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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第一百三十三章 留在这里的理由
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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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九日上午九点,母女俩把桌子擦干净,把那页谱摊在正中间。
云起在院子里冲洗胶片,塑料盆里的水一会儿换一遍。他答应过不进来打扰,只在门边喊一声“水够了”。
母亲用的是放大镜,静姝用的是手机放大的照片。两人各看一遍,再换过来看。母亲先念,念的是谱上的字,不是旋律——她一个字一个字念,念到“给音”,停下来,用指甲轻轻在桌面上点了一下,示意那两个字在这里。
“念完一遍了。”静姝说,“没有别的字。”
“再看一遍。”母亲说,“纸有正反,光有水印。你把灯挪到这边来。”
静姝把台灯挪到左侧。纸在灯下变成半透明,能看见帘纹。母亲看了一会儿,指出右上角有一个很小的点,不是墨,是针孔。她小时候见过外婆把谱钉在琴谱架上,钉完谱纸会留一个这样的小孔。
“也就是说,这一页在琴上待过。”
“待过。”母亲说,“这一页她弹过很多遍。”
静姝没有立刻把它当成结论写下来。她在纸上写“针孔一处,位置右上,来源系母亲回忆,未核”,写完把纸翻过去看背面。背面照旧是空的。
母亲问她要不要学着弹这一段。静姝说她不识谱认得慢,怕弹坏。母亲说弹不坏,纸在她手上,琴也在这儿,坏了也就是一个音。
“您先弹。”静姝说,“我坐这儿听。”
“你小时候也是这句。”母亲笑了一下,“让你学,你说你在旁边听就行。听了二十年,你只会两句。”
“两句也够用。”
“不够。”母亲说,“你要真想留下这一段,就得自己会弹。别人弹给你听,永远是别人的。”
静姝没有立刻接。她把这句话记在心里,没有写下来。
她问这一页是什么纸。母亲说是毛边纸,从前供销社有卖,一叠十张,边上留着毛刺。她伸手把纸边翻给女儿看,毛刺已经被摸平了两处,正好在两个音符的下方,那是翻谱时手指常按的地方。
“这里被按过很多次。”
“她弹的时候左手要压纸。”母亲说,“她那只手比我的沉。”
静姝问,还有没有别的痕迹。母亲把纸移到窗边,说纸的右下角有一小片旧水痕,形状像半个指甲。她说这大概是茶杯,她母亲弹琴时总要把杯子放得离手很近,说过很多次也不改。
读到第三行的时候,母亲说了一句:她唱给静姝听的那两句,跟纸上不完全一样。她唱的时候把其中一个音往上抬了半格,因为那样好唱,也因为静姝小时候嗓子细,抬上去更亮。
“那您唱的不是她写的那一版。”
“我唱的是我改过的那一版。”母亲放下放大镜,“我母亲不在了以后,我改不动别的,就改了这一个音。二十多年了,我没跟人说过。”
静姝问,那要不要把这一处也写下来。母亲说写吧,写清楚这是我改的。
这一段写下来,写了两行。静姝写的时候没有替母亲把那二十多年补成什么句子。她只是照着说,一个字一个字写。
十点四十,母亲做了第二件事:她把那页谱往女儿那边推了半尺。
“这个你收着。”
“昨天说好您留着的。”
“我留原件,你留照片,另加一份字。”母亲说,“你把今天看的这些写成一份,跟你那些材料分开,放你自己的本子里。将来我不在了,人家问起这一页,你手上得有一份能说得清来路的字。”
静姝问,要不要放在项目材料里。
“不进。”母亲说得很快,“这是我家的东西。你可以拍,可以写,不能拿它去当证人。”
“好。”静姝说,“我写一份家里的清单,和项目的分开。”
母亲临出门又回过头,说了一句:将来剧院要是重新开起来,这一页不要摆进玻璃柜。
“为什么不摆。”
“摆了,就成别人看的东西了。”母亲说,“它现在是家里的东西。它想让人听见,就让人听见;不想让人听见,就搁在抽屉里。”
静姝说记住了。她没有答应别的,也没有把这句写进项目那一摞。
母亲点头,起身去看云起。静姝把纸收好,装进一只新的牛皮纸袋,袋口没有写字。她想了想,在袋子的下角写了三个字:家里的是非。写完她又把那三个字涂掉,改成两个字:家页。
十一点半,赵店主发来一张截图,是周表姐把那页意见书拍下来,写在家族群里给几个人看,底下有人问“这人是谁”。赵店主问她要不要回一句。静姝说不用回,意见书上有名字和电话,谁要看就自己看。
她另给赵店主发了一句:以后有人问价,你先报“看一次两百”,不要替我答应别的。赵店主回了一个“记住了”,后面跟了一个错别字,又补发了一条改正的。
这一个月攒下的纸比想象中多:公司那边来的函件、管理处的回执、老街两笔小活的报价与收条、公示照片、监测页、她自己的现场记录。她把它们分成两摞:一摞是剧院这条线,一摞是她自己接的小活。分第三摞的时候她停了停——周家那扇门的意见书原件,该放哪一摞。
放剧院那摞不合适,放小活那摞也不合适,因为它不是项目账里的收入。她最后另用一只薄夹子,贴上“独立小活”四个字,写明“客户直接委托、费用不并入项目账、工时单独记”。写完她把夹子放进柜子最下层。
剧院这一摞她已经能用一句话说清里面有什么:公司来函与回执、管理处许可与回执、监测页与公示页、说明会记录、她自己的现场记录、以及一份与公司结算有关的结清文本。她把每一项的份数写在目录最上面,写完对了一遍,发现说明会记录那一项比自己记的少一页。
她翻回去找,就是那页被单独夹进函件栏的签到页。她把它记在目录上,注明“位置异常,未改动”。
上个月她把一份回执原样夹进剧院那一摞,今天怎么翻都不见。她没有立刻怀疑谁,先把桌上、柜子、复印机旁各找一遍,最后在自己昨天带回家又带回来的布袋里找到,纸被折了一道,是坐车时压的。
她把折痕摊平,在背面注明“本人携带外出,折痕系途中产生”,然后按原来的位置夹回去,又在目录上添了一行“携带记录:十二月八日晚至九日晨”。
郑敏说这一行别人不会看,静姝说我自己会看。
她又把上个月的工时表拿来,两个人对了半小时。静姝自己那一栏比上个月多了三笔,其中一笔是整理家中旧物。郑敏没有说什么,只在合计那里添了一个数字。
一点二十,张雨欣把补拍的第二次申请递出去了。她回来把受理章的那一联交给静姝,说这次她自己在申请理由里加了一句:原站位补拍仅为记录现状,不涉及结构判断。静姝看完说这句加得好,问她怎么想到的。
“上回管理员说他们怕担责任。”雨欣说,“我就想,把我们要做什么写清楚,他们就不用怕。”
“你这两天进步最快的就是这一句。”静姝说,“以后递东西以前都先想一遍:对面怕什么。”
雨欣走了以后,静姝把那联纸按顺序夹进管理处那一栏,编号与上一份接上。
问她考虑了没有。
静姝把话说得很直:半年周期的合同她不能接,但她可以接一个月的初步评估,出书面意见,评估结束再谈下一段。她说明了两个理由:手上已经有答应过的人,不能往后放;评估这件事她愿意做,是因为想看那栋房子,而不是因为钱多。
对方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说这个说法他们内部要商量。静姝说不着急,周一之前给他们答复的时间不变。
郑敏把粮仓那边能给的数字又说了一遍:评估阶段一个月,做完给书面意见,付款分两笔,合同里有“可以续”的字样。她说得很快,像怕自己漏掉一条。
静姝听完只问了一句:合同里有没有写“评估期间不再接其他项目”。
“没有。”郑敏说,“可我要是他们,我会希望你别分心。”
“那我就把话说在前面。”静姝说,“分心不是接不接的问题,是我一天只有这么多小时。”
“没说死。”静姝说,“我说清楚我能干哪一段。答应了以后做不完,比一开始就缩着更难看。”
“你要是接了半年,我们就能换个大一点的屋子。”
“我知道。”静姝说,“可我不打算再靠一个合同决定我留不留在临川。”
郑敏看了她两秒,笑了,说这句话她记下了。
三点半,粮仓那边的经办人回电话,说他们内部同意先做一个月。合同改成“初步评估(一期)”,三十天,出书面意见后各自决定要不要往下走。他还说了一句:他们问过一家别的事务所,对方愿意接半年。
“那你们为什么还回头找我。”
“因为你说了一句‘答应过的人不能往后放’。”对方笑了一声,“我们的楼里也有人在等。”
静姝没有当场答应,说把一期的范围写成两页纸发过去,双方签了再开工。挂了电话,郑敏在旁边听完全程,说这一通电话等于把半年的钱换成了一个月的时间。静姝说,换得值。
四点,她把今天看谱的那两行字重新誊了一遍,写在一张新的纸上,抬头写着“家页记录,与项目材料分开”。她写了四件事:针孔位置、母亲改过一个音、缺页纸边内卷、以及母亲今天把留字的事交给她。最后一行她写:以上均为母亲口述与本人现场查看,未经外部核对。
写完她在页脚签了名字和日期,没有写给谁看。她把这张纸放进自己那本厚本子里,本子前面夹着昨天那张清单。
五点半,云起把冲洗好的胶片挂在院子里。他喊她出来看,说这一卷拍的是剧院外墙的门洞和巷子口的坡道,拍了三个下午,光最好的是最后一个下午。静姝站在晾绳前一张一张看过去,看到一张巷子口的照片上有一个模糊的背影,是她在过马路。
“这张不要用。”她说。
“为什么,你都没露脸。”
“因为那是我。”她说,“以后要用的照片,先问过我。”
云起说好,把那张取下来夹到一边。他没有争,也没有解释。静姝看着他把照片夹好,忽然觉得弟弟比三年前稳了。
母亲饭后把那页谱的照片存进了自己的相册,让静姝教她怎么分类。静姝给她建了一个相册,名字打了半天,最后母亲说就叫“妈”。静姝照写,写完又说一句:这个相册不往外发。
“我知道。”母亲说,“我发不出去。”
云起在一旁擦桌子,插了一句:他可以给母亲把这几张冲成相纸,冲小一点的,压在谱旁边。母亲说可以,但要先问过她。静姝看着这母子两个一来一往,没有替任何一边答话。
把小活那两笔钱记进自己的薄册。周家两百,老街一笔三百二十,都小,都是先谈范围再报价,没有一笔是人情。她合上薄册的时候把手指按在封面上停了一下——这本子上的数字,是她这个月唯一能自己说了算的部分。
她在厚本子最后一页写了两行,是自己给自己的:第一行是“工作室租到明年三月”;第二行是“三月以前把这间屋子的账做平”。这两行与谁走谁来都没有关系。写完她看了一遍,觉得比上午说的那句话更像答案。
徐峰说过今天把改好的授权页草稿给她看。她翻了翻手机,没有新邮件。她给徐峰发了一条:草稿明天给我也行,我明天去所里看。
徐峰回:明天上午来吧,我们把三处空格一处一处填。
她又问了一句会面的时间。徐峰说还没有,排时间的人这两天在忙另一桩事,他会盯着。
静姝回了一个好。她把包放在椅子上,没有立刻回屋。院子里晾着胶片,最后一张在风里轻轻碰着绳子,发出很细的声音。她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才把灯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