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阑珊处等你》与谁谭

135、第一百三十五章 明天下午三点 十

　　十二月十一日上午八点四十，静姝把现场记录表摊在桌上，把七条清单从头念了一遍。

　　念到第五条的时候母亲从厨房探出头，问她今天要去哪儿。静姝说在家，下午去一趟工作室。母亲说那中午回来吃饭，她答应了。

　　念完清单她做了一件事：把“家页记录”那一页翻出来，添了一行日期，注明“今日未新增”。她给自己定了规矩，家页只写看见和听见的东西，不写推测，也不每天去翻它。

　　母亲这时从厨房探头，说那页谱她昨天夜里又想到了一个细节：“给音”那三个字底下，纸背有一处很浅的亮痕，像是被橡皮擦过。静姝说晚上回来看，白天先做别的。

　　九点，粮仓那边把一期评估合同的两页改稿发过来。他们接受了范围写法，也接受“一期不续则已交付意见不得用于其他项目宣传”这一句，只在付款方式上把两笔改成了一笔。静姝看完，回了“可以”。她打印两份，签好字样，写上日期，装进信封，交代下午寄出。她没有等对方先催。

　　她的手机在上午响过两次。一次是赵店主，问下周能不能去他店里看看那扇内门的合页；静姝回了时间，说明按次收费、不看免费。另一次是管理处，通知补拍排在后天上午，需要她本人到现场。她把这一条记进簿册，注明“后天上午，与他人安排冲突时另行调整”。

　　张雨欣十点半来了一趟，交回上次借的仪器，说管理处的人这回态度好了些。静姝没有多说，只让她把交接单留下。

　　十点，她把工作室这个月的账又对了一遍，这次是对着银行流水。三笔小活到账两笔，第三笔是周家的，人家昨天就转了，只是她没看手机银行。她把这条记在薄册上，注明“到账，非欠款”。

　　十点二十，她把现场记录表的封面重新抄了一份。她不喜欢用涂改的纸：明天如果有人要看这张表，改过的地方比没写的地方更容易被做文章。抄完她在旧的那张上写了“作废，原件留档”，夹进自己的本子。

　　十点半，郑敏来上班，看见桌上那封签好的合同，问她怎么想通的。

　　“不是想通。”静姝说，“是这次我把能答应的写清楚了。写清楚就不怕签。”

　　“你以前不是也写清楚。”

　　“以前写的是我想做什么。”静姝说，“这次写的是我不做什么。”

　　中午回小院，母亲做了两碗面。吃完她收拾碗筷的时候，母亲忽然问了一句：

　　“你是不是要见他。”

　　静姝停了一下，说还没有定时间。

　　“定了你也别瞒我。”母亲把碗摞好，“我又不是不让你去。我是要早知道。知道了我就少问几遍。”

　　静姝说好。她把“有了时间就告诉您”这句话说得很清楚，没有绕。

　　下午一点半到工作室。她把明天可能用到的东西又摆了一遍：现场记录表、七条清单、两支笔、授权页复印件、身份证明。摆完她拍照，然后把每一样的位置记住。她做过太多次现场记录，知道最容易出错的地方不是问题，是翻包找东西的那半分钟。

　　一点四十，她一个人把《会面现场记录》表从头填了一遍样。第一行时间她写“15:00（以对方室内挂钟为准）”，第二行在场人，第三行“材料提供者身份”，第四行起按七条分段。填到一半她停下来，把“以对方室内挂钟为准”这句圈出来——她想到自己进门时应该先看一眼钟，把钟面上的时间记下来。

　　这个习惯是跟做监测学的：不要相信别人报的时间，先看仪器。

　　两点，徐峰来电话，两个人把明天的流程过了一遍。

　　他说三件事：第一，进门先确认身份与材料提供者身份；第二，录音要双方同意，对方同意就录，不同意她就写字；第三，如果对方只答第一类，第二、第三类按规定念完，把“未答”写清。他又说，明天他会早到十五分钟，在楼下等她。

　　“你怎么去。”他问。

　　“打车。”

　　“别开车。”徐峰说，“出来的时候你不一定想开车。”

　　静姝说好。她把这句话记在表的背面，写完觉得有点好笑——她这几年最怕的不是谈判，是有人替她安排好她没想到的事；今天这句是他该管的范围，她反倒听得进去。

　　两点半，王浩然发来消息，说如果他晚上有空，可以开车送她去。静姝看着这句话看了一会儿，回：不用。她随后补了一句：明天你不用做任何准备。

　　对方回了一个“好”。过了两分钟，又来一条：我不需要知道时间，你要是想让我知道，再告诉我。

　　静姝没有回。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核对清单。她发现自己并不因为没答应他而不安。相反，把“不需要他知道”这件事定下来以后，她心里那点一直悬着的重量落了地。

　　两点五十，郑敏问她明天要不要人陪。静姝说徐峰去就够了。郑敏说那我就在这儿等你的电话，别的帮不上，至少能接一下。

　　“接什么。”

　　“接你出来以后那口气。”郑敏说，“你在里面能撑，出来那五分钟容易散。”

　　静姝说好。她第一次没有说“不用”。

　　三点，郑敏把明天工作室的安排写好：如果她上午去不成，就顺延；谁来找她，一律记下来，不留口头承诺。静姝看着白板上那几行字，说这样就行。

　　徐峰在电话里还提醒了她一件事：明天如果对方拿“我也不知道”来答，不要追着问“你怎么会不知道”。她把这句话记下来，写成更短的一行：不追问情绪，只问时间与名字。

　　她另外准备了一张纸，专门用来记人名。她发现自己以前在这一类场合最容易漏的就是名字：谁经手、谁保管、谁通知。名字记不住，后面所有的“他说过”都站不住。

　　三点二十，她把七条清单的措辞又改了一处。第二条原来写“今天能不能看”，改成“今天能不能看，不能看请写明理由”。她删掉了“今天”两个字以后又加回来，最后定了带“今天”的那一版。

　　“你今天怎么老在改。”郑敏说。

　　“怕明天心软。”静姝说，“纸硬一点，人就硬一点。”

　　三点半，她把开场那句话练了两遍，对着窗说的。第一遍她说“冯律师您好，今天我想先问三件事”，说完自己觉得太软，像来请教的。第二遍她改成“今天我想先确认您以什么身份提供材料”，说完觉得可以。

　　郑敏在旁边听见了，说第二句像工作。静姝说，本来就是工作。

　　四点，她给母亲打了个电话，说如果明天下午出去，晚上可能回来得晚，让母亲别等她吃饭。母亲说知道了，把话接得很短。

　　四点四十，她去楼下小卖部买了两支新笔，一支黑，一支蓝。她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黑笔写对方的原话，蓝笔写她自己当时的判断。两种字不混在一行里。

　　四点五十，她把明天的路线在手机地图上看了一眼，标出两条备选，一条走桥，一条绕老街。她在纸上写：去程走桥，回程看时间。写完她合上手机，不再看。

　　五点，她把公司那一条线也翻了一遍：结清文本、盖章回执、去信留档。她把最上面一页抽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这一摞她已经决定暂时不动，明天的事跟它没关系，硬挪只会让两边都乱。

　　她在目录上写：本日不新增，明日另记。

　　傍晚六点，云起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两卷冲好的胶片，说今天风小，逆光能拍出檐角的形状。他把照片摊在桌上让静姝看。有一张拍到了围挡里面的门洞，是从巷子口拉长焦拍的。

　　“这张我没进任何不该进的地方。”他说，“站在外面。”

　　“可以用。”静姝说，“但先别公开，也别发给外人。”

　　云起说知道。他把照片收好，问了一句：姐，明天你要是回来晚，我给你留灯。

　　“留灯就行。”静姝说。

　　母亲饭后坐在灯下没弹琴，只把那页谱对着光看。她忽然说了一句：明天回来你把“给音”那两个字再看一眼，我总觉得底下还有别的。

　　“您觉得是什么。”

　　“不知道。”母亲说，“所以我让你看，不让你猜。”

　　静姝把这句话记进家页记录，写完注明“今日无实物核对”。

　　七点半吃完饭，她把明天要穿的衣服拿出来挂在椅背上：一件深色外套，一双不响的鞋。她不想在那间办公室里走一步响一下。

　　七点四十，她按母亲说的，把那页谱翻过来对着灯看“给音”底下的地方。纸背确实有一处极浅的亮痕，长约一厘米，边缘不齐。她伸手摸过去，感觉不到厚度变化；用手机侧光拍了三张，也看不出是擦痕还是纸本身的纤维。她没有写“擦过”，只写“有亮痕一处，成因未明，待专家看”。

　　母亲站在她身后，看完说了一句：你比我会写。

　　“我只是不敢写满。”

　　“这就叫会写。”母亲说完就去厨房了。

　　八点，她又看了一遍七条清单。她在第一条后面添了三个字：先问谁。意思是明天开场第一句不是问材料，是先问对方今天以什么身份说话。这是徐峰教她的顺序，她怕自己忘了。

　　她给郑敏发了一条消息，说如果明天她出不来，请她替她把后天的补拍盯到人。郑敏回：可以，但你得先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明天不管谈成什么样，出来以后先给自己买一碗热的。”

　　静姝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回了一个好。

　　八点四十，她把授权页复印件放进包里的内层，把记录表放在最外面那一格，两支笔插在同一个笔袋里。做完这些她坐下来，没有开电视，也没有翻书。

　　八点二十，她收到徐峰一条补充：对方助理说时间不会变，地点不变；如遇临时变动会提前半小时告知。徐峰另加一句：如果对方今天只给二十分钟，你就把第七条留到最后，说出来就行，不必等他答。

　　静姝回了一个好。她把“第七条最后说”这五个字写在清单最上面。

　　八点四十七分，手机响了一下。

　　是冯志强本人发来的一条短信，号码没有备注。全文只有一句，标点用得跟很多年前一样干净：

　　“明天下午三点，来我的办公室，带你自己的律师。”

　　静姝把这句话读了三遍。她没有立刻回，先把手机放在桌上，把那条短信抄进现场记录表的封面里，注明收到时间与“本人原文，未见代发”。抄完她给徐峰转过去，附一句：地点仍在他的办公室。

　　徐峰回得很快：收到。我九点前到楼下。会议室那边不用再争。

　　她又看了一遍那句“带你自己的律师”。“你自己的”四个字是他写的。她把这句话也抄了下来。

　　她又把七条清单摊开看了一遍，看的是顺序，不是内容。第一条先问身份，第二条问能不能看，第三条问什么时候能看，第四条问复印的条件，第五、六条问授权与告知，第七条问当年有没有人告诉她父亲可以问。她把第七条在心里念了三遍，念到第三遍的时候声音已经稳了。

　　她给郑敏发了一条：定在明天下午三点，他的办公室。郑敏回得很快：那你现在去睡。她回：看完这遍就睡。

　　九点，她起身去里屋。母亲已经躺下了，灯还亮着。静姝把门推开一点，说了一句：明天下午三点，我去一趟。

　　母亲在被子里嗯了一声，说：知道了。明天穿那件深色的。

　　静姝说好。她带上门，回到桌前，把七条清单最后一次摊开。第一行她写“时间”，第二行她写“在场人”，第三行她准备等到明天再填。

　　云起在院子里把门口那盏灯打开，又调暗了一点，说亮着不刺眼。静姝隔着窗看了他一眼。弟弟没有进来问明天的事，也没有说一句“别紧张”。她把清单合上，压在那本厚本子底下。明天要问的话已经在纸上，明天要听的话还在别人嘴里。她关了台灯，只留桌上那一盏小的。灯下，七条清单的第一行还很白，等着明天填上时间、在场人和一个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