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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第136章 请把话说给我听 十 ...


  •   十二月十二日下午三点,冯志强办公室的挂钟响了三声。

      谭静姝放下手里的杯子。她没有喝水,纸杯沿被指腹压出一道很浅的折痕。桌子对面的男人把暖风机关小,才向徐峰点了点头。

      “还麻烦你陪她跑一趟。”

      “谭女士委托我处理相关文件。”徐峰拉开椅子,“今天我在场记录。如果需要录音,我们先征得各方同意。”

      他没有接那个“陪”字。

      静姝听见了,原本绷得发疼的肩膀稍稍落下来。进门前她还在想,自己到底想从冯志强这里拿走什么。一份遗漏的附件,一句能追究责任的承认,或者一个终于不再说“你那时不懂”的人。想得越多,她越怕自己开口时会像从前那样,先客气,先体谅,再把最要紧的问题咽下去。

      冯志强今天穿了深灰羊毛衫,袖口松了,右腕显得格外细。他同意录音,报出自己的姓名,把桌上一只牛皮纸袋推过来。

      “这不是原件。原件的存放情况,我在第一页做了说明。可以交给你们的,是我经办范围内的复印件。”

      徐峰看过首页,没有立即翻动后面的纸。

      “冯律师,请先说一下,您以什么身份提供这些材料。”

      老人抬眼。静姝记得他只有五十七岁,可最近两次见他,总会在脑子里冒出这个称呼。他脸上那种从容还在,却像过大的外套,已经挂不住里头的人。

      “当年财产文件的经办律师。”他说,“不是王家的发言人,也不是替浩然来求和的。”

      静姝把包放到脚边。

      “那就只说文件。”

      冯志强看着她,隔了一会儿,轻轻点头。

      纸袋里没有她曾经想象过的秘密。没有一张突然使三年前的离婚无效的证明,也没有足以让她换一种人生的巨额财产清单。纸张上是她已经见过的条款、需要继续核对的页码、经办流程。几处空白被细铅笔圈出,像施工图上尚未确认的尺寸。

      冯志强从签署版本说起,解释有条件股份转让与已经完成的权利变更不是一回事。徐峰请他把“原本安排”改成“文件记载”,又把“应该给过她”改成“是否存在交付凭证”。每一次更正都不激烈,甚至称得上平静。静姝却慢慢坐直了。

      原来一个词也可以把人放在不同的位置上。

      “应该”里面,她像那个没认真接住东西的人;“交付凭证”里面,她终于可以询问,究竟是谁递过来,在哪一天,是否留给她阅读的时间。

      “我先解释一下。”冯志强搓了搓手,“当时你们的关系已经很紧张,谭家又有急事。浩然的意思,是不希望你在那种情况下再为钱的事——”

      “冯律师。”

      她打断得不算响。他却停住了。

      静姝看着桌角摆放的玻璃镇纸。镇纸里有一小朵压干的雏菊,花瓣卷起来,脆得像被反复翻折的信纸。她盯了它两秒,才把目光移回冯志强脸上。

      “他是什么心意,我会问他。今天请把话说给我听,不用再替他说给我听。”

      办公室外有人经过,鞋底在走廊上吱了一声。

      冯志强拿起水杯,又放下。“好。”

      她原以为自己说完会发抖。真说出口,反而觉得呼吸通了些。徐峰没有看她,笔尖在记录本上停得很稳。那一点不把她的坚持当成特殊表现的平常,让她不必为自己补上一句抱歉。

      “您有没有单独问过我,明不明白附件的内容?”她问。

      “我当时做过说明。”

      “单独问过吗?”

      冯志强的手指停在杯盖上。

      “没有单独谈话。”

      “有没有问我,愿不愿意在那个时间签?”

      “你没有表示不愿意。”

      她听见这句话,喉咙一下子紧了。并不是因为它新鲜,恰恰因为它太熟悉了。没有说不,便被当成愿意;没有离席,便被当成听懂;没有哭出来,便被当成承受得住。她在那间满是陌生家具的屋子里只问过几句,话还没说完整,人们已经开始替她收好下一页。

      徐峰抬起笔。

      “您这句话是对现场行为的描述,还是对当事人意思的判断?”

      冯志强沉默片刻。

      “判断。”

      “那请分开记录。谭女士是否表示反对,可以描述您记得的具体话语;是否作出充分、真实的意思表示,今天先不要替她下结论。”

      静姝终于伸手,把那杯水推远了一点。

      “我没有要您替我证明,我当时什么都不知道。”她说,“我知道自己签的是离婚财产相关文件。我认得自己的名字,也记得自己拿过笔。我想问的是,我提出来的疑问,为什么没有被回答完。”

      冯志强垂着眼睛,翻了两页。

      “你问过股份安排什么时候能办理。”

      “还有呢?”

      “问过……会不会影响你弟弟的事。”

      静姝的指尖缓慢地蜷起来。

      那天的记忆从来不是一场连贯的电影。她记得窗帘下面的一小片阳光,记得有人用两根手指推过烟灰缸,记得自己连着几天没睡好,握笔时食指上的旧茧疼得厉害。她不记得每一句话先后怎样排列,却一直记得问完后没有被好好看着的感觉。

      “您怎么回答的?”

      “我告诉你,文件处理的是你和浩然之间的财产安排,不处理你弟弟是否涉及商业秘密的问题。”

      “这句话我记得。”她说,“我问的是,既然不处理,为什么当时一定要一起谈。”

      冯志强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这一点,你需要问浩然。”

      “我会问。但我现在问您的部分是,您有没有阻止这种混在一起的谈法。”

      她把“您的部分”说得很轻。那是她今天反复提醒自己的事:不把所有错误摊成一块模糊的黑,也不让任何人因为错误不是全部由他造成,就从桌边起身走开。

      冯志强靠回椅背。暖风机关小后,屋里渐渐冷起来,他把手放进袖口,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没有明确制止。”

      徐峰写下这句话,请他核对。

      冯志强看着记录,点头。

      静姝望向窗外。楼下是一家卖蒸饺的店,白汽从门帘边溢出来,有人拎着两袋东西一路小跑,赶在绿灯熄灭前过街。三年过去了,她终于问出一句像样的话,街道并没有为此停顿。这样也很好。她并不需要天地替自己作证,只需要桌边的人别再把她的沉默算进有利于他们的那一栏。

      谈话进行到四十分钟,冯志强开始咳嗽。

      他先用拳抵着嘴,后来拿了纸巾,转过脸去。徐峰停下录音,问是否休息。静姝没有趁那阵咳嗽追问,也没有急着递去一句“没关系”。她把自己那杯未动的温水往对面挪,随即想起杯子已经被手指捏过,又收回来,起身重新倒了一杯。

      “休息五分钟吧。”她说。

      “耽误你们了。”

      “不耽误。我们今天问不完的,可以另约。问过的问题,还是要有答复。”

      冯志强望了她一眼。

      她低头撕开纸杯套,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却也不愿从他的疲倦里猜出更多事。桌边半开的抽屉露出一只药袋,印着她不认识的医院名称。她看见了,没有问。一个人身体不好,可以得到休息,不该因此被逼着交代隐私;同样,也不能替三年前的另一个人决定什么算过去。

      休息时,徐峰出去接了律所的工作电话。屋里只剩他们两个,冯志强轻轻转动杯子,终于说:“我以前见过你父亲。”

      静姝抬眼。

      “只在剧院的工作往来里见过。很多年前,有一次送文件,赶上你们一家人在后台吃饭。他请我坐下,我没坐。你母亲给你夹菜,你正拿铅笔描一个什么图。”

      “梁架。”她说。

      说完才发现,她竟然记得那顿饭。饭盒里的土豆片炒得有些焦,她不爱吃,父亲便说,画完这一根梁换她半只咸鸭蛋。她把图画得飞快,后来遭了父亲笑,问她到底是喜欢房子,还是喜欢鸭蛋。

      冯志强的声音低下去。“那时候你还小。”

      静姝握着杯套边缘,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签字的时候,我已经不小了。”

      他愣了愣。

      “那时也请把我当作能听懂话的人。”

      她并非不为父亲的片段难过。恰恰相反,几句无关紧要的回忆就能让她鼻根发酸。原来在别人的记忆里,父亲还活在某一顿饭里,手上没有烟灰,只拿着一双旧筷子。可她不愿意让这点酸楚又把谈话带向“我们原本待你不错”的方向。她可以记得温情,也可以问责任。

      徐峰回来后,冯志强主动要求补充一项记录。

      “对于当时未单独确认谭静姝对附件的理解,我负有经办上的责任。具体应如何认定,需要结合全部材料。我愿意对我做过的事作出说明。”

      静姝没有马上接话。她等徐峰写完,才问:“您能把当时给我的版本,以及您这里修改过的版本,列一张对应表吗?”

      “部分草稿可能没有完整留存。”

      “没有的,请写没有。不能确定的,请写不能确定。不要帮我补齐。”

      冯志强点头,将纸袋最下面的三页拿出来,另外摆放。

      这一回,她看见了页边的一处笔迹。

      蓝色圆珠笔画出半个圈,圈着一栏没有填字的空格。末尾拖出一道短短的线,像她画尺寸时常用的标记。圈不大,被订书钉的锈迹压住一角,如果不把纸完全摊开,很容易忽略。

      她伸出手,又停在纸面上方。

      “这张是什么?”

      “过程稿的复印页。”冯志强说,“不是最终协议的一部分。原件还在经办工作卷,我需要核对后才能明确标注。”

      “上面的圈……”

      他俯身看了一眼。“我记得可能是你画的。但隔得久了,我不能保证。”

      徐峰将它单独编号,在记录旁注明出处待核。

      静姝盯着那截蓝线,后背一点点发凉。她不能仅凭一道熟悉的笔锋就断言记忆全部回来,可她忽然想起,那天自己确实问过能不能在解释清楚后再签下一页。有人把纸移了位置,有人说“先放着”。她曾以为这点记忆只是后来无数次回想时编出来的勇敢,仿佛当时那个沉默得令人气恼的自己,也值得被她宽待一些。

      如今纸上留下一个圈。

      小得不能决定什么,却足以让她想再看一次。

      出办公室时已经接近五点。冯志强没有送到电梯口,只站在门边,嘱咐他们核对收件清单。徐峰把材料放入独立文件袋,静姝签收的是列明页数的复印件,冯的工作卷原件仍留待依法查验,律所封存柜里的铁盒也不因这次谈话更换去向。

      这些程序让她觉得慢。可慢一点,至少每样东西都知道自己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

      电梯里,徐峰问她要不要在楼下坐一会儿。

      静姝摇头,过了两层,又改了口。

      “坐十分钟吧。我怕现在回去,妈妈一问,我就把今天的事全倒给她。”

      徐峰按下二楼。楼里有个很小的茶水休息区,塑料绿植旁摆着两把硬椅。他替她拿了一杯常温水,没有在旁边坐,去另一头复核清单,留出一个不需要她解释表情的距离。

      静姝拿出手机。郑敏发来下午工地的照片,张雨欣在边上标了新测点。母亲问晚上要不要留饭。王浩然的对话框没有新消息,最后一条仍是她告知今天有事、材料由徐峰处理时,他回的“知道了”。

      她看着这三个字,第一次没有因为他不问而觉得被冷落。今天,她想先把发生的事装回自己的身体里,再决定向谁说。

      她回母亲:留一点饭,我会回来吃。

      回家时,厨房里的油锅刚响。谭徽音把切好的青椒倒进去,锅铲碰着铁锅,响得有些急。静姝放下包,先去洗手,挽起袖子问有什么要帮忙的。

      “把碗拿出去。”

      她照做,拿到第二只时才想起来:“云起不回来?”

      “说在剪东西,晚一点。锅里给他留着。”

      静姝又把第三只碗放回橱柜。那只碗的边缘缺了一小口,母亲一直不肯扔,却总要放在自己面前。她换了一只好的,把缺口的留在橱柜最里面。

      谭徽音把菜端出来,看见了,没说什么。

      “下午见着冯律师了?”

      “见着了。徐律师一起去的。”

      “谈得怎么样?”

      静姝把筷子对齐,放在碗边。

      “有些话终于说了。有些,还得慢慢核对。”

      母亲点头,替她盛了半碗汤。萝卜切得稍厚,咬下去时还有一点清甜。静姝白天忙得只吃过面包,此时忽然饿得厉害,连喝两口,舌尖被烫了一下。

      “别急,又没人跟你抢。”

      这句话让她低着头笑了笑。小时候母亲也是这么说她和云起的。可从前她不肯慢下来,总怕先动筷的人把最喜欢的那一块夹走。后来结婚,她慢慢变成吃饭最慢的人,盘子里的菜凉了,她还捧着手机等一句“已经在路上”。

      那并不全是王浩然要求她的。有时是她自己愿意,以为一起吃一顿饭就能把错过的白天补回来。她真正难过的是,自己的愿意后来成了一种不需要被问的安排。等她也饿了,也有自己的事情,他却只说让厨房先给她做,不明白她等的是什么。

      “妈,”她放下勺子,“以前爸晚回来,你也一直等吗?”

      谭徽音看了她一眼,夹起一片青椒。

      “你爸值晚班,我为什么等?我也有晚场。谁先回来谁热饭。”

      静姝怔住,随后忍不住笑了。她在记忆里给父母的婚姻添了太多温柔的滤镜,几乎忘记母亲也曾因为父亲忘买灯泡,在饭桌上数落他半天。

      “我以为你们一直都很好。”

      “也吵。好有好的时候,烦有烦的时候。”谭徽音将鱼肉里的刺挑出来,却没有替她夹进碗里,“你有一阵子不肯吃鱼,就是嫌我一直挑,一直劝。后来我让你自己吃,你反而吃了。”

      静姝用筷子戳了一下萝卜,觉得眼眶有些热。

      “你今天是不是累了?”母亲问。

      她几乎就要说不累。两个字已经到了嘴边,忽然记起下午桌边那个总被当作能承受的自己。

      “嗯。很累。”

      谭徽音没有追问,也没有立刻放下筷子陪她忧伤,只说:“那今天碗我洗。你吃完,把冰箱上的灯看看,前两天一闪一闪的。”

      一个很小的请求,把她从那种必须立刻讲清所有伤痛的责任里解出来。她答应,吃完后踩着稳固的小凳检查灯头。灯泡松了半圈,她断了电重新旋紧,再按开关,暖光稳稳落下来。母亲在水池前说,原来这么容易。静姝站在凳子上,很想回一句“是啊”,却发现有些事需要的确实只是有人肯看一眼,并没有她这些年想得那样难。

      从凳子上下来,她先给徐峰发消息,询问次日是否能优先核验过程稿。对方回复可以,将先联系冯核对原卷,暂时别据复印件作结论。

      静姝回了一个“好”,把手机放下。

      洗完碗的谭徽音过来,看见她从袋里取出那张纸,便没有坐到旁边去。母亲在她对面擦护手霜,动作很慢,等她自己开口。

      “我可能记起一件事。”静姝说,“那天我不是完全没问。我问过能不能再说明白一点。”

      “那就再问一次。”

      “已经过了三年。”

      谭徽音把护手霜的盖子拧好。“三年前没答的,今天不能答?”

      静姝低头,看着蓝圈里的空格。栏目前印着四个字:补充说明。

      那四个字下面,干干净净。

      她终于在自己的记录本上写下明天第一个问题:是谁让这一栏空着,又把下一页推到我面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6章 第136章 请把话说给我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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