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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第一百三十二章 仍然会在意 十 ...


  •   十二月八日上午九点,徐峰的助手把授权页草稿发来了。

      一页纸,三处空格:一处填代理人,一处填可以看的材料类别,一处填期限。三处都留着,等她自己写。静姝把它打印出来,从头到尾读了两遍,又在期限那一格旁边用铅笔写了两个字:三个月。写完她没有签字,只把纸压在文件夹最上面。她记得徐峰说过,签字以前先想清楚范围,不要到了别人办公室里再决定。

      纸上的第一处空格她好填:代理人写徐峰。第二处她想了很久。可以看的材料有很多种说法:与旧房争议有关的一类、与她父亲有关的一类、与剧院资产有关的一类。她试着一行一行在心里念,念到第三遍,发现自己最想写的其实是“全部”,而“全部”这两个字,正是不该出现在授权页上的写法。

      她在纸边上写了三个小字:分三栏。写完她才放下笔,起身接水。

      “昨天回来的。”徐峰说,“助理说正在排时间,排出来通知你,让你先把问题准备好。她还问了一句,你会不会带律师。”

      “你怎么回。”

      “我说会。”徐峰停了半秒,“我还说了一句,见面地点最好有第三人在场,别在病房里谈。她答应了。”

      静姝把“不在病房”四个字写进本子。她说,那清单我昨天定稿了,七条。徐峰说好,让我看一遍你再带走。她没有说昨晚那几行自己划掉的字。

      出门前她把昨晚那张便签从门内侧揭下来,看了一眼背面,又贴回去。便签上“下周可能有半天”几个字被暖气烤得有点卷边。她想,如果有人今天给她一个准日子,她就把这张纸换掉。

      十点二十,郑敏抱着一沓纸进来,说公司那边把十一月的公示照片送过来了,文件名乱,让她挑出要归的。两个人挑到十一点二十,挑出十七张,其中三张拍到了围挡内侧,静姝让郑敏删掉,注明“涉及未批准区域,不在本次归档范围”。

      郑敏把粮仓的情况说得更细:产权方是家国企下面的公司,想先做一次初步评估,评估过了再谈修缮。半年周期,付款分四笔,第一笔到账要等合同。她说完看静姝的表情,补了一句:“你要是接了,老街那边两笔小活我不会拦,可周家那一扇门你就得往后放。”

      “往后放到什么时候。”

      “放到你从粮仓工地回来。”郑敏说,“你自己心里清楚,你不喜欢把答应过的人往后放。”

      静姝把这话记下。她说,那我今天不回,等这个礼拜过完,我带着账和排班一起回。郑敏说行,只提醒一句:人家下周一之前要回话。

      剧院对面那家面馆,十二点半,我请你吃一碗,吃完就走。她看着这句话,先回了一个“好”。

      面馆很小,四张桌子,冬天挂着塑料帘。她到的时候他已经坐下了,先要了两碗面,自己那碗没有加蛋。他把筷子递过来时没有碰到她的手。

      “你昨天没让我去剧院。”他说。

      “没必要去。”

      “我知道没必要。”他把面推到她面前,“我是想说,你没让我去,我没有去。你如果不让我去见冯志强,我也不去。”

      “我没说过不让你去。”

      “那我就问一次。”他看着她,“你去的时候,我要不要在。”

      静姝把筷子放下。她想了一会儿,说,不在。

      “为什么。”

      “因为你会替我答。”她说,“你今天不会,明天也可能不会。可是你坐在那里,我会先看你一眼。我不想在那种地方看别人的脸色,哪怕那个脸色是替我好的。”

      静姝看着他挑葱花。他从前吃面不挑葱花,三年前她见过他半夜吃一碗面,连汤都喝完了。她把这件事放在心里,没有说出来。

      “上次我说你那份说明不用改,凭记忆的地方留着就是了。”她说,“你昨天为什么又去翻记录。”

      “因为你让我分得细一点。”他把挑出来的葱花往一边推,“我就想,能找出来的,划给材料;找不到的,我自己认。”

      “找到了吗。”

      “找到两处。”他说,“一处是当年的排班,一处是我签过的一份批示的日期。还有一处找不到,我不打算编。”

      静姝说,那就写找不到。她把这句话说得比想象中平静。

      说完他低头吃了两口面,把碗里的葱花挑出来堆在盖子上。

      “这件事上我以前做过错的选择。”他说,“当年我以为替你把事办完就是护着你。现在你说不许我替,我还是要说一句:我不服气,可我照做。”

      “不服气可以留着。”静姝说,“不用说得像答应我什么条件。”

      他笑了一下。那笑很短。

      “我最近常常想一件事。”他把碗往旁边推了推,“这几个月我们坐在一张桌上的时候,我心里是有别的东西的。你也知道。我不说,是怕你把它当成又一次替你决定。”

      静姝没有立刻答。她想起昨天在纸角写下又划掉的那个名字。她这一顿饭吃得比想象中稳,面有点咸,汤却好。

      “我知道。”她说,“我今天坐在这里,也不是单纯为了问你剧院的事。”

      “那你为什么来。”

      “因为你请我吃一碗面,我刚好饿了。”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也因为我们确实有些事要当面说清。今天我把它说清:我们之间有什么,都不用来抵什么。道歉不用拿好感补,合作不用拿好感换,我也不打算拿它当筹码。”

      浩然听完,点头,说这句话他记下了。

      “记下就好。别抄给我。”静姝说。

      她又问了他一件事:如果那天冯志强只答第一类,后面两类都推给时间,他会不会觉得白去一趟。

      “你会白去吗。”他把问题推回来。

      “不会。至少知道他愿意答哪一类。”她说,“怕的是我自己,问完第一类就想收工。”

      浩然说,那你在纸上写一行,提醒自己别走。静姝说不用写,她已经想过了。

      她付了自己那碗的钱。他先说不必,她把钱放在桌上就走了两步,他才没有再拦。

      他把帘子掀起来等她先出去,手停在她头顶上方一点,没有落下来。出了门就各自往两头走。

      从面馆回工作室要走七分钟。她走在路上把刚才那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发现最要紧的不是他答了什么,而是“不拿好感抵债”这句话终于说出口了。这句话她准备过很久,今天说出来只用了几秒钟;说完既没有轻松,也没有后悔,像交出了一张早就该交的纸。

      路过巷口的修车摊,师傅正在给一辆旧自行车换链条。她站着看了十几秒,看他把链条挂上齿盘,转两圈,再回头调松紧。她忽然想起自家那扇门的门轴也该上油了,把这个念头记在心里,接着往前走。

      她先去了一趟剧院一侧。公示栏里十月的那张汇总已经换成十一月,纸角用胶带压过两道。她站在栏前把三张纸从上到下看了一遍,数字没有问题,只是最下面一行“下次更新”还空着日期。值班的人在旁边拖地,见她看,主动说管理处那边还没给下一次的日期。

      “他们上次是哪天给的。”

      “上回是打电话说的,没有落纸。”值班的人把拖把立起来,“我这边只负责贴。”

      静姝说知道。她回到工作室,把“下次更新日期未落纸”记进当天的薄册,注明是值班人员口述,未核。她知道这种事以后还会再问一遍,所以第一遍就必须写清是谁说的。

      郑敏午休回来,见她对着一张纸念,就把椅子拖过来坐下,说我替你当那个人,你问我答。静姝说好。

      “今天能不能看附件。”

      “今天不行,改天。”

      “改到哪一天。”

      郑敏停了停,说这句答不上来。静姝在第一条后面画了一个小圈,说这就是我要的:答不上来的地方,要让它空着,不能让它被一句“改天”糊过去。

      第二条她问授权,郑敏故意答得含糊:“我这边没有权限。”静姝接着问:没有权限,是谁有。扮到这里郑敏先笑了,说你这个人一到纸上就半点不让。她起来倒水,回头补了一句:真坐到对面,你未必有今天这么顺。

      静姝说她知道。她把两处画圈的地方抄进最后那页备注。

      下午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把七条清单再念一遍,念到能不看纸就说出来。

      三点,张雨欣带着三张补拍申请的回执复印件来,说管理处的经办人换了,新来的人不认上一份的口头约定。静姝让她把对方的话原样记下来,写清是几点几分、在哪一间办公室说的。

      “谭老师,他们会不会一直不批。”

      “会拖。”静姝说,“所以我们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要留下能看到的东西。”

      三点四十,她把七条清单发给徐峰过目。徐峰半小时后回了两处修改:第二条的措辞太客气,容易被答成“以后再说”,改成“今天能不能看,不能看请写明理由”;第五条加了半句,要求对方写明“由谁保管、在什么条件下可以复印”。他还删掉了她额外加的“如果有时间请一并说明当年流程”一句,说这句会让整张清单变成一封请求信。

      静姝照改,改完又把自己写的三条备注集中在最后一页,标明是她自己想知道、不要求对方当场答的部分。

      说这个月小活有三笔:老街两笔、周家一笔,都小,但都是先谈范围再报价。她问静姝要不要接一个更大的。

      “什么样的。”

      “河对面有个旧粮仓,产权方想先做一次初步评估。”郑敏说,“钱不少,周期长,要跑半年。接了以后你手上这些小事就得放一放。”

      静姝看着桌上那七条清单,没有立刻回。她说,等这个礼拜过完再定。

      郑敏说行,但提醒她一句:粮仓那边下周一之前要回话,不然人家去找别人。

      傍晚回小院,云起已经到了五分钟,行李靠在门边,相机包放在凳子上。他先去厨房看母亲,出来以后小声说,妈今天气色比上个月好。

      “明天上午我们要把一页谱从头到尾看一遍。”静姝说,“你如果在家,就一起看。”

      云起说好。他把相机包打开又合上,说这次回来带的胶片只洗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明天自己冲。

      云起在灯下把相机包里的镜头一个一个擦,擦到第二个停下,说姐,你最近黑眼圈挺重。

      “睡得晚。”

      “你以前在巴黎也这样。”他说,“我那时候给你打电话,你总说在改图。后来我才知道,你有半年没项目,天天在屋里改别人的旧照片。”

      静姝说,那半年她接了三笔零活,钱不多,可她每天出门走两站路去交一件东西,回来的时候心里是稳的。弟弟听完没说什么,只把擦好的镜头拧上,咔嗒一声。

      母亲另外说了一件小事:她记得外婆写字时左手压纸的力气很大,写完一页,纸背会留下浅浅的凹痕。她让女儿摸一下缺页那处的断口。

      静姝的手指顺着撕痕摸过去,纸背确实是平的,没有凹痕。

      “所以那一页不是在这叠纸里写的。”母亲说,“也可能是我记错了。”

      “先记着。”静姝说,“明天我们一条一条看。”

      她说她昨晚又想起一个细节:撕掉的那一页,纸边是往里卷的,不是齐口断的。

      “往里卷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撕的人或者放的人拿着它弯过。”母亲说,“也可能只是谁把它塞进过口袋。”

      静姝把这句话记下来,注明是母亲的回忆、未核。她也没有把“口袋”两个字往外扩。

      睡前她打开本子。今天只写了两行。第一行:清单七条,明天准备完。第二行她停了很久才落笔:今天没有欠。

      那页授权草稿还压在文件夹最上面。她没有签。她想等会面的时间定下来再签,因为期限那一栏要从哪一天起算,只有日期定了才写得明白。“三个月”这三个字她用铅笔写的,明天再描成墨水也行。

      她合上本子,把手机放在枕边。冯志强的助理还没有发来时间。她关灯的时候想,明天要看两件事:一页谱,一个时间。

      她没有替明天写好答案。她只是把包放在床边,把清单那一格朝上,方便一伸手就摸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2章 第一百三十二章 仍然会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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