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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第一百三十章 等一个准确答复 十 ...


  •   十二月六日上午,母亲把外婆那页谱挪到了窗边。她说光斜一点,谱上的划痕才看得清。

      静姝把早饭收了,擦桌子,把昨晚誊好的五条问题摆在桌角。母亲弹琴的时候她不出声,只把纸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第一遍还是停在那个逗号上。第二遍还是。第三遍,母亲在逗号前多停了半拍,手指在琴键上方抬着,最后还是落回原处。

      “不是忘了。”她把手放下来,“是不敢往下猜。我母亲没写完,我替她写完,那成什么了。”

      静姝说,那就不写。

      母亲说:“谱你外婆的,字是她写的,可要我说这就是那首歌,我不说。”她合上琴盖,“你昨天不是问我要不要录。我今天想清楚了,等我弹到不想停的时候再录。你别催。”

      静姝把这句话记下来,记的时候没有拿手机,只写在纸上:未定,等母亲自己说。写完她把纸对折,夹进自己的本子。

      母亲又坐到琴边去了。她没有弹那三行,而是从后面一段开始,弹的是那年冬天的另一支曲子,速度慢,左手比右手轻。静姝洗碗的时候听着,忽然发现母亲今天弹错了一个音,自己没有停,直接过去了。

      “您刚才那个音不对。”

      “我知道。”母亲在琴凳上答她,“那地方我母亲自己也改过三回。今天弹错一次,明天就记得住。”

      静姝把碗放好,擦手。她想到以前在巴黎改图,改到凌晨三点,第二天看还是错。那时候没有人站在她背后说“错了就错了”。她把这个念头在心里放了一下,没有说出来。

      九点半,她把五条问题发给徐峰。

      第一条,二〇〇三年那只铁皮盒和两卷磁带的下落。第二条,手写副本为何在父亲手里,正本在谁处。第三条,冯志强手上那几页附件与本人说明的分别。第四条,原站位补拍与西库房管理的批件路径。第五条,二〇〇八年库房清理清单的归属。

      她在邮件最后写:这里面有我能查的,也有只能等的,请按能查的先回,不用一次答完。

      十点二十,她出门去老街。

      赵店主在门口支了个小板凳晒太阳,见她来,先递了一把椅子。他说上回修窗的钱退回来了,账他重抄过一遍,字比原来正。静姝看了一眼,那张更正结算单被他压在了柜台玻璃底下。

      “我表姐家也有一扇旧门。”他说,“她不是要修,是想先弄明白值不值得修。她问你能不能去看看,出个话。”

      “什么门?”

      “双开的,木的,上面有个铜的什么圈。”赵店主比了比自己胸口,“她住的地方离这儿不远。她说不敢找不认识的人,怕人家一句话把门拆了。”

      静姝问清了三件事:门在西墙还是北墙,潮不潮,有没有人天天从那儿进出。赵店主答不上来,只说她表姐下午在家。静姝说那就不叫“去看看”,叫一次现场查看。看一次两百,出书面意见另算,意见里写清哪些是能看见的、哪些看不见。赵店主愣了一下,说还要写字啊。

      “要写。”静姝说,“写下来,往后你表姐跟别人说的时候,不用替我背。”

      “行。”赵店主把椅子往墙边挪了挪,“那我跟她说,你下午两点到。”

      “三点。”静姝说,“我上午还有别的。”

      她心里其实没有别的,只是不想把话说成随叫随到。她自己也听见了这句话里那一小点硬,没有改。

      下午两点五十,她自己先到了那条巷子。她要在进门以前把巷子看一遍:巷口卖菜的推车停在哪,墙根的潮痕从哪儿起,门前的台阶有没有被踩塌一角。她把这些写在纸上,再敲门。

      门确实是双开的,木料发黑,两个铜环一个是后配的。她没有立刻上手摸,先看门槛上的磨痕。磨痕在偏左那半边,说明平日里人只推左边那一扇。右边那扇的下沿有几处新鲜的擦痕,是被人硬拖着开的。

      表姐姓周,说她父亲在世时只开左边,右边“不许动”。“我小时候以为右边后头有东西。”她说,“长大才知道,是那扇门的木料坏了,他舍不得换。”

      她先问门有没有被刷过漆。周表姐说,零八年她父亲自己刷过一遍,用剩下的油漆,颜色比原来深,刷完就后悔,说“像穿了别人的衣服”。静姝点头,把手电举起来照门框与墙的接缝:接缝里的灰浆颜色比墙面深,说明这扇门至少换过一次位置,或者曾经被拆下来修过。

      “门原来就这么宽吗?”

      “不知道。我记事起就是这样。”

      “那我只能写我看见的。”静姝说,“我没法替您认从前。”

      她让周表姐把钥匙拿来,自己先在门外试。钥匙进得去,转到一半涩。她没有使劲,退出来看了齿口,说锁芯不是这扇门原来的,是后来配的,齿磨得偏一边,说明开的人一直只往一个方向转。

      静姝量了门洞,量了门槛,蹲下去看下沿的朽损。她没有说“能修”或“不能修”,只问了一件事:这扇门是给谁用的。周表姐说,现在就是她自己一个人进出,将来也不打算开店。

      “那就不用修到能开两台车。”静姝站起来拍手上的灰,“右边这扇可以只让它站住,不叫它承力。左边那一扇的合页要换,下沿包一段铁。风钩是后来的,位置也钉错了地方,风大的时候才响。”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用的是最短的句子。周表姐听完,问多少钱。

      “看一次两百,今天已经看了。”静姝说,“意见和大概的做法,我明天发你。你要做,我再报一次价;不做,就到这里。”

      周表姐把两百块现金数出来递给她。静姝接了,从本子上撕下一张纸写了收条,写上日期与事由。写完她想起一个月前赵店主说“不用给”,那时候她把话咽了回去,今天她不用咽了。

      周表姐问她,如果换了她,会不会修。静姝说,换了她,会先问一句这扇门往后还要不要开,开给谁;答案不同,做法就不同。她没有替对方回答。

      临走周表姐指着门上的铜环,说那个后配的是她父亲十年前换的,换完就再没配过一个一样的。静姝把两个铜环都看了一遍:原来那个环内壁磨得亮,后配的那个还带着毛刺,颜色也偏红。她把这些写进纸里,注明“后配,年份由业主口述,未核”。

      她收好本子,把笔盖扣上。这一趟她没有许下一件事,也没有拒掉一件事,只把钱和话都放到了纸上。

      四点半,她走出巷子。老街口的公告栏前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背影她认得。王浩然手里拿着一张纸,正对着公告栏比位置。

      他没有先说话。等她走近了,他才把纸转过来。是一份更细的时间表,把三处时间的来源分行列了,末行写着“此处仅凭记忆,无书面依据,如与材料冲突以材料为准”。

      “你说需要更细的,我补了。”他说,“不用你现在看。”

      静姝接过来,折好放进包里。“我会看。”她说,“但今天不谈这个。”

      “那谈什么。”

      “谈你为什么不站在公告栏前面看。”她指了指他手上的纸,“这是给谁看的。”

      浩然愣了一下,说他约了物业的人五点过来,先把位置确认好,免得对方来了又问“贴哪儿”。静姝点头,说这算合理。她接着说了第二句:

      “冯志强那边,你不要去问。”

      “我没有。”

      “我知道你没有。”静姝说,“我是说往后也不用。他助理说先交问题清单,我就交清单。你帮我弄快半天,我下次就得替你解释,这笔账我不想记。”

      浩然看着公告栏,过了两秒才说好。他又说了一句:他的说明里那处“凭记忆”,如果她需要,他可以去找当年的通话记录或者短信,能找到就换成有出处的。

      “找得到就给我,找不到就留着。”静姝说,“留着也是实话。”

      “等你想清楚要问什么,我再答。”

      “我不是等想清楚。”她说,“我是等他给一个准确答复。”

      物业的人还没到。两个人就站在公告栏前面等,谁都没有再提高嗓门。

      “你昨天没回我邮件。”浩然说。

      “我看了。”

      “看了不回,也合理。”他把手上的纸换了个方向,“我写那份说明的时候想,写细一点,你省事。写到最后发现,写细也还是有凭记忆的地方。”

      “凭记忆的地方不用改。”静姝说,“我只想知道哪一处是凭记忆。”

      “你为什么要分得这么细。”

      静姝看着公告栏上自己上个月贴的那张纸,纸角已经翘了。“因为我不想哪天有人问我,我答不上来。”她说,“答不上来一次,后面整本都得跟着打折。”

      浩然没有再问。他从包里拿出胶带,把那三张纸的边角贴牢。风从巷口过来,胶带被吹起来一下,他用手背压住,压了两秒。

      物业的人到了。两个人一人按住一边,把纸角贴到他指定的位置。他退后两步拍照,说这样就行。静姝按着的那一角松开时,纸上留了一个浅的指痕。

      五点半,她在工作室把老街那家的量法抄成了一张草图,旁边留出一栏空白,写“未见”。写“未见”这一栏她写得比别的都快:门内侧的木料、右扇门的门轴、墙里的过梁,她都没有看见,不能替它们说话。

      抄完她给徐峰又发了一句:家里翻出来的一页手抄谱,我先不动,也不登记,这样可以吗。

      徐峰回:可以。家物要进材料,得先能说清来处、谁交给谁;说不清就先放在家里,别急着让它变成证据。

      静姝看完这句,把手机扣下。她原先以为把东西写进清单就算是负责,现在她知道,有时候不写进去才是。

      六点回小院。母亲在灯下抄谱,不是抄旋律,是把“给音”那三个字旁边的一段小字描清楚。她描得很慢,描完拿给女儿看。

      “这里还有两个字。”她说,“我原先没看清,是‘改过’。”

      “改过?”

      “就是这一页我母亲改过。”母亲把纸转正,“你外婆写东西从来不留改过的痕迹,她怕人看见她的犹豫。”

      静姝把灯挪近一点。那两个字确实很小,压在纸纹里,像是不愿意被认出来。

      七点,郑敏打电话来问老街那件事的结果。静姝说看了一次,收了两百,明天出书面意见。

      “收得对。”郑敏说,“你别忘了把这两百记进去,也别自己贴车钱。”

      “记了。车钱另记在交通那一栏。”

      “意见你打算写多长。”

      “一页半。第一页写看见什么,第二页写上改与不改各会怎样,最后一小段写我没看见什么。”静姝顿了顿,“最后那一段最重要。”

      郑敏笑了一声,说她这毛病是跟做监测学的。挂电话前她提醒一句:明天工作室要翻一遍旧案的目录,有几份材料的编号对不上,让静姝到了先核那一头。

      饭后她坐在白漆窄桌前,把今天的清单重新排了一遍。徐峰下午回了前四条:第一条,档案登记簿上确有“代存”类别,但没有单列到盒,需要再核;第二条,副本问题他可以查,正本要问接收单位的档案,路径能走通,时间不能答;第三条,冯手上的附件与本人说明必须分开登记,这条他已经做了;第四条,补拍与进库是两份不同的批件,现行只批了前者的一半。

      第五条他没答,因为二〇〇八年那份清理清单不在他手上的范围里。

      静姝把前四条画了勾,把第五条挪到“要等”的那一栏。她又在清单底下添了一行:冯助理说下周可能有半天——没有星期几,没有钟点。

      她把“下周可能有半天”抄在便签上,贴在门内侧,和“不是替你”“十一月十五日”那两张排在一起。三张纸,两张写着日期,一张写着“可能”。

      她又把描干净的那页谱看了一遍。母亲在“改过”两个字的旁边补了一小行自己的字:妈改的,我见过。写完她把铅笔放下,说了一句:

      “我小时候最怕她改。她一改,我就得重新学。后来她走了,我倒天天想听她再改一遍。”

      静姝没有接话。她把谱连同母亲写的那行字一起拍了照,照片存在自己的相册里,没有放进项目文件夹。她在本子上写下第二行字:谱一页,缺一页;母亲保留原件;如有人问,先问母亲。

      关灯前,她拿起浩然给的那份时间表看了一遍。她把末行“仅凭记忆”四个字用铅笔画了一道线,没有写批注。

      窗外有风,吹得巷子里的塑料布响。她躺下时想的是同一个问题:什么时候能把“可能”换成一天、一个小时。想了一会儿,她翻了个身,把明天要发的三条问题在心里过了一遍,慢慢睡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0章 第一百三十章 等一个准确答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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