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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第139章 一碗面的位置
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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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浩然在凌晨一点删掉了第二段。
那一段写了当时王氏面临的压力、父亲的态度,以及自己为什么认为分开更安全。内容没有全错,读起来却又像某种熟悉的解释:只要把环境写得足够坏,人便仿佛可以少负一点责任。
他把鼠标移回段首,将剩下的一句也删了。
桌上那杯水已经凉透。电脑旁摊着空白纸,他原本想先手写,再誊进文档,写到第三行才发现笔尖用了太大的力,纸背留下深深的印痕。他许久没有这样写一份不以说服对方为目的的说明。商业谈判可以寻找共识,合同措辞可以预留余地,只有静姝昨天在台阶下的那个问题,不肯容许他从旁边绕过去。
为什么没有回头问她,原来那句话想问什么?
他记得当时自己看见过她的表情。她低着头,把纸角抚平,再抚平,指尖停在一处空格上。他不是毫无察觉,只是事情终于沿着自己安排的方向走下去,他不愿再把它叫停。
他重新敲下一行字:我看出她仍有疑问,但没有主动回到此前的问题。
光标停了很久。
随后是下一行:因为我当时更希望尽快完成我决定的处理方式,而不是确认她是否真正理解并愿意。
落下最后一个句号时,王浩然把手从键盘上拿开,压在眼睛上。
夜里的办公室很安静。他没有把这段话发给静姝,没有问她是否还醒着。她已经给出了交付的方式,他不能再借一句“我写好了”,让她在深夜里陪自己完成良心上的不安。
他保存文档,在每一项不确定的细节后写明记忆限制,将只涉及个人解释的部分与可核验事实分开。等天亮,交徐峰。
窗外最后一盏广告灯灭了。他起身倒掉冷水,经过门边时看见椅背上搭着的那件大衣,忽然想起静姝说过,她不是来要一笔更大的钱。
他站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回桌上。
早晨八点,谭静姝在家里吃到一碗有些坨的面。
谭徽音原本只想替她把水烧上,后来接了一个旧同事的电话,手上顺势把面下了,电话却讲得比预计久。面盛出来时已经软了,母亲看着碗,自己先皱眉。
“要不换一点?”
“不用。这个也能吃。”
静姝坐下挑了一筷子,吃完,又笑着补一句:“不过我还是喜欢硬一点的。”
谭徽音愣了愣,随即说下次少煮半分钟。
这样一句没有分量的小话,居然也需要练习。静姝低头吃着面,觉得自己最近像把许多早该学会的日常从头学一遍。说出喜欢与不喜欢,不必紧接着证明自己有多懂事;别人煮软一碗面,也不等于她必须夸到最后一口。
手机在桌上震动,郑敏发来木窗屋主的回复截图。
对方最终没有答应修复,说家里商量后先选便宜的办法挡风。消息写得很长,反复表示感谢,又问那张现状照片可不可以留一份给老人。
静姝看完,面在嘴里忽然没什么味道。
她原以为自己已经接受对方可能不选她们,真正看见那句“这次先不了”,还是心口一沉。最近每一笔可能进来的钱,她都在心里安排过用途,哪怕从没有对外承诺,也会偷偷想着能多给张雨欣添几天稳定的工时。
她回复可以提供照片,但请不要把她们的初看记录当成后续施工指导,实际改动应由负责施工的人现场评估。发完,又另外补了一句,祝老人住得暖和些。
谭徽音看她放下筷子,问是不是工作不顺。
“一笔想接的活没接到。”
“要紧吗?”
她想了想。“不至于做不下去。但会失望。”
母亲点头,把小碟里的咸菜往她面前移。“那你今天先不要请我吃好的。”
静姝被逗得笑了一下,重新拿起筷子。面真的太软,她吃到一半就饱了,没有为了不辜负母亲再硬塞下去。
去工作室的路上,郑敏打来电话,开门见山问她有没有难受。
“有一点。”
“我也有。昨天我回去还把工期腾了出来。”
两个人隔着电话静了一会儿,谁也没说本来就不缺这一个客户。随后郑敏开始安排今天已有委托的工作,静姝听着,脚步渐渐快起来。没有做成的事不会因为坦承失望就更糟,反倒让她不必花半上午装作不在意。
到了工作室,张雨欣正在修订一张测绘图。她把几处尺寸重新描过,颜色深浅不一,看起来比原先干净,但也把一处待核的标记盖住了。
静姝俯身看了一会儿,指出那处不能这样改。
姑娘的脸一下红了。“我以为是上次多标了一笔。”
“不是。现场还没核完。美观可以后面再处理,不确定的尺寸要留下标识。”
张雨欣答应,马上去拿橡皮。她擦得太急,纸面起了毛,整个人越发窘迫。
静姝想说没事,又停了一下。她抽来一张覆图纸,放在旁边。
“这张先保留,别越擦越坏。我们在新纸上改,你把原因记一下。下午能核就核,不能核的继续写待核,不急着让图面漂亮。”
张雨欣抬起头,眼里的紧张慢慢退下去。
“我怕别人看见这么多问号,觉得我什么都不会。”
“我也写问号。”静姝翻开自己的本子,让她看一页尺寸草图,“关键是后面去查。不能因为怕被问,就先把问号擦掉。”
她说完,自己也怔了一瞬。
原来昨天下午那场艰难的谈话,会在今天以这么普通的方式再出现。她并非突然理解王浩然当年所有的软弱,只是更加确定,把不知道藏起来,最终总有人要替它承担后果。她希望自己至少不要在小小的工作室里,成为另一个让年轻人不敢说不知道的人。
上午的工作拖到一点。郑敏外出谈材料价格,张雨欣先去吃饭,静姝留在桌边整理照片,直到云起提着一个保温袋进门。
“妈说你早饭没吃几口。”
“她怎么什么都告诉你?”
“我回去找吃的,顺便被抓了差。”
云起把面和汤分装的盒子拿出来,放到她桌上。面条是刚煮的,油拌开,没有黏成一团,汤里卧着荷包蛋。他拿纸巾擦了擦被汤水碰湿的袋子,自己在旁边坐下,拆开另一只盒子。
静姝先把桌上的图纸收好。“你还没吃?”
“你也没吃。”
她被噎了一下,低头把汤倒进面里。热汽升起来,带着葱花的香味,饥饿终于有了明确的形状。
云起吃得很快,没几口便停下来看她。静姝夹起蛋,分了一半,想放进他碗里,他抬手挡住。
“我有。”
“你拍外景回来不是瘦了?”
“那都回来多久了。”云起把她筷子轻轻推回去,“姐,你把自己的吃了。”
她低头看着那半个蛋,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最后放回自己的碗。
弟弟小时候不爱吃蛋黄,她便替他吃;后来长大,她习惯把好的先分给他,已经忘记他也有不用她分的一天。她以为照顾是天然的爱,昨天才痛痛快快地控诉过别人替自己安排,今天又差一点拿“我记得你喜欢”越过他的回答。
“我昨天见他了。”她说。
云起的筷子停了停。“知道。妈说你晚回来。”
“说了你当年的事。他承认,签字不能保证你的结果,但他让我觉得能。”
弟弟放下筷子,脸色慢慢沉下来。
静姝赶在他开口前说:“我告诉你,不是要你替我去找他。我也不想再替你判断,你知道后应该怎么想。”
云起看了她很久,最终低低说了一句:“我那时候最不想的,就是你为我的事签什么。”
“我知道。”
“你现在知道。那时候,你一直问我还有没有事,自己却什么也不肯说。”
她拿勺子的手停在碗边。
云起没有继续责怪,伸手将桌边一本快掉的图册扶正。兄妹俩隔着两碗热面,忽然都安静下来。那些年,他们各自以为少说一点便能让另一个人轻松,却不知道许多猜测恰恰是从那里长出来的。
“以后涉及你的,我会告诉你。”她说,“但有些我还没准备好讲的,你也给我一点时间。”
云起点头。“你可以直接说还不想讲。别总说挺好的。”
“你也是。”
他低头扒了一口面,过了一会儿才说好。
窗外有运货的小车经过,轮子压到石板缝里,颠得咣当一声。两人不约而同抬头看,又同时低下去,莫名笑了。云起说,这条街的车,拍录音都不用后期做音效。静姝问他最近剪片是不是又熬夜,他立刻警觉,问是不是准备接上母亲那一套。
“就问问。不检查你作息。”
“那是熬了。后悔了。今晚争取睡。”
她没再训他,把自己那半个蛋慢慢吃完。
郑敏回来时,云起刚走。桌上的面碗已经洗过,倒扣在纸巾上,留出两个湿漉漉的圆。
“还有吗?”郑敏问。
“没了。你没吃?”
“吃了个饼,不太顶饿。”
静姝去柜子里找备用食物,只有两包饼干,一包受了潮。她把干的那包拿出来,又在手机上看附近有没有能送来的热汤。
郑敏边拆饼干边说,不急,她有件事得先讲。静姝听出她语气里的认真,将手机放在一旁。
“这个月我去现场和谈材料的时间,比原来预计的多。我们之前说的那点项目管理费,覆盖不了。”
“我知道,我正想跟你说——”
“你先听我说完。”
静姝停住,点了点头。
郑敏把一张工时表放到桌上。没有抱怨,也没有把夜里想事情的时间一并算进去,只有实打实的工作日期、事项和往返。静姝看完,发现自己之前留意到的,只是对方在现场的那些时段。更多联络、比较和解释,都发生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我不是来催你今天结钱。”郑敏说,“但后面的活不能再照原先那样含糊。我们得按现在的实际工作量,重新约。否则我一边说没事,一边越做越不高兴,迟早连朋友都没得做。”
静姝喉咙发紧。她并非不愿付钱,只是一直暗暗希望项目好起来之后,能一并回报那些暂时没算清的帮忙。可“以后会好”用在别人身上,也是一种把欠着的东西往后推的便利。
“你是不是忍了很久?”
“有几天。”郑敏喝了口水,“我也得改。我怕你觉得我在这种时候还计较钱,就没及时讲。可是我的房租,也是这种时候要交。”
张雨欣戴着耳机在另一边改图,听不见她们说话。静姝看了那姑娘一眼,把工时表拉近,拿出计算器。
“已有工作按我们原先明确过的约定核算;新增出来、确实是我后来请你做的部分,我们今天补确认。往后你先给可用时段,超出的活,要么另算,要么我自己处理。这样行不行?”
郑敏没有立即答应,逐项跟她核对。有一项静姝记成两次,郑敏改回一次;有一项是对方自己提出的材料走访,双方以前没说清费用,便就这次协商一个实际金额,并写明今后提前确认。
算到最后,静姝不得不把原本准备买的新打印设备往后放。旧机器慢一点,最近也还能用。她盯着预算表,心里有一点舍不得,又没有开口让郑敏再等等。
“我还想把这里添张窄桌。”她指了指窗边,“专门吃饭。每天挪图纸,汤洒过两次了。”
郑敏转头看看那段空墙。“二手的就行。我家有两把折叠椅,能拿过来,但先说,椅子借用,不算我投资。”
两人一齐笑起来。
热汤送到时,静姝把图纸清出一小块空地,给郑敏放好勺子。她看着面前那碗冒热气的汤,突然明白自己为什么想要一张吃饭的桌子。不只是为了少擦两次汤水。她希望这间小小的工作室可以允许人饿、累、要钱,也可以允许人把一顿饭吃完,而不必时时证明自己对理想足够忠诚。
“等窄桌来了,我们别在上面堆样品。”她说。
“你先管住你自己。”郑敏舀了一口汤,“上次说留空的柜子,第一天就被你放了半块旧砖。”
静姝看向柜子,没法反驳。那半块砖还在那里,底下垫着她写的标签。她把砖移回样品架,郑敏在后面笑得咳了一下,隔壁的张雨欣摘下耳机,莫名其妙地跟着笑。
下午,徐峰通知王浩然已递交书面说明,问她是否愿意当天看。
静姝没有立即离开工作室。她先把张雨欣修订好的图检查完,在待核部分写上下一次现场核验安排,又与郑敏确定了余下两天的人工支出。直到桌面上能收的都收好,她才拿起包。
这一次并不是拖延。她只是想让自己的生活有一点顺序,不再因为那个人的消息来了,就将其余一切匆匆推开。
在徐峰办公室里,她读到王浩然写的两句话。
我看出她仍有疑问,但没有主动回到此前的问题。
因为我当时更希望尽快完成我决定的处理方式,而不是确认她是否真正理解并愿意。
她看得很慢。
纸张在指间微微颤动,她便把它平放到桌上,用另一只手压住页角。徐峰没有问她是不是感动,也没有替任何一句话评判诚意,只把一杯水放在她够得到的地方。她为这点安静松了一口气。今天没有人催她把他写下的承认,立刻换成一句令人安心的原谅。
纸上没有“为了你好”,也没有替自己安排的牺牲。他当然仍可能记错,仍有需要核实的地方,但至少这两句没有将伤害写成另一种值得她感激的爱。
静姝放下纸,手心有一点潮。她没有像想象中那样轻松。真相的一个角被打开了,露出来的也不是她最希望见到的样子。她一直想要他承认,如今承认到了,反而需要重新面对他确实曾那么对待过自己的事实。
“今天不用决定如何回应。”徐峰说。
“我知道。”
他把另外几页推给她。里面按事项列出记忆来源和待核内容,语气比前两句更克制。有一项是他记得在场文件曾被临时调整摆放,具体哪一页被换走,无法确认。
静姝读到这里,停住。
徐峰也在旁边做了标记。“正好,冯律师今天补来一份当年经办卷的递交目录。需要与你已经签收的复印件逐项对照。它只说明目录上列过什么,不等于我们已经拿到相应内容。”
她点头,把手边的清单依次排开。
第一项对得上,第二项也对得上。到第五行,目录里出现了一页单独编号的递交说明,现有复印件里却没有。页码并非连续装订中的简单跳号,旁边还有一处模糊的小字。
“少了一页?”她问。
“现有这一批没有对应页。”徐峰说,“可能没有被复印,也可能当时未按目录入卷,先向冯核实,不能直接当作有人抽走。”
静姝把那一行圈出,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在心里推演最坏的故事。她想起张雨欣早晨擦掉的问号,重新在页边写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窗外天又暗下来,她的手机里躺着一条王浩然的消息:材料已经交过去,哪里需要补充,请通过徐律师告诉我。
她没有把缺页的事直接问他,先回了一句:收到了。我还需要看。
然后,她将目录推回桌子中央。
“请冯律师告诉我,”她说,“第五行这张纸,是忘了给我,还是从来没有给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