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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第一百三十一章 没有省略的问题 十 ...


  •   十二月七日上午八点五十,静姝把旧案那三只文件夹搬到桌上,按郑敏昨晚说的先核目录。

      她比平常早到了二十分钟,屋里还没开暖气,窗玻璃上有一层薄雾。她先烧了水,把杯子放在桌角,然后才去搬夹子。这套顺序是她自己定的:先做三件不用动脑子的事,再碰材料。她不想让自己进门就扑上去,那像是急着要一个结论。

      昨天那张“下周可能有半天”的便签还贴在门内侧。她进门时看了一眼,没有揭。

      目录是蓝夹子里那一页,打印的,边角写过几行手写的补充。她一行一行往下点,点到第十一行停了:目录上写的是“协议附件复印件(共三页)”,夹子里的纸确实三页,可右上角的编号跟前后两页差了一位。再往下还有两处对不上:一处的装订孔比别的纸低,另一处页码用的是铅笔,且字迹不是同一个人的。

      她把三处抄在纸上,标上“第几行、原文怎么写、实物怎么写”。抄完没有立刻去改目录,也没有拿新纸替换,而是把三份材料原样夹回去,在中间放了一张自己的说明纸条,写明发现时间与核对方式。做完她才叫郑敏来看。

      “你不动它?”

      “动了就说不清了。”静姝说,“我要它保持我拿到手时的样子。”

      “你干脆把它当监测数据看。”郑敏说,“先记现状,再记时间,最后才说你的判断。你今天连判断都不必写。”

      静姝照这个次序又抄了一遍三处异常。第二遍抄完,她发现有一处自己昨天的说法不准确——昨天她说“编号对不上”,其实真正对不上的是编号后面那一位,前面六位都是一样的。她把这句改掉,改成更笨也更准的写法。

      她用铅笔在目录下方添了一行:三处编号待核,见附说明。添完她问郑敏:“你昨天说的‘编号不符’,是不是就这三处。”

      “目前是。再往下翻说不定还有。”

      “那就今天全翻完。”郑敏把椅子拉过来坐下,“我不替你看材料,我替你把页码点一遍。”

      三只文件夹装的东西不一样:一只装与公司结算有关的往来函件,一只装会议与说明会的记录,一只装她自己这条线的核查记录。她先把三只夹子的目录页各复印一份,摆在旁边当底图;每翻一页,就在复印件的对应行上打一个小点。点满一页,就知道哪一行有东西、哪一行是空的。

      点到第二只夹子中间,她发现一处更麻烦的:目录上写着“说明会记录(含签到页)”,实物里签到页不在记录后面,而是单独夹在了函件那一栏。两页纸的装订孔不一样宽,说明它们是分别装订过、后来被人合并到一只夹子里的。她把这处也记下来,注明“位置不符,孔距不同,未见调换记录”。

      郑敏点页码,静姝抄;抄到中午十二点差十分,一共找出五处。第五处不在编号上,在装订孔:那两页的孔距比其余各页窄了一点点,像被拆下来重新装过。

      九点二十分,徐峰的电话先来了。

      他说他把昨天那五条带进所里过了一遍,能分开答复。他把话说得很慢,像在纸上划格子:“你要跟冯志强见面,问题上要分三类。第一类是访问,就是你能不能看那几页附件、在哪里看、能不能复印。第二类是授权,就是他手上的东西能不能对第三方披露,谁签字,签多少页,有没有期限。第三类是告知,就是他自己知道什么、什么时候知道的、当年有没有跟人说过。”

      “这三类能混着问吗?”

      “混着问,对方只用答最容易的那一样。”徐峰说,“问完你以为问了三个,其实只拿到一个。”

      静姝把三类抄在纸上,从左到右排开。她原先自己的想法是把问题一口气列出来,让他自己挑着答。现在她改了写法:每一类下面单列,类与类之间画一条竖线。

      “家属以外的人要不要在场。”她问。

      “你带律师,这是我作为你的代理人在场。”徐峰说,“别的人,你要先想清楚他能替你答哪一类。答不了的,坐在旁边只会让你改口。”

      静姝没接这一句。她把笔在指间转了半圈,转的时候她注意到自己在纸角上多写了两个字,是一个人名,写完自己又划掉了,划得很轻。

      “我下午把清单定下来发你。”

      她问,授权那一页到底管什么。徐峰说,那一页只写三件事:她的代理人是谁、可以看哪一类材料、这段时间有多长。三件事里任何一件写得宽一点,往后别人拿着这一页也能去要东西。他说草稿明天给她,让她先想清楚范围,不要到了办公室再决定。

      “想不清楚的地方就写窄。”他说,“窄了你还可以再签一次,宽了收不回来。”

      静姝把这句话也记在纸上。她今天一共记了三句不是自己要问、但要照着做的话。

      “去看之前还要签一份你给我所的授权,那一页今天就得定,不然排不出时间。”

      “今天定。”静姝说。

      中午她没回小院,在工作室吃了一份打包的面。吃到一半手机响,是王浩然的消息。他说他也列了一份问题,只跟自己的责任有关,不占她的清单。消息后面附了七条:三年前他什么时候知道父亲用弟弟的事施压、他知道以后做了什么、他有没有替她挡过检查、他为什么不告诉她、他签过哪些字、他有没有替她做过决定、如果重来他会改哪一步。

      静姝把七条读了两遍。她把最后两条划掉,回他:前五条你自己问,第七条的写法是问结果,不是问过程,别写进清单里。她又加了一句:你这份不要抄给我,我不替你问。

      浩然回了一个好。过了两分钟,他又发来一条:他今天下午要去剧院一侧确认公示牌的位置,如果她也要去,他改到明天。

      静姝看着这句话看了一会儿。她回:不用改,我不去。

      她盯了一会儿那第五条的措辞:“他有没有替她挡过检查。”这句话问的是他做了什么,可听在别人耳朵里,也像是在替他说情。她想了两分钟,最后决定不改。有些问题不能只挑好听的那一半问。

      她另外注意到一件事:她划掉的两条里,有一条本来就是她要问的。也就是说,她和他在这件事上想到一块去了。这个发现让她有点不舒服,又有点松。她把这两个感觉都放在心里,谁也没有说。

      回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把面盒盖好。她忽然发现自己刚才划掉他两条的时候手很稳,回他最后那句话的时候却停了两秒。她没有去解释那两秒。

      下午一点半,张雨欣来了,带着上周的监测页和一叠她自己画的辅助草图。她说她把两处重复的读数标了不同的颜色,问她这样做对不对。

      “对。但你得在边上写一行字,说明颜色是什么意思。”静姝说,“不然三个月后你自己也不记得。”

      雨欣低头写那行字。写完她抬头问:“谭老师,补拍要是批不下来,那些照片就先放着吗。”

      “先放着。”静姝说,“放着的照片也有用。它证明我们在那个时间点只能看见这么多。”

      雨欣点头,把纸收好。她走以前多看了一眼桌上那七条清单,没有问。

      下午两点,她把周家那扇门的书面意见写完。一页半,第一页是看见什么:门的朝向、双开、左扇承力、右扇下沿拖痕、铜环为一原一后配、门槛磨痕偏左、门框灰浆色差、锁芯后配。第二页写上改与不改各会怎样:只让右扇站住、左扇换合页、下沿包铁、风钩挪位;若将来要开合频繁,则须先看上方的过梁。最后一段写她没看见什么:门内侧木料、右扇门轴、墙内过梁、门上方结构,均未查看,不能替代结构判断。

      意见的写法她改了两次。第一遍她把“建议换合页”写在前面,写完自己划掉,挪到第二页去;因为换不换是别人的事,她要先把看见的东西放稳。第二遍她把“严重”这个词删了,改成“已可见朽损,深度未测”。她想,写“严重”是替对方下结论,写“未测”是把下一步留给测量。

      她又在页脚加了一行小字:本意见基于一次现场查看,未使用工具检测,不构成结构安全评估。

      写完她在落款处写了名字和日期,没有写“免费”,也没有写“随手帮个忙”。她拍照发给赵店主,附一句:意见到这儿,要做再报价。赵店主回了一张歪着拍的照片,说表姐已经拿着纸站在门口比划了。

      三点半,云起发来一条很短的语音,说他后天回城,先回小院放行李,让她把要给他看的东西先挑出来。静姝回:只有一页谱和一张纸片,别的没有。云起说那也好。

      三点四十,郑敏看了她桌上那份上午抄的异常清单,问她是不是把自己的名字也写进了文件夹里的说明条。

      “写了的。写了谁核的、什么时候核的。”

      “你就这一点好。”郑敏说,“出了事不躲在纸后面。可今天有件事我要多问一句。”

      “问。”

      “你上午划掉的那两个名字,为什么划。”

      静姝说,因为写上去也没用。郑敏看了她两秒,说:行,那我不问了。她走的时候顺手把窗关上一半,说风大,怕把这几页纸吹乱。

      三条访问、两条授权、两条告知,一共七条,每条下面留了三行空格,准备现场记答复。第七条她写得很慢:

      “二〇〇三年到那件事发生以前,有没有人告诉过她父亲手里有东西,或者告诉过她可以问。”

      写完她把这条念了一遍,觉得句子太长,改成两行:一行写“有没有人告诉过他”,一行写“他有没有问过”。改完她才把纸压在文件夹里。

      傍晚回小院以前,她绕到工作室楼下的小卖部买了两支笔。她现在出门带两支笔:一支写给别人看,一支给自己记。她数了一遍明天要带的东西:清单、两支笔、授权那一页的复印件、身份证。

      上楼时她想起徐峰那句“别的人,你要先想清楚他能替你答哪一类”,在楼梯口停了一级。她心里有一个答案,只是这个答案今天还不想写进任何一张纸。

      母亲问她明天去不去剧院,她说白天有别的安排。母亲说那就不去,接着低头看谱。

      母亲今天没有弹。她把缺页那处的纸条对着光看了很久,问女儿一句:“你说,撕掉的那一页,会不会写的就是后面那半句。”

      “可能。”

      “可也可能写的是别的,一页账单,一页名单。”母亲把纸放下,“我今天想了一整天,想通一件事:我记挂的不是那半句。我是怕那半句其实早就写完了,是我没去找。”

      静姝说,那就明天找。

      “明天你要出门。”母亲说,“你说过的,白天有别的安排。”

      “后天。”静姝说,“后天上午我陪您把这张纸从头到尾看一遍,一个字一个字看。”

      母亲答应了。她把橘子分了一半推过来,自己吃了一半,吃完说酸。

      静姝把七条清单摊在桌上,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读到第五条的时候她伸手把笔拿起来,在纸的空白处写了三个字:不必带。写完她自己看了一会儿,把这三个字用铅笔轻轻涂掉,涂完又觉得涂得不够干净,索性把那一角折了。

      她把折了角的那一页重新摊平,压在一本厚书底下。压了两分钟,她拿出来看,折痕还在,只是浅了。她没有重抄一遍。

      “你明天几点走。”母亲在里屋问。

      “八点半出门。”

      “那我把早饭放锅里。”母亲说,“你别想省一顿。”

      静姝答应了一声。她把那本厚书收进书架,收的时候顺手把书脊对齐。

      她关灯以前把清单放进包里最外面那一格,好让明天一伸手就能拿到。躺在床上她想的是同一个问题:如果那天坐在对面的人只答第一类,后面两类都推给时间,她要不要把清单第二次拿出来。

      她还想了一件事:明天出门以前,要不要把那七条先念一遍给母亲听。她想到母亲今天说的那句“我是怕那半句早就写完了,是我没去找”,最后决定不念。母亲的事和这件事都是等的,但不必等成同一张纸。

      想了很久,她翻了个身,把这个问题留到明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1章 第一百三十一章 没有省略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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