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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第137章 空白不是同意 星 ...


  •   星期日早晨,临时工作室的锁又卡住了。

      谭静姝把钥匙往回抽半分,侧着肩抵住门,才听见锁舌发出一声短响。郑敏站在她身后,两手各拎一袋东西,见门终于开了,先把怀里的早餐塞给她。

      “吃完再看昨天那份材料。你要是把豆浆洒在上面,徐律师得连我们的早饭一起存档。”

      静姝笑了,把包放进柜子,认真在桌上铺了一张旧报纸。

      郑敏没有问她为什么眼皮肿。她把桌上的样品向旁边挪,取出两只热包子,自己咬了一口才说,下午那户想修天井木窗的人家,昨天又打过电话。

      “说别的师傅报价比我们便宜很多,问我们能不能再降。”

      “他们要保留旧构件,工序不一样。”

      “这话说过。对方问,反正都是窗户,不能让工人快一点吗?”

      静姝咽下嘴里的食物,伸手去拿计算器。

      郑敏把它移远了。“先吃。这不差五分钟。”

      她只好收回手。办公室还没暖起来,包子皮有一股很朴素的甜味,豆浆的热气熏着眼睛。以前她总以为真正关心自己的人必定会问发生了什么,后来才知道,有时也可以是有人拦住她的手,让她把已经凉了一半的早饭吃完。

      她们重新拆开报价,把人工、检测、替换件和能由屋主自行完成的清洁分别列出。静姝提出,如果屋主同意先处理最严重的两扇,可以降低当期支出。

      “那另外几扇呢?”郑敏问。

      “写清暂不施工。不是假装没问题,也不是现在就要他一次做完。”

      “你总算肯把‘以后再说’写成具体话了。”

      静姝的笔停了一下。

      郑敏察觉,抬头看她。“我不是说昨天的事。”

      “我知道。”

      她继续在纸上写:本次不含其余窗扇修复。写完,又加一行,请委托人核对范围。

      昨天那张空白纸重新浮上来。她忽然发现自己在这一刻有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她不愿让屋主以后才知道,今天的便宜是因为少做了什么;也不愿工人以为她承诺的价格包含所有细活,最后把矛盾压到现场。

      郑敏读了一遍,拿笔圈出“如有必要另行处理”。

      “这一句还不行。谁判断必要?什么情况下加钱?”

      静姝望着她,过了两秒,低头改成了具体条件。

      昨天下午,她曾经需要用尽力气,才让一个有资历的人正面回答。今天早晨,她也必须允许别人追问自己。她心里有一点刺痛,又有一点踏实:坚持别人讲清楚,不能只在自己受委屈时才算数。

      十点半,张雨欣来取设备,带着一只刚洗好的保温杯。她母亲给杯底贴了姓名贴,贴歪了,姑娘一路走一路用指甲去抠。

      “别抠了。”郑敏说,“反正都会磨掉。”

      “她给我贴了两个。说一个掉了,还有一个。”

      张雨欣把杯子往包侧塞,耳朵有点红。静姝忍住笑,替她把门撑住。姑娘走下台阶,又折回来问,能否把周一原定的测量时间往后挪半小时,她要先陪母亲办一件事。

      “能。你在工作表上改,并告诉现场其他人。”静姝说。

      张雨欣一连说了两声谢谢,像得了一个比半小时大得多的准许。静姝看着她匆匆离开的背影,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把每一次请求当成欠人情。后来人们夸她省心,她便更不敢不省心。若不是事情终于破到无从再补,她大概还会以为那是一种值得拿奖的长处。

      手机震动,徐峰发来一条消息:冯已按原卷初步核过,该页属未签署过程稿,下午可当面说明。建议不在语音里逐句争论,先看标注。

      静姝答应三点去律所。

      郑敏把改好的报价推到她面前。“去之前,记得吃中饭。”

      “你怎么跟我妈一样?”

      “那你付我一份双岗工资。”

      静姝被逗笑,抱起那份还没谈成的报价,忽然觉得这一天不再只属于三年前。她还有今天要承担的人工、同伴的半小时和一扇真正关不上的木窗。

      回家取旧资料,是她自己临时作的决定。

      她想找一册记账用的小本子。三年前准备离开时,许多纸张混在一起,后来由母亲整理进柜子。母亲有把东西用报纸包起来的习惯,写上几个字,再不动它。静姝以前嫌这习惯麻烦,此时却庆幸日子曾被这样笨拙地分成一个个小包,没有全倒进垃圾袋。

      谭徽音正在阳台晒床单,听见她找本子,指了指柜子第二层。

      “蓝封皮的?搬家前后算开销用的那个?”

      “可能是。”

      “你自己翻。别把最底下的乐谱弄散。”

      静姝在地上铺一块布,将纸包逐个拿出。里面有失效的保修单、旧车票、没有用完的酒店便笺,还有她在国外刚落脚时寄回来的一张明信片。明信片写得很短,说天气好,工作也好,楼下有家很好吃的面包店。

      她看着那一行行字,记起写卡片那天,自己刚因为听不清房东说的话,在楼梯口哭过一小会儿。面包店也没有那么好吃,她吃的是临打烊打折的硬面包。可把笔落到纸上,便只剩一个又一个“好”。

      母亲蹲下来,从她手里拿过明信片,看了看,又递还给她。

      “那家店后来还开着吗?”

      “开着。我后来还去过。”

      “好吃?”

      她停了停。“刚去时,其实不太吃得惯。”

      谭徽音没有责怪她当时不说。母亲拉过一只小凳坐下,把床单夹子放进篮子,平静得像只是听见女儿不喜欢一种面包。

      静姝却在那样的平静里忽然很想哭。

      她从前那么怕人替自己担心,把难受裹了一层又一层,最后连自己都不太知道该从哪里拆。其实,母亲也许不能立刻解决远在异国的语言和孤独,却可以允许她说一句不好。她失去过太多这样的机会,后来便把“没人问”与“自己不说”缠得再也分不开。

      “以后难吃就别总买。”谭徽音说。

      静姝点头。“嗯。”

      蓝本子夹在一摞收据下面,封面磨得发白。她小心翻开,前面记着房租、交通费、换汇数目,字越往后越潦草。有两页没有记钱,只写了几句需要问人的事。

      她一眼看见其中一行:附件另给,什么时候?

      下一行写着:云起的事不在这里,为什么一起说?

      没有日期。

      她盯着那两行字,心跳渐渐快起来。字迹是她自己的,但写于签字前还是签字后,她不能确定。它没有签名,没有第三人确认,更不可能靠这几笔便证明所有人当时说过什么。可她还是把本子轻轻按在了腿上,仿佛怕一松手,那时的自己就又会从身边消失。

      谭徽音没有凑过来看,只问找到没有。

      “找到了。”

      “那中午吃了再走。”

      静姝坐着没动。

      母亲转身准备进厨房,她叫住她:“妈,我以前是不是特别好骗?”

      谭徽音的脚步停住。

      她问得很轻,几乎不像在求一个答案。这几年,她在心里把自己训斥过许多遍:怎么能信,怎么能只听一句,怎么能以为把所有事情交给一个人便叫相爱。那些责骂有时比王家人的话更尖,因为她知道自己每一处最痛的地方。

      母亲回到她面前,弯腰拿起地上一张掉落的收据。

      “别人没把话说清,为什么先怪你?”

      “可我签了。”

      “签了就去弄明白,错了就想办法处理。”谭徽音把收据放好,“静姝,你不能为了证明今天懂事,把过去的自己骂死。”

      她低下头,眼泪落在牛仔裤膝头,颜色慢慢深下去。

      母亲没有说“别哭”,也没有伸手替她擦。那只带着淡淡洗衣皂气味的手落在她后背,停了一会儿,等她自己把脸抬起来。

      “饭要煳了。”谭徽音忽然说。

      静姝带着眼泪笑出声。母亲赶回厨房,锅铲急急响了两下,又喊她拿盘子。她将本子放好,起身应了一声。饭并没有真煳,锅底有一层很薄的焦香,她们把它铲下来,母亲分了她半块。

      去律所前,她和郑敏先到那户人家看了一次木窗。

      屋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袖口扎得很紧,正蹲在天井边刷菜篮。听见敲门,她甩着手站起来,一开口先说对不住,上午的话不是嫌她们挣得多。

      “钱都在别的地方压着。老人住楼上,窗关不严,夜里风往床头钻。我着急,又真拿不出你们说的那一笔。”

      静姝把改过的范围给她看,没有立刻说修复价值。她顺着楼梯上去,伸手试了试木窗下缘,又在边框上轻敲两下。漆皮下面有已经变软的地方,单纯调整五金关不上,若强行拧紧,还可能进一步损伤木框。

      屋主站在她身后,眉头越皱越紧。

      “那是不是只能全换?前一个师傅说换塑钢,半天就好。”

      “如果只考虑尽快挡风,那确实是一种方案。”

      郑敏看了她一眼,没有插话。

      屋主反倒愣住。“你不说这个不好?”

      “它和您想留老窗的目标不一样,但不能因为我们做修复,就说别的办法都没用。”静姝松开窗扇,“您先定最要紧的是什么。如果要保存原来的木件,我们再谈分期怎么做。可现在软的这部分不能用刷一道漆遮过去。”

      老人坐在隔壁房间,听见说到窗,慢慢走过来。屋主伸手扶他,他摆手,说自己走得动。他摸了摸窗上的一道旧划痕,问是不是连这个也会磨掉。

      “我儿子小时候刻的,后来挨过打。”

      屋主低下头,笑了一下。“爸,现在还记这个。”

      静姝没有顺势说老东西都该留下。她问老人,是希望保留这道痕迹,还是只想在拆之前拍一张照片。老人想了很久,最后说,能留当然想留,但也别为了一个印子让孩子多花太多钱。

      那句话让天井里安静了一会儿。静姝看见屋主手背的裂口,洗菜水沾在上面,边缘发白。这个女人一边想替老人挡风,一边还得解释自己不是舍不得给他花钱。她们面前需要修好的并不只有一扇窗,还有一个家庭在有限的钱里不知怎样说出口的体谅。

      郑敏把原报价折在下面,拿出新的一页。

      “先做这两扇,其他的只记录状态,不在本次施工里。我们给您一份能留下什么、必须换什么的清单。您看完,再决定。不用今天付定金。”

      屋主伸手来拿,手上还有水,便又缩回去,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你们白跑一趟,是不是也要钱?”

      “这次是我们在报价前约定的查看,不另收费。”静姝说,“后面如果需要详细检测,我们会先说明费用,再做。”

      屋主将纸铺在凳面上,一字一字读。读到不包含的范围,她问,这里写的两扇,是指一整扇窗,还是半片。郑敏拿铅笔在简单的示意图上标出来,静姝给对应窗扇贴了临时可移除的小标签。

      老人扶着门框在一旁听,几次想开口,又看了看儿媳。屋主把纸转向他,问他还有没有不懂的。老人说,想知道做的时候能不能继续住在屋里。静姝便把施工期间要避开的时段也补上,不让这个最直接影响日常的问题落在纸外。

      她们离开时还没有拿到委托。屋主说要晚上和家里人商量,静姝答应,把下次可以联系的时段写在纸角。

      走出巷子,郑敏问她:“你就不怕人家最后还是选便宜的?”

      “怕。”

      “答得这么快?”

      “我也想挣钱。下个月房租又不会因为我们说实话就减半。”

      郑敏笑了,替她拉起卡在包带下的围巾。“这就对了。你别一副我们随便怎样都行的样子,我听了更慌。”

      静姝伸手把围巾绕好。她想挣钱,想让团队留下,想有一天不必在每一项细小开销前停顿。她过去总觉得这些愿望说出来有些不漂亮,好像喜欢古建筑的人就该自动舍弃生活里更普通的要求。今天她忽然愿意承认,能给同伴按时发工资,和能让一块旧木头留下来,在她心里同样重要。

      街边卖糖炒栗子的摊子冒出甜香。郑敏买了一小袋,塞给她几颗,说当作这趟还没挣着钱的出差补助。静姝把温热的栗子握在掌心,没有马上剥,等到路口两个人分开,才往嘴里放了一颗。

      下午到了律所,徐峰先请静姝不要交出本子原件,给相关页拍照,把它作为个人记忆的辅助资料单独登记。

      “它能帮助我们还原你当时关心什么。具体形成时间和证明力,还要另看。”

      “我知道。”她说,“我也不是拿它来证明,我那时说的每一句都对。”

      徐峰点头,给她看冯志强对过程稿补的标注。

      原卷中留存同页,页号与前后内容能对应。说明栏起初预留给需要当面讲清的事项,最终并没有在这张过程稿上补完。冯确认蓝圈不是自己的笔迹,也表示记得静姝拿笔圈过一处,但不足以仅凭记忆认定具体就是这一栏。草稿不属于最后签署文本,空白不会自动让整份协议失效。

      静姝将标注读了两遍。

      “也就是说,这张纸还不能回答,是谁把我的问题放到一边。”

      “不能完全回答。”徐峰说,“冯记得自己后来让人换了下一份文件,但现场那句话是谁先说的,他不愿凭模糊记忆下结论。”

      她没有失望到发火,反而有一点清醒的疲惫。期待过一个圈替自己开口,也许本就是她在累时生出的一点偷懒。她还是得见当时在场的人,把问题重新说完整。

      “我想问王浩然。”

      “可以。你要我在场吗?”

      静姝想了想。“先不用。我想先跟他说。但涉及事实的部分,我会征得他同意再记录,或者请他另交书面说明。”

      “你也可以中途结束谈话。”

      她抬起眼。

      “不必因为见了面,就在当天解决所有问题。”徐峰把记录本合上,“这是你可以选择的。”

      从律所出来,风比来时凉。静姝走到街角才拿出手机。对话框上方是王浩然的名字,她没有立刻按语音,只站在一家修鞋店旁边,看师傅把一枚小钉子敲进鞋跟。

      有些声音就是这样笃定。一下落下,事情便往前走一点。她不需要一次走完三年,只要这一回不再把想问的话删掉。

      她拨通电话。

      王浩然接得很快,背景里有人说话,随后远了。

      “你方便吗?”她问。

      “方便。”

      “如果在开会,就等一会儿。”

      “已经结束了。我在电梯厅。”

      她听见他的脚步停下,便也不再试探。“我昨天见过冯志强。他确认,有些问题当时没有单独向我解释。我今天又找到自己的旧记录。”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你想问什么?”

      “我不想在电话里问。我想见你,问三年前签文件的那一天。”

      “现在可以。我过来——”

      他说到一半,停住。

      静姝望着路边一辆缓缓倒出的车,忽然觉得那停顿比任何迅速的答应都让她踏实。他至少开始意识到,见在哪里、什么时候见,不该自动接在他的“我过来”后面。

      “四点半。”她说,“河边那间有大窗的茶室。我们各自过去。我不谈项目,也不谈补偿,只问当年说过的话。”

      “好。”

      她握紧手机,又补了一句:“我可能会难过,也可能会生气。你不用先想办法把我哄好。”

      王浩然呼吸微微重了一下。

      “我会听。”

      “不只是听。”她看着鞋匠将修好的鞋递给客人,“我想知道,那天我说‘能不能先讲清楚’,究竟是谁回答了‘先把云起的事结束’。”

      这一回,电话那头没有长久的沉默。

      “是我。”他说。

      静姝闭了一下眼,听见他接着说:“四点半,我会把这句话说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7章 第137章 空白不是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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