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阑珊处等你》与谁谭

142、第142章 十七分钟 静

　　静姝把问题从七个删到两个。

　　午饭盒还没收，她就坐在新添的窄桌旁划掉了三行。郑敏端着水从边上经过，看她把本子越推越近，便将桌面上的汤匙收走，免得她胳膊压到。

　　“下午有事？”

　　“冯律师只能谈一小会儿。先问最要紧的。”

　　“今天问不完的，后面还有安排？”

　　“有。能书面答的，就不让他再当面重复。”

　　郑敏点头，去洗饭盒。静姝看着剩下两行，心里仍有一点不甘。她等了那么久，刚刚学会把话问出来，对方的体力却先不允许。她知道这是两回事，可情绪并不会因为分清了道理就自动配合。她既不愿把一个疲倦的人逼在椅子上，也害怕只要自己稍稍退让，那些问题就再次没有了答复。

　　她把划掉的五条另抄到待核页，没有撕掉。

　　徐峰在楼下等她，两人先核对今天的目标：确认已检索记录能说明什么；需要冯本人改正的表述，当场明确。其他留到后续，不把十七八分钟塞成一场无法结束的审问。

　　到了办公室，冯志强坐在窗边。他今天没开电脑，桌面只放着两份待确认的材料。静姝坐下时看了眼手机，下午两点整。

　　“我们尽量控制在您说的时间里。”她说。

　　冯志强点头，端起水杯润了润喉咙。

　　“我先说查到的。相关记录已经按范围核过一部分，但不是整本收件簿交出来。这里是一条转交登记，另有对应的检索说明。”

　　徐峰看过页首，先确认检索日期和提供方，再把记录转给静姝。

　　收件处写的是王宅接待处，物品名称只有“文件封套”，没有具体列出内件。经办日期落在当年处理财产文件那段时间，但静姝的名字不在签收栏，里面装了哪些纸张也无法仅靠这行字确定。

　　她读完，抬头问：“以前说已经交给我，依据就是这个？”

　　“这是我当时判断已完成转交的依据之一。”

　　“其他依据呢？”

　　冯志强停了一下。

　　“还有工作上的口头反馈。但没有保存完整内容。”

　　“那么，您不能确认送到接待处以后，究竟谁拿走了。”

　　“目前不能。”

　　静姝将那张纸平放到桌上。她对那个接待处太熟悉，木台面擦得发亮，进门要经过一道屏风。她曾经在那里取过快递，也曾在那里等过司机，没人会觉得把她的东西放在那儿有什么不妥。

　　可“放在她住过的地方”，与“交到她手里”，原来隔着这样长的一段路。三年里许多人从那段路上轻轻跨过去，只有她不断被问，怎么会不知道。

　　“请把‘已交给谭静姝’改掉。”她说。

　　冯志强点头，拿起笔，在此前的说明上勘误，写明现有记录只能支持封套转交至接待处，不能据此确认谭静姝本人收到，封套内件也待其他资料核实。

　　徐峰请他签名注明日期，保留原表述及更正过程，不简单把旧页销掉。

　　这几分钟里静姝没有再说话。她看着那个名字一笔一画落下，心里并没有报复的快意，只觉得某一处压了太久的地方，终于不用再由她不断解释自己没有说谎。

　　第二个问题是冯志强当年为何催促她在短时间内处理完。

　　他听完，手指在杯边停了停。

　　“有具体的工作期限，也有人希望尽快办完。是谁在什么时间催，我需要再看日程记录。不能今天临时想起一段，就说成准确的原话。”

　　“这件事我愿意等核查。”她说，“但您自己有没有催？”

　　冯志强抬起头。

　　“有。”

　　“您明知道我还问着。”

　　“有。”

　　第二个“有”说得很低，几乎混进窗外驶过的车声。静姝握紧了膝上的本子，没有继续重复那个已经得到答案的问题。

　　“这也请写入经办说明。”

　　他点头，在空白处做了记录。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已经两点十七分。冯志强把笔放下时，手指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抖，脊背也比进门时弯了些。静姝看见他呼吸变得浅，便先合上本子。

　　“今天到这里吧。”

　　“还有三分钟。”他说。

　　“不用一定用完。”

　　冯志强望着她，像想说什么，最终只嗯了一声。徐峰核对带走的文件，询问后续是否先联系他的工作号码。他说可以，若不能及时回复会由本人同意的联系人告知，不必让当事人到处找他。

　　静姝起身，发现桌角放着一只削好的苹果，切面已经有些发黄。旁边是一把小折刀，刀刃合着，握柄磨得很旧。她不知道是谁削的，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一直没吃，只在离开前把半开的窗稍稍带拢，问这样会不会闷。

　　“不会，谢谢。”

　　她点头，推门出去。

　　走廊里坐着一个女人，年纪比静姝略长，怀里抱着外套，手上拿着冯志强刚才那只塑料袋。女人见他们出来，马上站起身，先看向门内，又望向静姝。

　　“谈完了？”

　　“谈完了。”徐峰说。

　　女人松了口气，随后像意识到自己这样的反应不太礼貌，低声道歉，解释父亲最近很容易累。

　　静姝看着她，知道这就是冯志强提过的女儿。女人的指甲剪得很短，拇指根有一道干裂，外套被她抱得皱成一团。她并没有穿一身适合来谈工作的衣服，像从家务做到一半就出了门，连袖口都还翻着。

　　“我们以后会尽量先发问题，不让他临时费神回忆。”静姝说。

　　女人点头，嘴唇动了动。

　　“我知道我爸有些事做得不好。他也跟我说过一点。我不是要你们不问。只是……”

　　话到这里停住了。门内传来冯志强叫她的声音，她回了一声，又急忙看了静姝一眼，似乎怕这番没有说完的话被当成索取原谅。

　　“先进去吧。”静姝说，“具体需要怎么安排时间，可以让他明确告诉徐律师。”

　　女人低声道谢，抱着衣服进去。门没有马上关上，静姝听见她问苹果怎么又没吃，冯志强说忘了。那语气和所有被家人念叨的人没什么分别，有一点无奈，又有一点依赖。

　　她往前走了两步，才发觉胸口很闷。

　　她竟在那一瞬羡慕那个女人，还能对着父亲说一句怎么又没吃。这个念头让她难堪，毕竟对方抱着外套的手也在发白，显然同样承受着某种疲惫。失去一个人，并不使她天然更懂所有人的痛苦，她仍会有这样不够体面的羡慕，会希望别人习以为常的一句唠叨，能再轮到自己一次。静姝低下头，把手伸进大衣口袋，摸到上午买水后留下的硬币，圆圆的边缘抵着掌心，让她勉强把自己留在此刻的走廊里。她没有回头再看那道门。

　　徐峰问她还好吗。

　　“有点难受。”

　　“因为看见他身体不好？”

　　她点头，又摇头。“我看见他有人催着吃苹果，会想起我爸。可我又知道，他做错过的事情，不会因为我想起我爸就消失。我不想变得很冷，也不想一心软，就开始替别人劝自己算了。”

　　徐峰没有立刻回答，两人走到电梯口，他才说：“你刚才结束会谈，也保留了需要更正的事实。已经在做这两件事。”

　　电梯门开了，里面有两个拎着饭盒的人。静姝往边上让了让，没有再说下去。她不需要当着陌生人的面解释自己的矛盾，只在下到一楼时缓慢地呼出一口气。

　　天阴了，街边有一阵炒栗子的甜香。她没有买，走到树下，给母亲发消息问回家没有。发出去以后又意识到，母亲早上买完饼肯定早回去了，自己问的其实不是这个。

　　谭徽音很快回电话，声音平稳，说正在试毛线缩水，刚才把水接得有点热，重新兑了一盆。静姝听她慢慢讲完，才说下午见着冯律师，有些不好受。

　　母亲没有追问情况，只问晚上想不想吃鱼。她说想，顺口又说鱼不要太咸。谭徽音答应，问她今天能否按时回，不能就先把鱼留出来，不反复热。

　　电话挂断，静姝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眼眶热了一下。她仍旧不知道怎么妥善安放对父亲的思念，但至少不必因为那份思念，弄丢眼下还能和她商量晚饭的人。

　　回到工作室，郑敏正对着电脑上的报价皱眉。材料供应方换了一个说法，原定运输不含搬上楼，要加钱。郑敏已经把双方之前的信息截图找出来，却没有立刻吵。

　　“我去确认是不是我当时没问清。”她说，“你先看这条，‘送到现场’在他们那里只算卸到门口。”

　　静姝读完，觉得太阳穴跳了两下。今天她已经处理过太多“交给谁”“送到哪里”，没想到回到日常，仍绕不开这些最简单的词。

　　可这里没有人能替她解决。她拿出现场通行和存放安排，说明哪些材料可以直接在指定处卸，哪些确实需要另行搬运。郑敏与对方电话核对，最后双方各自承认有没写清的部分，就本次实际需要协商费用，后续写入确认单。

　　电话刚挂，现场联络又来了。侧门附近临时防雨篷一角被风掀开，允许使用的工具存放处开始进雨，现场人员正在处理，想请她们确认图夹和取样袋是否需要转移。

　　静姝把本子留在柜里，拿了雨衣，与张雨欣一起过去。郑敏留下联系运输人员，避免对方把今天还没确认的材料提前送来。

　　雨不大，却带着风，打在面上凉得很。到了存放处，静姝先确认临时支护没有受到这次漏雨影响，按现场人员安排走在允许的通道里。她没有爬上去拉篷布，也没有让张雨欣去追被风吹走的东西，只将会受潮的图夹和已登记袋件逐一搬到指定的干燥位置。

　　张雨欣看到最上面一只纸袋湿了边，脸色一下变了。

　　“昨天是我放的。”

　　“先搬。搬完再看受潮情况。”

　　她们用干净托盘托住袋底，避免湿纸一提就破。里面的样件本身未被水直接淋到，但外袋需要按记录更换，标签先拍照保留。静姝把这些交代清楚，才与现场人员确认这一区域后续不再作纸质材料存放处。

　　小姑娘拿着湿袋，嘴唇抿得很紧。她原本想抢着做完每一步，越急越容易把封口折坏。静姝接过她手里的托盘，叫她先腾出一张干净的垫纸。

　　“我们有时间，不是马上就来不及了。”

　　张雨欣照做。等东西都搬好，她们站在门内检查，才发现静姝雨衣右侧的袖子没有拉好，毛衣湿了一片。冷水贴着手腕往里钻，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姑娘小声问：“是不是因为我，才让你又跑这一趟？”

　　静姝低头把袖口挽开，露出干燥一些的里层。“存放位置是我们一起确认的。之前没考虑到这角篷布掀开会进水，需要把安排改掉。你放袋子的位置也确实太贴近边缘，我们分别记，各自改。”

　　“可我昨天检查的时候，还觉得特别整齐。”

　　“整齐不等于安全。下次先想，水从哪边来，东西拿不拿得出来，再想齐不齐。”

　　话说完，静姝用手背碰了碰自己的脸，凉得厉害。她没有再站着给姑娘上一堂课，确认剩余工作由现场人员按计划处理后，带她从原路离开。

　　巷子里有一小片积水，张雨欣先跨过去，再转身提醒她石板有些滑。静姝点头，绕着走，没有为了鞋不湿而跳。走到工作室，她们两个裤脚都溅了泥，张雨欣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她，忽然笑起来。

　　“今天早晨你才说现场免不了有灰，现在连泥也齐了。”

　　静姝也笑，笑完赶紧去换湿外衣。柜子里那件备用衣服不是自己喜欢的颜色，袖子还有点长，她从前一直嫌穿起来没精神，此时却觉得暖得让人舍不得脱。

　　张雨欣去打热水时，她站在小镜子前重新扎头发。镜中的人鼻尖冻得发红，额发乱成一团，与她想象中能从容处理一切的职业女性相差很远。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一缕湿发压平，又放开，懒得再折腾。

　　她当然愿意被人爱，也愿意有人觉得自己好看。可她不想每一次被看见时，都必须先将工作留下的狼狈擦得干干净净。今天她可以就这样坐到那张旧窄桌旁，喝一杯热水，承认自己很冷。

　　郑敏找出一条干毛巾递来，把剩余情况听完，补上需要改的存放安排，才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出了一口气。

　　“我现在只想有人给我发一段没有附件、没有报价、没有问号的消息。”

　　静姝笑了，从手机里找出母亲发的灰线照片给她看。

　　“这个算吗？”

　　郑敏凑过去。“算。谁给你织？”

　　“我妈。”

　　“好看。我妈现在只想我把她不穿的衣服拿走，恨不得清空半个衣柜，说我回来一趟就得有点用。”

　　两人笑了一阵。张雨欣在旁边说她母亲正好相反，什么都舍不得给她，总怕她洗坏。三个人说起各自家里奇怪的保存习惯，话题从旧衣绕到塑料袋，又绕到谁家的饼干盒里真的装过饼干。

　　静姝笑得眼睛发酸，才发现自己今天第一次没有想着下一句话该怎样准确表达。

　　晚些时候，王浩然把现场旧图标注的初步核对结果发到工作联络里，明确还不能凭那套图确定后续改动，建议按现有实测和专业人员意见继续核验。消息没有提她，也没有夹带私人问候。静姝回收悉，把待查事项交给下一次会议安排。

　　过了十分钟，她自己另外给他发消息：今天会面结束得比预计早。

　　他回复：你现在还在工作室？

　　在。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只是看到冯志强女儿来接他，有点想我爸。

　　这句话发出去，她将手机轻轻压在桌面上，不知道他会怎么回答。如果是“别难过”，她大概也没什么力气解释为什么不可能。她只是忽然想把这点没整理好的情绪给一个知道父亲是谁的人看，而不用先准备一个结论。

　　手机振了一下。

　　他问：你愿意说说，今天想起他什么吗？

　　静姝看着那行字，眼里的笑意和酸涩一起浮起来。

　　她拿起手机，慢慢打字：想起他总把苹果削得很厚，我嫌他浪费，他说自己吃苹果皮。我小时候当真了，还帮他把皮留着。

　　对方没有马上回。她也不着急，去把明天要用的卷尺收好。回来时看见他说，原来你爱把果皮削得薄，是这么来的。

　　她低头笑了。她确实有这个习惯，削到最后一圈时总要很小心，不让皮断掉。他知道这件小事，却不知道它从哪里来。今天她告诉他，并不是把婚姻重新交回他手里，只是让一个真实的父亲、一小段普通的过去，暂时不用独自留在自己心里。

　　临走前，徐峰发来冯刚确认的安排：关于当年是否有人催办，他会核过日程后补说明。目前记得一项工作期限，但尚不确定与那次会面是否直接对应，不能提前作为结论。

　　静姝看完，将“催办来源”记进待核页。她不再想在今晚逼出一个人名。可那项期限究竟是谁设下，为什么比她的疑问更要紧，依然需要一个清楚的回答。

　　她合上本子，把椅子推回桌下，关掉工作室的灯。

　　门锁落下前，她给徐峰回复：请他先核日期，也请他把冯志强那份补充说明一并附上。我想知道，那一天究竟有什么事，比听我把话说完还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