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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第141章 半件旧毛衣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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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静姝说。
那两个字比她想象中容易。谭徽音望着她,像还等着后面一句“不用太麻烦”。她却没有再补,只把半件毛衣贴在身前,问这个颜色会不会太深。
“你穿不深。”母亲说,“倒是领子,原来起得有点高。你以前一吹风就咳,我想着厚一点。”
“现在也怕冷。但领子想松一点。”
母亲点头,拿尺在她肩上比划。静姝站起来,双臂自然垂着,像小时候那样等母亲把尺寸量好。软尺绕过肩背的时候,她忽然觉得酸楚。原来有些被照顾的愿望并未随着长大消失,只是逐渐变成了很难说出口的一句话。
母亲量到袖长,忽然笑了。
“这个得加一点。你后来瘦了,肩这里却比从前舒展开。”
静姝低头看自己的手臂,觉得母亲说得未必有多少裁衣上的道理,却还是认真站直。谭徽音把数记在旧纸片上,随后检查毛线。线头几处磨得起毛,但大部分保存得好,有一小截已经发脆,需要换掉。
“颜色一样的,可能不好买了。”
“不一样也行。袖口换个颜色。”
母亲看她一眼。“别为了迁就我,什么都说行。”
静姝被这句话说得笑了,认真想了想,才回答:“浅灰可以,太花的不行。我上工地穿,袖子不能挂来挂去。”
谭徽音将尺卷起来,神情比刚才轻松了一点。
柜子里还有好几件旧衣要整理,她们没有立刻坐下赶织。静姝把不再合身的放一边,母亲挑出尚可穿的,商量哪些洗好再捐、哪些只适合做清洁布。翻到父亲的一件旧工作衫时,两个人都安静下来。
衣服洗得发白,胸口处残留一道洗不掉的油印。谭徽音没有抱着它哭,只用手摸了摸后背缝线,说这里以前开过,她补得不好,父亲一直说穿里面,没人看见。
静姝伸手,把那处歪歪扭扭的线翻出来。
“小时候我一直以为,你什么都会。”
“我缝衣服就不怎么会。织还可以,缝不行。”
“为什么?”
“嫌针眼小,着急。”母亲说完自己也笑,“你爸耐心比我好,他修舞台道具能坐半天,袜子破了也会自己补。我没工夫替他天天缝。”
静姝捧着那件衫,忽然发现自己听到的父母越来越具体。他们不再只是她失去幸福以后用来想象完美的那对夫妻,也会不耐烦,会有各自不愿做的事。父亲能补袜子,母亲也不必每次都温柔地等他吃饭。这些迟到的琐事没有减少她对父亲的思念,反而让思念有了可以落脚的地方。
“这件留吗?”她问。
“留。放到能看见的地方。别每样都藏得像不能碰。”
静姝点头,将它叠好,放在柜子上层一个布盒里。母亲确认位置后,自己关上盒盖,没有让她把所有旧物都拿走保管。
整理完快十点。静姝洗过手回来,发现母亲已经把织针和线团收进袋子,桌上摊开的却是一份旧曲谱。
“不织吗?”她问。
“今天不织了。我想把这个声部再看一遍。”
母亲指给她看,是从前工作时留下的一段配乐草稿,不是外婆那首歌。纸角磨损,有些和弦被后来改过,谭徽音用铅笔圈了两处,说自己现在听来觉得太满,想留一点空。
静姝拉了把椅子坐在旁边,起先还想帮忙夹稳谱页,坐了一会儿,便只是安静听母亲哼。曲子短,声音也轻,中间断了两次。母亲停下来喝水,没有因为做得不如从前就全部收掉。
“我明天想去问问以前一起配乐的人,愿不愿意给点意见。”
“好啊。”
“也不一定马上做什么,先听听。”
“嗯。”
谭徽音看过来:“你不用给我安排。就跟你说一声。”
静姝原本已经想到要替她查旧同事的空闲时间,甚至想好了由自己陪着去。听到这句话,她有点不好意思,将手里夹谱的夹子放回桌边。母亲并没有看穿她似的数落,只翻到下一页,问这一行复印浅了,明天能不能借工作室的机器重印。
“能。你把要印的夹出来。”
“只印三页。后面的我还没想好。”
静姝接过那三页,没有再说干脆全印一套。母亲把留下的部分自己收进文件袋,按顺序压好,动作有些慢,却很确定。她忽然想起,母亲从前在剧院也是这样收谱的,谁把页码放乱了,她会认真说上几句,并不是如今总被人提醒要休息的那个病人。
静姝笑着举了举手,表示知道。她忽然意识到,母亲需要的也不只是被带去治疗、被安排吃饭、被叮嘱别累着。桌上这一份能让她自己嫌弃、自己改动的谱子,才让她像一个活在今天的人。
深蓝毛衣放在旁边,没有因此显得被遗忘。静姝觉得它晚几天织完也很好。她想要母亲的爱,也想要母亲留一点时间给自己。
她听了一会儿,在某个停顿处小声哼了两个音,随即被母亲指出不对。母亲拿铅笔轻轻敲了两下桌面,让她听节拍。静姝试第二遍,仍旧抢了一点,自己先笑起来。谭徽音也笑,却认真把那一处重新唱给她听,没有因为她是女儿就说已经很好。短短几分钟里,她们不再是互相小心照料的两个人,只是一个尚有些笨拙的听者,和一位仍旧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音乐工作者。
云起回来时,门外的风将院子里的空盆吹得滚了一圈。他捡起来放好,进屋看见那袋毛线,问是不是终于轮到给自己织了。
“给你姐。”谭徽音说。
“哦。待遇区别这么明显。”
静姝从包里拿出一颗没剥的栗子扔给他。“给你吃。”
云起接住,低头看看,笑着说这个大概已经从秋天放到冬天了。她过去拿回来,自己剥开,果然有点干,便不肯承认地吃了。
姐弟俩坐在厨房门口说话,母亲在屋内轻声试那几句旋律。云起问她今天见冯志强有没有新的说法,静姝把第五行目录的核验结果讲清,没有把自己的猜测当成发现。
“所以,还不是什么被谁藏走的纸。”
“目前不是。”
云起点了点头,起身给自己倒水。她看见弟弟衣服后领翻进去一小块,下意识想替他拉出来,手抬到一半,改成告诉他。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理好,完全没有意识到姐姐心里那一番小小的曲折。
她忽然觉得可笑。有时改变不必有观众,也不必每一次都说出来求一句肯定。
睡前,静姝把第二天要穿的衣服放在床尾。深蓝毛衣还没织好,她选了一件米色针织衫,领口贴着颈侧,试了试才想起这件容易被工作证扣出毛球,于是把挂绳换成短一点的。
手机上有一条王浩然的消息,问翌日的工作图纸是否仍按既定窗□□接。他没有在同一条里再提昨天的书面说明。
静姝回时间不变,随后盯着输入框,写了一句“今天我妈找到一件没织完的毛衣”。她看着那句话,手指停在发送键上,又慢慢退回去。
不是不想让他知道。她只是忽然不知道,他们如今能不能分享这种完全不重要的事。谈责任,她可以预备问题;谈项目,她有明确的事项;只有一句没有目的的闲话,要冒的风险似乎比她想象中大。
她最后还是发了出去。
几分钟后,他回复:什么颜色?
她没有料到他只问这个,心里那一点紧张松下来。她拍了张线团的照片,告诉他深蓝,领子会改松,袖口可能用灰色。
他回:会很适合你。
静姝把手机翻过来,过了一会儿又翻回去。她想说你又没看见成衣,想说别这么快就替我夸好,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她只是坐在床边,伸手把被角理平,让那一点不需要被解释的高兴停了一会儿。
第二天早晨,静姝陪母亲去街口找配色的毛线。
那家卖线的小铺仍开在原来的地方,只是铺面缩了一半,另一半改卖日用杂货。店主把深蓝线头放在掌心,眯着眼看了很久,说这个批次早没了,别说同批,连原来的牌子都未必还做这种线。
谭徽音听完,神情有一点失落。静姝正想说不急,店主已经把几卷浅灰拿下来,让她们先试着配。
她们站到门外自然光下比较。店里的灯偏黄,刚才看着温和的灰,到了日光下竟有些发青。谭徽音摇头,又回去拿另一卷。静姝跟着来回走了两趟,想起小时候最不耐烦这种事,总觉得差不多就行,母亲却能为一小截颜色耽误整个上午。
如今她也能在工地为一块石材的纹理反复核对,才知道那种“差不多”有时候只是旁人不愿意花的时间。
最后选中的灰色很淡,接在深蓝旁边像一层薄薄的雾。店主说先别买多,两只袖口一卷足够,有剩的再织领边。母亲摸了摸线,问清成分和洗涤要求,将标签仔细收好。
静姝拿手机付款,母亲伸手拦她。
“这点我有。”
“我知道你有。”
“那就让我给。”
她停了一下,收回手机。母亲没有为了证明还能做主而提高声音,只把钱付了,提起那只小袋子。她忽然明白,自己总怕母亲花钱、怕她吃亏,也可能在无意中把“我可以”从她手里拿走。今天这卷线不贵,她却仍该认真尊重由谁送出。
出来后,两人在路边买早餐。谭徽音挑了一只糖饼,咬了一口就说太甜,随即把剩下的包好,决定留着下午配茶。静姝问要不要换个咸的,母亲说好,两人又排到队尾。
队伍走得慢,前面的孩子非要自己点东西,口齿不清地重复了三遍。卖饼的人耐心等着,静姝也没看时间。母亲在旁边碰了碰她手背,问是不是上班要迟。
“还来得及。”
“要紧就先去,我能自己回。”
她知道母亲不是试探她会不会留下,便认真看了一眼表。确实只剩二十分钟,她需要先往现场走了。
“那我先去。你拿到饼再慢慢回,不赶。”
谭徽音点头,站回队伍里。静姝走了几步回头,母亲已经在和店主说话,毛线袋挂在手腕上,神情专注,并没有因为女儿离开而显得被遗弃。
这一幕让她心里那根长期绷紧的线略略松了一点。她会继续陪母亲复诊,会留意她的睡眠和情绪,但母亲也可以有自己排队买的一只饼,有一句不需要女儿代说的“不要葱”。她们曾经一起在失去里困了很久,出来时也许不必每一步都紧紧抓着对方。
到街口,手机响了一声。谭徽音拍了那卷灰线发来,又说店主提醒先织一小片试洗,看看会不会缩水,她打算下午先试。
静姝回:好,慢慢来。
她将手机放回包里,转身朝剧院走。脚步越走越快,围巾一角被风吹起来,贴在脸侧。她没有再回头。
工作现场的风从侧门灌进来,吹得图纸一角反复翻起。
静姝用夹板压住纸,让张雨欣把刚核过的尺寸念一遍。她们在允许进入的区域内复测一处连接位置,不碰尚未获得批准的空间。张雨欣手指冻得不灵,卷尺回收时弹了一下,吓得她缩手。
“先把手套换了。”静姝说。
姑娘说厚手套不好操作。静姝便让她在旁边先暖手,自己完成这一组,等需要记录时再交换。并不是什么惊险的救助,只是寒天工作里应该随时调节的一点安排。静姝却因为这样的普通而安心:她们可以慢慢做对,不必总靠撑到最后证明认真。
王浩然按约把原始图纸的可核对部分带来,现场负责人员一同清点。他站在边上等,不插手她们测量。静姝察觉他看了她一眼,低头才发现自己米色针织衫的袖口沾了一点旧木灰。
“又有灰。”她先说。
王浩然有一瞬没接上。
她抬眼看他,想起刚回临川时他让她不要穿白色。他也想起来了,神情微微一动,最后只说:“现场免不了。”
“是啊。”
她掸了掸袖口,没有要他负责保持干净,也没有因为这句话再刺他一次。那一点灰忽然变得真的只是一点灰,跟他们的婚姻没有必须证明的关系。
核图过程中,现场人员提出一处旧标注与现在测值不一致,浩然无法确认原绘者的意图,便把需要回查的事项记下。静姝看着他没给出保证,没有表扬,只把自己这边的实测条件补进记录。
忙到中午,张雨欣收设备,郑敏去与现场负责人确认下次进场安排。静姝拿着夹板站到背风处,才感觉手指关节有些僵。王浩然问附近能不能买热水,她指向街口,说自己一会儿去。
“我也要过去。你需要我顺便带吗?”
她看着他,想了一下。“要。常温兑一点热的,别太烫。”
“好。”
他转身出去,没有因为这句允许而走得格外快,仿佛担心慢一点她就反悔。静姝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一丝柔软,又并不因此慌张。她可以接受一杯水,仍然保留其他问题。她不用把所有小小的靠近都先押成一个关于未来的答案。
王浩然回来时,手里只有她要的一杯水和自己的一杯,没有额外的早餐、围巾或一整套用不上的保暖用品。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温恰好,嗓子里的干涩慢慢退下去。
“毛线颜色配好了?”他问。
她没想到他还记着,摇头。“还没有。我妈昨晚先看谱子去了。”
“她开始愿意碰工作上的东西了?”
“慢慢来。她自己想做的,我不催。”
浩然点头。他没有说可以替她找人,静姝也就能继续说,说母亲改曲时嫌从前写得太满,说旧柜子里找到一条挂着云起校徽的围巾,说那半件毛衣袖子还没织好,却已经被弟弟拿来抗议偏心。
这些琐事被冬天的风吹得很轻。她说到一半忽然停住,觉得自己好像讲得太多。王浩然看着她,没有催,也没有接出一段动人的回忆,只问:“后来那条围巾还要留吗?”
“留。云起说校徽归他,围巾谁冷谁用。”
他笑了一下。
静姝也笑。那一刻她忽然很想让这段谈话再长一点,却同时听见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拿出来看了一眼,告诉她十二点半有个不能拖延的工作会议,需要走了。
她的心口本能地紧了一下,像很久以前那些被中断的约会仍在身体里留有回声。可他已经把时间和理由说清,也没有要求她相信他会随时回来。
“去吧。”她说,“今天图的事到这里,后续查到再按约发给我们。”
“好。”
他离开后,静姝没有立刻拿出手机等新消息。郑敏已经朝她招手,说现场安排确认完了,可以回去吃饭。她把纸杯剩下的水喝完,丢进分类桶,和同伴一起往巷子里走。
刚走到工作室门口,徐峰的电话打了过来。
“冯律师今天下午愿意就材料交付再补一项,但希望会面缩到二十分钟以内。他说身体有些累,之后还有自己的安排。”
静姝停下脚步,看了一眼腕表。
“那先只问最必要的。其他写下来,不让他当场全部答完。”
她挂断电话,推门进去。窄桌已经擦干净,张雨欣买了三份热饭,正把筷子一双双摆好。
静姝先坐下,打开饭盒,才在本子上写今天最要紧的那一个问题:当年的交付记录里,究竟谁被写成了收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