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0、第140章 目录上的第五行 十 ...


  •   十二月十五日,静姝到冯志强的办公室时,门开着,里面却没有人。

      她与徐峰没有进去,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九点四十分,冯志强从楼梯间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薄薄的塑料袋,见他们已经到了,先说了一句对不起。

      “楼下取了点东西。忘了带手机。”

      他的额上有细汗,脚步比上回慢。徐峰问是否改时间,他摇头,开门让他们进来,把塑料袋放进柜子,才拿起桌上的目录。

      “我看了你发来的问题。”他说,“第五项不是你们丢了一页。今天先把这个说清楚。”

      静姝坐下,将自己的记录本翻到新页。

      冯志强找出工作卷,在原目录上指出一处浅淡的铅笔标注。昨天传来的复印件失真,最右侧两个字几乎看不清,原件上却能辨认:拟附。

      “目录先列了这项。当时打算另作递交说明,后来这一页没有按计划完成入卷。”

      “是没有做,还是做了没有放进去?”徐峰问。

      “目前我没有找到成文记录。”

      “那请保留这个区别。”

      冯志强点头,在说明上补写了一句。静姝看着他的笔尖缓慢移动,忽然觉得那些让人猜了一整夜的空缺,原来未必总是精密安排过的秘密。有时只是某个人赶了一次进度,把本该做完的事留下来,以后每想起一次,都觉得已经过去很久。

      可被留在那里的,不只是一张纸。

      “您为什么要另做递交说明?”她问。

      “因为最终签署文件之外,还有部分资料要另行交付。我需要记录交给谁、何时交、交了什么。”

      “没有它,我就无法核清我当时实际拿到哪一套。”

      “会增加核查难度。”

      “不仅是难度。”静姝慢慢地说,“这几年每次提起来,别人都说应该给过我。我甚至想,是不是自己没收好,或者没看懂。您也说过应该。”

      冯志强抬起眼,脸上露出一种疲倦的羞惭。

      “是。我说得不严谨。”

      “我想知道,当时您是不记得,还是觉得我再问也不会改变什么?”

      屋里安静下来。暖风机没有开,窗缝里透进一股凉意。静姝的围巾还搭在肩上,她伸手把一角拉平,等他回答,没有再主动给这句话找一个轻松的台阶。

      “都有。”冯志强最后说。

      徐峰在记录本上写下两个字,没有催促后半句。

      冯志强用指腹压着目录边缘。“我当时认为主要文件已经办完,补交材料不会影响大方向。你后面人不在临川,事情就一直没有回来补核。”

      “所以,只要你们认为大方向对,细节就可以由我来承担。”

      “我没有这样想。”

      她看着他。

      冯志强说完,自己也停住了。过了一会儿,他把那句话改掉:“结果上,是让你承担了。”

      静姝在本子上记下“未见成文”几个字。笔压得很轻,她刻意没有把它圈成一团黑。昨天徐峰提醒过她,不要把没有拿到直接解释成被人抽走。今天事实又提醒她一次,追问并不保证每一次都得到足够戏剧化的答案,但平常的失职也不能因为不够惊险就被略过。

      冯志强将原目录放回卷内,递出标明核对情况的新复印件。

      “涉及我的经办责任,我会再出一份说明。能查到的交付记录,我会让现在负责档案的同事核对。但有些地方,我确实不敢保证还能找到。”

      “不保证找到,可以。”她说,“请不要保证当时一定做过。”

      他点了点头。

      谈话快结束时,桌角的手机响了一次。冯志强看见来电,迟疑了一下,按掉。过了半分钟,又有一条消息进来。他望着屏幕,眉心轻轻皱起。

      静姝合上本子。“如果家里有事,我们可以今天到这里。”

      “我女儿,催我吃饭。”

      说完,他像是意识到还不到午饭时间,补了一句:“早上没吃多少。”

      静姝没有再问。他的病还没有成为他们之间可以公开谈论的事,她不愿把一袋药、一次没吃早饭拼成自己想知道的答案。徐峰与他约定后续材料先通过律所发送,短期内不再为一页纸反复约他长谈。

      临出门,冯志强忽然叫住她。

      “谭小姐,我说一句与你的事不完全相干的话。你现在这样追问,是对的。”

      静姝回头看他。

      “我知道。”

      她说完才觉出语气有些硬,却没有再软化。她并不是等到做错事的人夸她问得对,才有资格坐在这里。冯志强也听出来了,张了张口,最后只说了声好。

      楼下蒸饺店已经摆开几张折叠桌。徐峰下午还有会,要先回去整理记录,问她是否搭车。静姝说想自己走一段,他便将材料带回律所,留给她一份清单。

      她没有马上走远,在店里点了一小碗馄饨。

      店主问要不要香菜,她说不要。热汤端来,表面却漂了几片。店主忙着收钱没注意,她拿着勺子停了一会儿,还是叫住对方,说明刚才说了不放。

      “哎哟,弄混了,我给你换。”

      “不用全换,能另外添一点不放香菜的汤吗?这几片我夹出来。”

      对方很快给她添了。事情就这样结束了,没有人不高兴,也没有人说她事多。静姝低头吃了一口,忽然觉得自己最近在日常里走得很慢,像在一块旧木板上试着找哪些地方仍然结实。

      邻桌坐着一对母女。年轻的那个将外套搭在椅背,年长的替她拿起来,说地上脏,衣角快落地了。年轻人急着接电话,语气不太好,母亲没再出声,慢慢把外套折好。

      静姝没有从这一幕判断谁好谁坏。她只想起母亲早晨端过来的那碗面,想起自己说喜欢硬一点时,对方只答应下次少煮半分钟。两个人都已经不年轻,仍旧可以试着改变一点相处,这件事让她吃下最后一只馄饨时,没有刚下楼时那么冷。

      她给母亲发消息,说晚上可以早回去,有没有要带的菜。

      母亲回得很快:不用。晚上帮我整理一下柜子,找一件毛衣。

      静姝答应,起身付账。路过收银台,店主给了她一张纸巾,说风大,先把嘴边的汤擦干。她接过来,认真说了一声谢谢。

      下午,张雨欣在工作室等她,身边放着一个纸箱。

      “这是?”

      “我妈给的,说这里冷。两个旧坐垫,洗过的。如果不要,我再带回去。”

      姑娘说最后一句时低着头,像怕这个不值钱的东西显得自己格外局促。静姝打开纸箱,两个坐垫颜色不一样,一只边上还补过线。她把其中一只放到自己椅子上,坐下试了试。

      “正好。木头椅子冬天确实凉。”

      张雨欣松口气,又从包里取出一张培训通知,放在桌边。她吞吞吐吐说,是附近一个短期制图课程,晚上上课,想去试试看,但怕工作忙的时候不能按时走。

      静姝看了日期和时间。

      “这两周我们已排的工作,没有要求你那个点以后必须在。临时有事,提前协商。你不能来,我们另排。”

      “我不是不愿意加班。”

      “我知道。”

      张雨欣仍站着,手指捏着那张通知。“我妈觉得,我应该赶快找个大单位,培训是为了投简历。我也还没想好。我来这里,是真的想学修复,不是拿这里过渡。”

      这话说得急,越解释越像某种辩白。静姝听完,把通知推回她面前。

      “你也可以想找更稳定的工作。我们现在给你的,确实还不够稳定。”

      张雨欣眼睛一下睁大。

      “我不是赶你走。”静姝赶紧补充,“我们愿意继续一起做,也希望能把岗位做得更长久。但你不需要为了证明这几个月认真,就答应以后都不改变。”

      姑娘垂下眼,过了很久才说:“我怕你失望。”

      静姝望着那张薄薄的培训纸,想起那台小小的粉蓝吹风机。前天才对王浩然讲过的事,今天就在另一个年轻人的手里换了一种模样。她当然想留住张雨欣,不愿意花时间教出来的人很快离开;她也有现实的困难,有不能无限重新培养人的成本。可她不能把这些都藏在一句“希望你认真”后面,要求姑娘牺牲尚未说清的将来。

      “失望可能会有。”她说,“但那是我的情绪,不是你必须拿自己的安排来补的东西。现在我们先把手里的工作做好。以后真有变化,彼此提前说。”

      张雨欣点头,眼眶有一点红,却也笑起来。她将通知折好收进包,问刚才那处尺寸能否下午再核一遍。

      “可以。把你查到的先给我看。”

      两人一起走到图板前。冬日的阳光落在纸面上,比早晨暖了一些。静姝指出一处线条过密的地方,让姑娘试着换一种表达。她们为一个标注的位置讨论了十分钟,张雨欣坚持自己的方案,最后用图说明了理由。静姝看完,接受了。

      郑敏回来时,正听见姑娘有点惊喜地问:“真用这个?”

      “有依据,为什么不用?”

      郑敏在门边笑了一下,没有插话,转身把纸箱挪到不挡路的地方。

      她带回来一张窄桌的照片,附近一间搬迁的小店出让旧家具,尺寸刚好,价格也在她们能接受的范围内。静姝拿尺量过窗边,决定趁天没黑去看一眼。

      那家店在一条横巷里,橱窗上的字已经揭掉一半,留下浅淡的胶痕。老板把桌子搬到门口,让她们仔细看。桌面刷过白漆,靠墙一边掉了一块,四条腿却结实,榫口也没松。

      “原来放收银机的。”老板说,“不是什么古董,别照你们看老房子的眼光看它。”

      郑敏抬眼看静姝,忍着笑。

      静姝也笑,把蹲下去察看桌脚的姿势收回来。“就是买来吃饭。怕一放碗,它晃。”

      老板当真去拿来一杯水,放在桌角晃了晃。水面轻颤,桌子却稳。他又把桌沿那块掉漆处指出来,说那里被热壶烫过,嫌不好看可以贴一层,但别以为是他故意藏着。

      静姝摸了摸那块发暗的木头,摇头说不用遮。

      付钱时,郑敏问老板为什么搬。对方说家里老人需要人照顾,店面到期,索性先收一阵。说完,他又低头将收款码捋平,并没有把自己的故事讲得很苦。静姝看着那些已经空了的货架,忽然生出一种不太敢承认的害怕。她们还在盘算怎样开始,别人已经在整理结束。谁也没有办法拿出一个保证,说明认真做就一定能一直做下去。

      郑敏付完钱,问借的小推车怎么还。老板把另一头巷口指给她们,说先送过去,晚饭前还回来就行。

      两个人将桌子倒扣在推车上,用布垫住边沿,绑好。静姝试着拉了一下,前轮卡在砖缝里,郑敏从后面抬了抬,车子才滚起来。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最近每天都在搬东西?”郑敏问。

      “等以后赚到钱,请人搬。”

      “这句给我记着。”

      桌腿伸出来,不能走人多的窄口,她们绕了一段路。路过河边时,风将垫桌子的旧布吹起,静姝腾出一只手按住,郑敏喊她别逞强,先停。两个人停下来重新扎紧,又各自搓了搓冷得发红的手。

      “我刚才有点怕。”静姝忽然说。

      “怕车翻?”

      “怕我们也做一阵,就要卖桌子。”

      郑敏看向推车上那张白漆斑驳的窄桌,没有立刻用好听的话安慰她。

      “真做不下去,我们就处理。”她说,“但到时候也得先算清,不能光觉得丢脸就一直赔。现在还没到那一步。”

      静姝呼出一团白气,点了点头。

      她们又往前走。过桥时坡有些陡,郑敏在前面拉,静姝在后面推,谁也没再谈理想。桥顶到了,河面一下展开,两个人几乎同时停下来喘气,随后看着彼此被风吹乱的头发,笑得直不起腰。

      回到工作室,张雨欣过来帮忙擦桌子。三个人把一条略短的桌腿垫稳,将新添的坐垫放到椅上,再放两只干净的碗试了试。桌面仍有烫痕,白漆也不均匀,摆在窗边却恰好容得下三个人。

      静姝坐下来,双手在桌沿轻轻按了一下。

      没有晃。

      郑敏往中间放了一小盒剥好的栗子,说刚才顺路买的,让她们趁暖吃。张雨欣自告奋勇把旧布洗了,静姝拦下,说先坐一会儿。姑娘这才坐下,小心拿起一颗栗子,咬了一半,又看了看窗外。

      “这儿比对着图板吃舒服。”她说。

      静姝嗯了一声。窗外没有什么特别的景致,只是巷子里一面旧墙。可在这几分钟里,她不需要替任何建筑决定前途,也不需要替三年前的自己打赢一场争辩。她有一颗热栗子,一张不晃的桌子,和两个人肯坐下来一起吃。

      傍晚,静姝收到徐峰的简讯。冯同意查询经办卷相关的旧收件记录,拟查范围仅涉及她的材料。其他客户的部分不会开放,需要由保管方按范围检索后提供;时间尚待确认。

      她看完,没有再催当晚拿到。

      她现在能确定的,比昨天稍多一点:第五行所列材料尚无成文及交付依据,不能因为有人当年打算做,就当作已经给过她。也不能因为此处失职,就把所有待解问题都塞进去。父亲的工作材料、封存的铁盒、短拷贝录音,各自还需要自己的来源,不会因为一份财产文件缺了一页便自动连成真相。

      她把这些在本子上分栏写清,写到最后,看见自己上午留的那个问号。

      问号没有消失,只是后面多了要问谁、等什么的几行字。

      回到家,谭徽音已经把柜子前的地扫干净,搬来两把小凳。母亲想找的是一件灰绿色毛衣,针脚密,领子高,年轻时自己织的,后来改过两次长度。

      “天再冷一点,坐着听曲子就能穿。”她说。

      静姝帮她搬出两个箱子,将夏衣和冬衣分开。旧衣服有皂角和柜子木头混在一起的气味,有一条围巾还挂着云起中学时别上去的校徽,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取下来。

      她举起来笑,母亲也笑,说那年弟弟偷懒,把要缝在校服上的东西先别在围巾上,最后忘了。

      翻到箱底时,静姝找到一件没有织完的毛衣。只有前后两片身子,袖子还接着针,线团用旧布包着。颜色是很深的蓝,和母亲描述的灰绿完全不同。

      她捧起来,手指停在领口内侧。

      “这是谁的?”

      母亲看了看,脸上的笑慢慢淡下去,却没有变得惊惧。她只是伸手把散开的毛线理好,像收起一件搁得太久的普通家务。

      “原来想给你的。”

      静姝怔住。

      “我还以为是给爸。”

      “你爸不爱穿这么贴身的。”母亲抚了抚那半截袖子,“你结婚以后,说王家的屋子冬天暖,不缺衣服。后来你去国外,我又总想着要改得厚一点,改来改去,就没做完。”

      静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毛线柔软地贴在掌心,袖口只比她手腕宽一点,织到那里的人分明知道她的尺寸。

      小时候试毛衣,她总嫌母亲把袖子织得长。母亲说留一点,明年还能穿;她却非要挽起来,露出手腕才肯出门。现在那半截袖子悬在针上,长度还没定,她把它贴近自己的手臂,竟有些认不出过去觉得麻烦的那份耐心。母亲也没有催她喜欢,只把灯拉近,让她看清毛线有几处存放后微微起绒,说得先检查线的状态,能用再接着织。

      屋里一阵很轻的窸窣声,是布袋擦过旧木箱。静姝抬起头,看见母亲已经把量衣尺拿出来,卷在掌心,等着她回答。

      母亲把线团递给她。

      “现在还想要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0章 第140章 目录上的第五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