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4、第一百三十四章 授权到哪一页
十 ...
-
十二月十日上午九点,静姝按约定到了律所。
徐峰把两页纸摊在桌上。第一页是昨天那份授权草稿,三处空格还空着。第二页是新改的一版,表面看只多了半句,印在“可以查阅的材料范围”后面:“及相关材料”。
“这半句能出多大事。”她问。
“能出很多事。”徐峰用笔尖点在那四个字上,“你签了这一版,我作为你的代理人去要材料,对方就可以把‘相关’解释成他自己认为相关的那一类。到时候他给你三份不想给的东西,剩下的说不在这一页范围内,你还得再签一次。”
“那就是说我今天图快,明天还得再来一遍。”
“还得再来一遍,而且中间经手的人会多一圈。”徐峰说,“你要的是窄的那一版。”
静姝把那张纸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她在“代理人”一格写了徐峰的名字,在期限那一格把昨天的铅笔字描成墨水:三个月。第三格她写了三行,不是一行:与旧房维修争议有关的材料;与她父亲工作记载有关的材料;与剧院资产权属有关的材料。三行之间她各留了一道缝,明确写着“以上三栏互不包含”。
徐峰看完,说这样写虽然麻烦,但是能站住。他又问了一句:如果冯志强手上还有别的东西,你要不要留一条口子。
“不留。”静姝说,“他要是自己愿意说,那是告知那一类。我要材料这一类,就写清我要哪三样。”
签字之前她停了半分钟。她想到昨天下午粮仓那个电话,想到人家说“你如果说得清楚,我们就信你”。她把笔盖打开,签了名,日期写今天的。
“不着急签?”徐峰问。
“我停了一下。”她说,“停了一下跟不着急不一样。”
徐峰笑了一声,收好那一页,把复印件推给她。他另外递过来一张空白表格,格子很密,抬头上写着“会面现场记录”。
“这张表你带去。”他说,“左边记时间,中间记他原话,右边留一格专门记‘未答’。走的时候让他或者他的助理在最后签个名,不签也没关系,你把当时的情况写下来。”
静姝问,如果对方只答第一类怎么办。
“你就把第二类第三类原样念一遍,告诉他今天可以不答,但请他说明大概什么时候能答。”徐峰说,“不要因为怕难堪就不问。你今天去,本来就不是去做客。”
签完字徐峰又说了两件事。第一件是不许拿病情说话:对方如果提到身体状况,她不接这一句,只说“那我们按能答的和不能答的分开”。第二件是现场若有人替冯志强答话,她要求对方写下来是“经本人授权代答”,还是“个人转述”。
“这两句有什么不一样。”
“代答的人说了不算的数,日后可以改口;转述的人说的每一句都能被追着问一句‘你亲眼见的还是听来的’。”徐峰说,“你今天要的是一份站得住的记录,不是一次说通的谈话。”
他还说,助理昨天问他能不能把地点定在会议室,他仍在争取。静姝问为什么要争。徐峰说,在医院里,人容易把不答当成不方便,一走出那扇门就不好再提了。
静姝把“会议室”三个字写在授权页复印件的角上。
徐峰还问了她一句:如果明天临时通知,你能不能到。
“能。”静姝说,“我这两天不出城。”
“那就把你的手机调成一个不静音的模式。”徐峰说,“不是为了他,是为了你不必跑回来再等。”
静姝把这一句也记在表的最上面,写成“保持可接”。
徐峰顺口讲了一件他自己经手过的旧事:有人签过一份“查阅相关档案”的授权,后来对方拿着它去调了他母亲的医疗记录,说这也“相关”。官司打了两年,档案退回来了,人也得罪光了。
“不是人家坏,是那一页写得太松。”徐峰说,“写松了,谁都能往里塞东西。”
静姝把三行写得比上午更慢了一点。她在最后一栏下面又补了一句:本授权不包含对第三方的披露授权。
十点四十出律所。
静姝问,要不要把谈话录下来。徐峰说不要。除非对方当场同意,否则录下来的东西只能证明你录过,不能证明你问过。他让她只带纸和笔,写完当场念一遍核对。
“你写下来的东西,比录音难反驳。”他说,“因为那上面有他当场签不签的动作。”
静姝在表的最后加了一行:经本人当场核对,对方未签。
她站在门口把那张表折了两折,放进了包的内层。天气很干,河面上有薄薄的雾。她给郑敏发了一条消息:授权已经签了,窄的那一版。
中午回工作室,她把粮仓那一期的范围写成两页纸。
她写这两页纸花了一个小时。第一遍写成了合同口气,写完全删了,因为她发现自己写了一堆“应”“须”“不得”,却没说清楚她要去那栋楼里做什么。第二遍改成先写方法:看屋面、看梁架、看墙体返潮,能摸的摸,不能动的拍照;图纸只作对照,不作结论。写完她才在后面加上时间、费用与交付物。
写到付款那一段她停了停。一期的钱不多,去掉油费和两个人的工,剩下的刚够补上这个月的房租差额。她没有因为不划算就写长,也没有因为划算就写短。
第一页写评估的目的与可用方法:现场查看、图纸比对、必要处取样(须另签)、不做结构安全结论。第二页写时间、费用、交付物,以及一句话——若一期意见认定保存价值有限,双方均可不进入二期,已交付的意见不得被用于其他项目的宣传。
最后一句是她自己想加的。她加完给郑敏看,郑敏说这句加得好,又问会不会把对方吓走。
“吓走就吓走。”静姝说,“我不帮他宣传。”
回工作室的路上她把七条清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到桌前用铅笔在边上一一标了记号:能今天答的两条,可能今天答的两条,今天大概不答的三条。标完她把铅笔字擦掉,因为她不想让对方看见自己心里的预期。
擦的时候她发现“今天大概不答的三条”里,有一条是关于当年流程的。她把这条挪到最后一栏,用更直接的话重写了一遍。
一点四十,郑敏把工作室这位房东约来,谈明年三月的续租。房东说行情涨了,问她要不要先定三年。静姝说先签一年,并把“不得中途转租给施工单位”写进补充条款。房东笑她说小心,静姝说这不是小心,是省事。
房东走后郑敏问她,是不是打算长做下去。静姝说,她打算把这个屋子做到至少把今年的账做平。
两点半,王浩然来工作室,
带来两份纸:一份是当年的排班表复印件,一份是他签过的一份批示的日期记录。他把两份纸从牛皮袋里抽出来的时候,静姝先看的不是内容,是纸的边。排班表的边上有一道旧胶带痕,说明它从前被贴在什么地方;批示记录的右上角有一个很小的钉孔。她把这两处也记在收纳单上,写“提供时已存在的痕迹,非本人造成”。
浩然看着她写,说这些字你以前不会写。
“我以前也没有纸要收。”她说。
“这两处能找到。”他说,“第三处找不到,按你的话,就写找不到。”
“你把它们给我,是想让它们进我的材料,还是进你的?”
浩然愣了一下,说没想过这个分别。
“那就现在想。”静姝说,“如果是你的说明的附件,你交给我,我记成‘由对方提供’;如果是我去要来的,我要写‘经申请提供’。两种写法以后不一样。”
他想了十几秒,说那就按第一种。静姝点头,在收纳单上写了“由对方主动提供,来源:本人保存”,让他看了一眼,再把纸收进剧院那一摞的最后。
他没有提上周那顿饭,也没有提会面的事。临走他只说了一句:你签授权的时候,停了多久。
“半分钟。”
“上次你签结清文本用了四十秒。”他说,“我看见了。”
“你数得倒清楚。”静姝说。
“我记性不好,有些数字记得住。”他说完就走了。
三点,张雨欣来交重画的草图。她把颜色含义写进了图例:红色是已核读数,蓝色是复测,虚线是不在本次范围内的位置。静姝看完,指着虚线问她,你知道这条为什么不能画实线吗。
“因为我们没进去看。”
“对。”静姝说,“你今天画的这一条虚线,比实线值钱。”
雨欣笑了一下。她收图的时候说,管理处那边有人问她是不是“干这个的”,她说自己是助理。静姝说,那你就如实说。她把这句也写进当天的薄册,注明是当事人自述。
三点半,管理处打来回执,说第二次补拍申请已受理,排在下一周的工作计划里,具体哪天另行通知。静姝把回执编号抄进簿册,给张雨欣发了一句:受理了,下周留意手机。雨欣回得很快,说她这两天把上次的草图重画了一遍,把颜色含义写在图例里了。
四点,郑敏把明天要用的东西在桌上摆了一遍,问她如果对方只给二十分钟怎么办。静姝说那就先把七条念完,剩下的写“未答”。郑敏又问,如果他们让你把手机放门口呢。
“那我就不带手机进去,笔和纸他们拦不住。”静姝说,“拦了我就出来。”
“你倒想得清。”
“想不清的时候已经在路上了。”静姝说。
四点半,郑敏把工作室这个月的账摆开,两个人把三笔小活的税和发票对了一遍。静姝第一次没有说“先放着”。她把每个数字后面都写了一个去处,写完才合上账本。
五点半,郑敏把明天工作室的安排写在白板上:上午她自己出去,下午两点回来对补拍的回执。写完之后她又添了一行:如遇临时通知,本日安排全部顺延。静姝看着那一行,说谢谢。郑敏说这不是帮忙,这是排班。
傍晚回小院,云起在院里收胶片,母亲坐在门槛上看。母亲问她,今天去律所顺不顺。静姝说顺,签了一张纸。
“签什么纸,要签半天。”
“这张纸写清楚我能看什么。”静姝说,“写窄了,人家就得给我看那三样。”
母亲想了想,说这跟她以前借琴谱是一个道理:借的时候要说明白借哪一本,不然拿回来少一页都不知道找谁。
“就是这个道理。”静姝说。
饭后她把明天要带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现场记录表、七条清单、两支笔、授权页复印件、身份证。摆完她拍了张照,存在手机里,怕自己第二天漏带。
八点四十,她给冯志强的助理发了一条消息,问会面安排有没有可以确认的时间。对方回得客气:这两天排,定了马上通知。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没有放进口袋。九点二十,云起出来倒水,见她还坐着,问要不要把院子里的灯关掉。静姝说关吧。弟弟关完灯没有马上进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姐,明天要是有事,我给你留个饭。
“不用留。”
“那就热在锅里。”他说完进屋了。
九点半,她起身把桌上的东西重新数了一遍,把授权页复印件换成了新签的那一版。
十点,律所那间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徐峰发来一条消息:如果他明天临时通知你,你就按表上的顺序问,不用改。静姝回了一个好。
她在厚本子上今天这一页写了两行。第一行写:授权签窄的一版,三栏。第二行写:会面未定。写完她把前一天那两行“工作室租到明年三月”翻出来看了一遍,两页之间的字迹一样,只是日期差了一天。
她在表上又写了两个字:不带。写完自己知道这两个字指的是什么——她决定不带手机进那间屋子,也不带任何可能被解释成“请他帮忙”的东西。
她又坐了一会儿。母亲已经回屋,院子里只有风。她把那张空白的现场记录表摊在灯下,把第一行“时间”写得端端正正,剩下的都空着。写完她没有去猜那个空格里会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