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8、第138章 那句话没说完 四 ...


  •   四点二十五分,谭静姝推开茶室的门。

      王浩然已经到了,坐在能看见河面的那张桌旁。外套搭在椅背上,他正翻看菜单,听见门响,抬起头,却没有像从前一样替她把椅子拉开。

      “这里行吗?”他问。

      她看了看四周。离最近的客人隔了两张空桌,墙上音箱放着很轻的器乐曲。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

      服务生送来菜单。王浩然把自己面前那份也往边上放,等她先选。她点了一杯热茶,不要糖。等服务生离开,他才说:“你以前喝这个,会要一点蜂蜜。”

      “现在有时不放。”

      “好。”

      一句很小的回答落在桌面上,静姝却因为它有些不自在。她能清楚感觉到他正在学习怎么与她相处,甚至连一个拉椅子的动作都要停一停。这本该让她欣慰,可她仍忍不住想,如果三年前他们就肯这样谨慎地听一听彼此,今天是不是不必坐得像两位刚认识的客人。

      他看了眼她放在桌角的手机。“你需要录音吗?”

      “这一段先不录。如果涉及要核实的事实,我会记下来,之后请你书面确认。”

      “可以。”

      她把围巾松开,没有急着问。窗外有一棵只剩稀疏叶子的树,树影倒在水里,被经过的小船撞散。她选这里,是因为大窗让人不觉得窒息,不是为了沿着河岸再回忆一次他们曾经走过的路。可回忆并不会因为她事先安排好就不来。

      王浩然把杯垫扶正,手指停在那圈浅淡的水印上。

      “那天是我说的。”他先开了口,“你问能不能先解释附件,冯志强正准备翻回去,我说,先把云起的事结束。”

      静姝的喉咙缩了一下。

      电话里听过一遍,并没有让当面再听时轻松多少。一个困扰她多年的场景突然有了声音,她没有大喊,没有质问,只觉得桌下两只脚僵得厉害,鞋尖像踩不到实处。

      “为什么?”

      “我那时想尽快处理我们之间的文件,让你离开王家。”

      “我问的不是你想得到什么结果。”她抬起头,“云起的事,与我签那几页有什么关系?”

      他沉默片刻。

      “没有能够保证的直接关系。”

      静姝看着他。服务生恰好把热茶端来,茶壶碰到杯沿,发出一声轻响。她下意识侧身让开,等人离开后才意识到,自己竟还在努力表现得很有礼貌。连愤怒都要先给别人的托盘让一条路。

      “你知道没有保证,”她说,“却让我以为,签了,弟弟的处境会好一些。”

      “是。”

      这个字过于短。她几乎恨它为什么不能长一点,长到容得下她当时握笔的手、离开时没吃完的一顿饭,还有在机场一遍遍看手机的那几个小时。

      “你当时跟我说,不要再让事情复杂下去。我以为我每多问一句,就会让他的处境多坏一点。”

      “我知道我那句话会让你这么想。”

      静姝抬起眼,目光终于有些发颤。

      “你知道?”

      王浩然把手从杯边收回,放在桌面上。

      “知道。”

      她忽然很想站起来。不是摔门,不是要让他追,只是不愿在一个人面前承认自己竟然这样轻易就被最在乎的人推着走。她以为自己已经可以客观地看那场婚姻,可以把爱与错分开摆好。可到了这一刻,羞耻竟然先于恨涌上来,她仍旧想问自己,为什么没有再多坚持一下。

      “你父亲具体说过什么?”她问。

      王浩然没有急着回答。他将杯子往旁边挪,低声说:“涉及他的话,我得分清哪些是亲耳听见,哪些是我自己的理解,不能为了让你相信我,把后来知道的事一起放进去。”

      “你现在可以分。”

      “他让我尽快处理好与你的关系,也提过云起接受询问的事,意思是局面再扩大,对你们家没有好处。”

      她的指尖一点点冷下去。

      “他说只要离婚,就不再追究?”

      “没有这样明确说。我也没有证据证明,他能决定云起最终是否被起诉。”

      “所以你把你的推测,变成了我必须照做的理由。”

      王浩然没有辩解。

      那张熟悉的脸隔着一层茶汽,她看得见他眼下淡淡的青,也看得见他下颌绷紧。他并非毫无痛苦,静姝很清楚。但她今天不想因为看见他的痛苦,就自动把自己的声音调低。

      “我当时相信,把你从王家的关系里分开,会少一层被利用的东西。”他说,“我怕自己处理不了后面的局面,也怕你继续问下去,发现我其实没有办法保证任何事。”

      “所以你宁愿让我以为你有办法。”

      “是。”

      她低下头,忽然笑了一下。笑意没有到眼睛。

      “我还在想,你为什么连一句‘我不知道’都不肯对我说。”

      他动了动手,像想伸过来,最后仍停在自己那一侧。

      “因为我那时接受不了,在你面前承认我做不到。”

      静姝捧起杯子,茶太烫,热度抵着掌心,却没能让她暖起来。她记得自己曾经多么喜欢他的笃定。她会把一些不一定需要他解决的小事拿来问他,迷恋他抬眼说“我来”的样子。她并不想把这些美好也改判成错误。她只是不明白,一个人为什么不能既被爱着,也有做不到的时候。

      “你记不记得,我有一年想去邻市参加一个短期的修复工作营?”她忽然问。

      王浩然想了想。“夏天,十二天。”

      “十一天。”

      “十一天。”他低声更正。

      “不是很重要的项目,就是同专业的人一起做现场练习。那时候我刚开始真正接触修复,想去看看别人怎么工作。我给你看过报名表。”

      “记得。你说住学生宿舍。”

      “我还担心没有吹风机,在网上看了一晚上便携的。”

      那只吹风机最后买了,粉蓝色,收起来不到半个鞋盒大。她记得快递送到时,自己兴冲冲拆开,插在床边试了风力。他从更衣室出来,问她在做什么,她举起来给他看,像展示一件了不起的装备。

      “你说等你忙完那一周,再一起看看安排。”

      王浩然的目光慢慢落下去。

      “等你忙完,报名已经结束了。”她说,“我当时跟你说没关系,反正宿舍条件也不好。你后来给我买了一台更好的吹风机。”

      她讲得很平静,直到看见他眼里浮出迟来的明白,才忽然感到难堪。事情这么小,过了这么久,她还记得,像一个偷偷保存每次失望的人。她从前最怕被说计较,连自己都曾试图把这些细事忘干净,好证明她爱得大方。

      “我不是要现在跟你讨那十一天。”

      “我知道。”他说,“你是想告诉我,你那时候要的不是吹风机。”

      静姝握着杯子的手慢慢松了。

      “对。我想让你看看报名表上的时间,告诉我,你听见我想去了。如果你忙,也可以说你忙,让我自己决定。”

      窗外的小船已经走远,水波还没平。她看着桌上那一点反光,忽然发觉自己的气愤并不总是滚烫的。有些已经冷下来,变成日常里不敢再拿出来的小愿望。她回临川以后能独自谈工序、谈预算,面对他时却仍会在提出一个请求前先想,会不会给他添事。

      “那次以后,我还问过你是不是不高兴。”王浩然说。

      “我说没有。”

      “我就没有再问。”

      “因为你那时刚给我带了礼物,我觉得再说不高兴很不懂事。”她的声音低下去,“我知道,你没有拿礼物逼我说满意。可我们就是慢慢变成了那样。你一忙,我便先缩小一点自己的事情。缩到后来,我都不太知道,哪些真不重要,哪些是我装着不重要。”

      他望着她,很久没有说话。桌上有一包没拆的蜂蜜,刚才服务生习惯性放下的。王浩然将它轻轻移到托盘边,没有替她倒进杯里。

      静姝看着那个动作,鼻尖忽然酸了一下。一个人在今天学会的小事,不能补回从前,但她也不能假装自己没有看见。

      “我没有要求你每次都做到。”

      “我知道。”

      “你那时不知道。”

      他抬起头,眼神被她这句话触得一动。

      静姝不再说话。茶室里播放的曲子换了一首,隔壁桌有人笑起来,声音随即低下去。她忽然特别饿,又特别想吐,想起中午那半块锅巴,胃里泛起一点酸。

      “我想出去走一下。”

      “我陪你?”

      她摇头。

      王浩然把搭在椅背上的围巾递给她。她接过来,才发现那是自己的,他刚才替她挡住了要滑落到地上的一角,随后一直等着,没有拿这件小事要求一句谢谢。

      “你可以先走。”她说,“不用在这里等我回来证明什么。”

      “我会在这里。你不回来,可以给我发条消息。”

      她没有答应,也没有反对,推门走出去。

      河风吹到脸上,眼睛立刻湿了。她向前走了几十步,在一间已经关门的花店门口停下。卷帘门上画着一束很笨拙的向日葵,花瓣长短不齐,旁边还贴着过期的招工纸。

      她把手机从包里拿出来,点开郑敏的名字,又放回去。

      不是不能求助,只是现在她还不知道要怎样描述这份难受。说他承认了,说他终于不再把一切归成父亲的错,说他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曾利用她的害怕。每一句都该是进展,可每一句又让从前的温柔变得更难安放。

      花店旁边的便利店亮着灯。她进去买了小瓶水,在加热柜前停了停,又买了一小盒关东煮。收银员问要不要辣,她摇头,付钱时才发现手还在抖。

      她坐到靠窗的高凳上,用竹签把一块萝卜分成两半。汤没有母亲炖的甜,但很热。她慢慢吃完那半块,胃里的酸胀才平了一些。

      三年前,有一次她也这样一个人坐在便利店里。

      那天约好了下班一起吃饭,王浩然临时有事,她等到餐厅快打烊,才收到他让司机来接的消息。她没坐那辆车,赌气沿路走了很久,又不肯告诉他自己在生气。最后买了一盒饭,吃着吃着,手机亮起来,他问她到家没有。

      她回了“到了”。

      当时她甚至为自己没有吵闹而松一口气,仿佛只要不做那个难以安抚的人,两个人就能长久一点。如今想来,她也参与了那套错误的相处:他不给解释,她替他找理由;她说没事,他便真的把没事当成结果。她不能替他承担应该属于他的责任,却也想把自己的需要从那句反复说过的“没事”里领回来。

      手机亮起,没有新消息,只有电量提示。

      静姝看了眼时间,自己出来了十八分钟。王浩然没有打电话催她,没有发一串道歉逼她立刻回应。她不因此原谅他,但至少此刻的十八分钟属于她自己。

      她把剩下的汤喝完,丢掉纸盒,给母亲发消息,说晚饭会晚一些,不必等她。

      随后她回了茶室。

      王浩然仍坐在原来的位置,面前的茶没有动多少。他没有一看到她便起身,直到她走到桌边才问:“还谈吗?”

      “谈。”

      她把围巾折好放在膝上,拿出本子。这一次拿出来的不是三年前的蓝本子,而是今天随身用的工作本,里面还有木窗的尺寸草图。她翻过那一页,纸上的铅笔痕蹭到指边,留下浅浅一道灰。

      王浩然看见了,伸手去取纸巾,静姝自己已经抽出一张。他将手收回,没有因此露出受伤的样子。

      “刚才你说,你怕我发现你不能保证任何事。”她问,“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会不会愿意和一个没有办法的人在一起?”

      他看着她,许久才说:“想过。但我没有真的把这个选择给你。”

      “你替我选了。”

      “是。”

      “而且选完之后,让我觉得是我不值得被留住。”

      这一句说出口,她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她没有急着擦,直到一滴落在本子边上,才用纸巾按住。

      王浩然喉结动了动。“不是你不值得。”

      “我今天知道了。”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可你知道我花了多久,才肯信这句话吗?”

      他没有说知道。

      她看见他摇了一下头。

      “我不知道。”他说。

      这三个字比刚才那些承认更让她难过。她曾经那么盼他理解,盼他隔着千山万水也知道她过得不好,后来才明白那种盼望本身,就是她还不肯从婚姻里走出来的证据。没有共同经历过的日子,他不能凭一句心疼就变成亲历者;她也不必再设法让他想象得一模一样,才能确认自己的疼是真的。

      “我在巴黎第一次发烧,烧得不高,但烧了几天。邻居替我买了药,我还怕麻烦人,给她转钱时多转了一点。她退给我,问我为什么这么客气。”

      她说到这里,笑了一下,眼泪却又落下来。

      “我当时不知道怎么回答。我只是忽然觉得,原来别人对我好,不一定是为了让我赶快恢复到不用被照顾的样子。”

      王浩然垂下眼,握杯子的手指松开。

      “我以前让你觉得,你得先把自己整理好,才能来找我。”

      “有时候是。”

      她没有说永远。因为并不是永远。他也曾在她很累时给她吹头发,在深夜替她接过失手打翻的水杯。那些事是真的,所以她才会在最重要的时刻仍旧相信他。她不能为了让离开显得正确,就把好全部抹掉;也不能因为好曾经存在,就把坏轻轻放过。

      她把湿透的纸巾折成小小一块,暂时压在杯垫旁。手背沾了泪,碰到杯身时留下一道印子。王浩然望着那只杯子,没有再递第二张纸巾。她不知道他是不是终于明白,有时候坐在那里,容许她难过一会儿,已经比急着结束她的难过更不容易。

      “我不是要你今天替那三年做什么。”她说,“也不是来要一笔更大的钱。我只是想把一件事说清楚:我当年签字,不表示我同意你用那种方式对待我。”

      “我明白。”

      “不要只记住我哭了。请记住这句话。”

      他抬起头,目光停在她脸上,没有急着靠近。

      “你签署文件,不等于你同意被隐瞒、被利用对家人的担心。我记住了。”

      她终于把本子往前挪了一点。

      “现在,我们把你知道的事情分开。”

      他们花了后面半小时列出需要书面确认的内容。哪些话王浩然亲自说过,哪些话亲耳听过,哪些判断当时没有依据。他没有承诺自己能找到全部材料,也没有拿暂时未知的火灾证据给今天的解释增添重量。静姝把涉及他父亲的部分标为待核,约定由徐峰按正式程序处理。

      窗外天彻底暗下来,茶室亮起桌边的小灯。她合上本子时,才觉得肩背像做完一整天测绘一样酸。

      王浩然问她怎么回去。

      “走到路口打车。你不用送。”

      他点头,起身穿外套。她先去付自己的茶钱,收银员看了一眼桌号,告诉她还没结。她在那一瞬间有一点意外,又觉得可笑——连他终于肯把一杯茶留给她自己付,都要在心里费力辨认,才能确定这不是疏远。

      回到门口,王浩然已经站在风吹不到的地方。他手里没有多出来的礼物,也没有替她拿包,只问了一句:“明天整理好,交给徐律师,可以吗?”

      “可以。把你不确定的也写上。”

      “好。”

      她沿台阶走下去,走到第二级时停住。

      “还有一件事。”

      王浩然看着她。

      “你那天说先把云起的事结束之后,为什么没有再回头问我,原来那句话想问什么?”

      他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静姝没有等他立刻回答,只把本子抱在胸前,站在台阶下看着他。

      “这一次,请把这个问题也写进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8章 第138章 那句话没说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