收件人,换好扣子,谈了那盏旧灯,冯志强还是住院了。这些事彼此没有因果,却在同一个下午发生,让人不得不承认,不是把自己能做的部分都做对,就能保证其余部分也按愿望走下去。
面送来后,郑敏把辣油单独放到旁边,没让她先看消息。热汤入口,静姝终于觉得胃里有一点踏实。她吃得不快,后来却把整碗吃完了。
回家前,静姝将那只新台灯放到自行车前筐里,绑好袋口,慢慢推过路面不平的一段。她今天没有骑得很快,晚风从领口掠过,街边卖菜的人正在将剩下的青叶拢进筐子。有人为两把葱的价钱商量,最后各让了一点,笑着结束。她看着那些还在认真安排明天饭菜的人,心里那种无处着力的慌张稍稍沉了下来。
到家后,她先把灯放在自己房间的桌上。母亲跟过来看,说这个光挺好,问能不能也照一照毛线的颜色。静姝将灯转向灰线,小小的线圈顿时清楚起来。谭徽音看完,反倒提醒她别再把桌面放满,说总算有个真正能坐下看书的地方,得给自己留着。
静姝伸手把几张旧单据理进抽屉,留下正在看的专业书。第一页折过一角,她把纸角抚平,又在书边留下一支铅笔。灯光照着这些再普通不过的东西,她忽然想起刚才在路上对浩然说的话,想起他回答我只是想知道。她拿起手机,拍下桌面发过去,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买,也没有借此证明自己不需要他。
他回复:光落在书上了。
静姝看着那句话,抿唇笑了一下,回了一个嗯。两个人之间关于旧灯的谈话,到这里有了一个很小的终点,不需要任何人把它写成挽回成功的证据。
母亲刚将试洗后的毛线小片晾到通风处。静姝看见她搬凳子,立即上前接,谭徽音先扶稳椅背,再让她帮忙移到墙边。
“不是要踩上去。刚才坐着理线。”母亲说。
静姝的手停了一下,随即笑笑,没有为自己的紧张辩解。她将冯住院的事告诉母亲,母亲听完,放下手里的夹子,拉她坐到桌旁。
“你想去看他?”
“想。又怕自己一见到他难受,就不知道该怎么说话。”
“那也可以先少说几句。”
静姝抬头看她。母亲没有教她原谅,也没有说不该心软,只问有没有约好时间。她说还没有,先等对方安排。谭徽音点头,把桌上散开的线团卷好,告诉她明天自己上午在家,不用为了担心她又挤出一趟回来。
那句平常的安排,让静姝忽然很想抱一抱母亲。她没有立刻伸手,先问了一声:“妈,我靠一下行不行?”
母亲愣了愣,随即把肩膀侧过来。
静姝轻轻靠过去,闻到毛线和洗衣皂混在一起的气味。她没有哭,只是觉得这个人还在,会嫌领子太紧,会自己试洗毛线,会决定明天上午做什么。这一切细小得常常被她当作理所当然,此时却珍贵得让她不敢乱动。
许久,手机在桌上亮起。徐峰转来冯本人确认的短讯:明日上午十点,如方便,可以来坐十分钟,不带大摞资料。
静姝看完,将消息给母亲看了一眼。
“那就去坐十分钟。”谭徽音说。
静姝点头,回复愿意。她打开包,将今天那份取件核验记录留在家中柜里,只留下一本空白的小记事本。
明天,她先去见一个还愿意把话说给她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