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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第一百二十九章 原件在哪里
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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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五日早上九点四十,静姝把早饭的碗收进水池,擦干手,才去开第三格抽屉。
母亲已经坐在桌边了,围裙没解,食指上还沾着一点面粉。“你慢点。”她说,“盒子放在里头一冬天了,灰大。”
“您先吃,我自己来。”
“等你吃完了,我还得刷锅。”母亲把抹布拧干递过来,“一起。”
静姝把盖在上面的旧布折到一边。抽屉里有那双小皮鞋,鞋面擦得发亮,旁边是一卷电线,用麻绳系着,绳结打得很紧。铁皮盒在最里面,漆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发灰的铁。
她先把盒子端出来放在桌上,又回去把布重新盖好。
“你妈第一次领工资那年买的。”母亲看着那双鞋说,“三十二块六,工资条我还留着。买完鞋,剩下的钱买了半斤肉。”
“我记得这鞋。”
“你当然记得。你穿着它在礼堂台上念过一段话,回来把鞋尖踢白了,我拿牙膏给你擦。”母亲笑了一下,“第二天你就不肯穿了,说太亮。”
“是您擦得太亮。”
“我当时就想着,鞋亮一点,你在台上别看自己脚。”母亲说完,低头看那卷电线,“这个我倒忘了是哪年买的了。”
静姝说,是父亲买的。她没有立刻解释理由,先接着擦盒子。擦到一半母亲停手,说不太记得这盒子哪年进来的,只记得一直在,搬家也带着,从前装过糖,后来装过扣子,再后来她把口一封,就再没打开。她们没有再说下去,接着擦。
盒盖卡得紧。静姝没有用指甲抠,找了片薄木片,沿着缝慢慢撬。撬到第三下,盖子松了,里面透出一股旧纸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
最上面是一叠纸,用一根旧皮筋束着。皮筋已经发脆,一碰就断,断口弹到桌角,滚进桌腿之间。静姝趴下去把它捡起来,捏在手心,才把纸摊开。
母亲先看的。她看了很久,才抬眼:“这是你外婆的字。”
静姝凑过去。纸是裁过的毛边纸,竖着写,墨色发褐,字很小,一行一行往下走,中间有几处划掉又重写的痕迹。她认得第一行的两个音——那首歌她只会开头两句,从小听母亲哼,后来在剧院后台听见短拷贝,也还是那两句。现在这两句往下接了三行,第四行的末尾停在一个逗号上。
“后面还有。”母亲说。
她把纸翻过去,背面是空的。再往下翻,下一页的边缘留着撕过的毛口,纸黄了,撕痕也是黄的,像被人从折缝上直接扯掉。
“少一页。”静姝说。
“少的那页,我小时候见过。”母亲的声音很轻,“我母亲写完总要先唱一遍,唱完再改。她改得凶,一页上能划十几道。那页上有一行小字,写的是‘给音’。”
“给您写的?”
“可能。”母亲把纸放平,“也可能只是随手。我不替她认。你要是往后拿这页纸去说事,先得把我这两个字划掉。”
静姝说不会。母亲不接这句,用手背把纸上的褶皱往两边抹。
纸叠下面还有别的。静姝先把车票拆开。票是硬纸的,边上磨圆了,印着两行小字,一行的站名只剩下一个“临”字,另一行是票价,被水浸过,看不清。母亲拿在手里翻了两下,说没印象他坐过这趟车,也没印象那几年出过远门。
“爸那几年出过差吗?”
“出过,都是当天来回。他说剧院的事不能隔夜。”母亲把车票递回给她,“也可能是我忘了。那几年我记性不好,睡不够。”
静姝把车票放回原处,没有把这句话记下来。她慢慢学会了一件事:母亲说“不记得”的时候,多半是真的不记得,不是替谁瞒着。她不能每次都把“不记得”标成一个待查项。
纸叠下面是一卷胶带、一枚衬衫纽扣、一张折成小方块的车票。车票上的站名已经看不清,只能认出最前面一个字。最底下压着一张纸片,是从日历上撕下来的背面,上面写着:买两米电线,周三下午换前屋那盏灯。落款只有一个“白”字。
静姝把纸片翻过来,日历那面还留着半个数字,上半截被撕掉了。
她忽然想起抽屉里那卷电线。麻绳打的是父亲系东西惯用的死结,她小时候学了几次都没学会,最后是弟弟学会的。
“电线是他买的。”她说。
“你怎么知道?”
“绳结。”
母亲看了看那张纸,又看了看抽屉的方向,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把纸片拿过去,对着窗举了举,再放下。
“我以为你会先找那两盘磁带。”她说。
“盒里没有。”
“没有。”母亲说,“我刚才翻了一遍,最底下就是这张日历。我原先想,盒子这么沉,里头总该有点别的。”
静姝把铁皮盒举起来,对着光看了一圈,里面确实没有别的了。她把盒子放下,两只手在桌沿上按了一会儿。按的时候她听见自己心里那句准备好的话——“没有磁带也是一种答案”——在嘴边停了一下,没有说出口。这句话说出来,像是在替谁把今天收个尾。
“谱我拿去拍照吗?”
“谱不拍。”母亲说得很快,说完又慢下来,“你要存的东西,你存。这叠纸我要弹一遍。弹不顺也没关系,先弹。”
“好。那这张日历的纸片我拍一份,往后记清楚它是从哪儿来的。”静姝说,“不是所有东西都得变成证据,可东西从哪儿来,得写清楚。”
母亲嗯了一声。她把谱折回原来的折痕,又折了一次,折得比原来小。静姝看着她折,知道她在想什么——折小一点好收,也好藏。她没有劝。
“你不问我难受不难受?”母亲忽然说。
“您看着不像难受。”
“我是不难受。”母亲把折好的谱放在膝盖上,“我是怕。怕弹完就又不记得了。上回那个小样,我改了一处,第二天自己都听不出来改在哪儿。”
“那就今天弹两遍,明天再弹。”
“你说得倒轻。”母亲笑了笑,“行。”
静姝把手机掏出来,对着日历纸片拍了两张,一张正的,一张斜着,拍完给母亲看。母亲看完说,纸上一共就八个字,你拍这么仔细做什么。静姝说,因为它是一份来处。母亲没有再问,只说那你写吧,别写成我抄的。
静姝收纸的时候留意到母亲的手。那只好手的手指比另一只瘦,关节有点肿,端碗不抖,捏薄纸会抖。她想说“我给您录一段”,话到嘴边又停了。她怕这句话听起来像在替一件还在她母亲心里的东西赶工期。
“您在看我手。”母亲说。
“有点肿。”
“天冷就肿。你别拿这个当由头,让我今年什么都别干。”母亲把纸往她那边推了推,“你要录也行,先等我弹顺。弹不顺的时候录下来,我听着难受。”
静姝说好。她没有马上把手机拿出来,只是把这句话记住了。
她们十点五十把盒子推回抽屉。母亲没再盖布,说反正以后还要拿,盖来盖去反而找不着。
出门以前静姝回头看了一眼。琴边搁着一只小凳,凳面上摆着那叠纸。母亲坐在琴凳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先没有弹。
到工作室是下午一点二十。
郑敏在核上个月的工时,见她进门只说一句:“上午那一趟,算你自己的,不记项目。”
“本来就该这样。”
“我怕你又往内里记。”郑敏把表翻过来给她看,“你自己那一栏,这个月只有两笔。”
静姝看了两眼,在表上添了第三笔:整理家中旧物,四十分钟。写完她自己笑了一下,说这大概是整张表里最不像工时的一笔。郑敏把笔拿过去,在“说明”栏添了两个字:自愿。
“雨欣的排班定了吗?”
“定了。周二周四下午来,其余时间她自己看书。她说想考一个证,我跟她讲清楚,考不考都不影响手上这份活,但涨钱要按能做的范围涨。”
“她怎么答的?”
“她说她想清楚了再回我。”郑敏顿了顿,“你别先替她想。”
“我没替她想。”静姝说,“我上个月差点替她算了。”
两点二十,张雨欣来了,抱着记录板,进门先把手套脱在门口。她把上周的监测数据摊在桌上,说有两处读数她重抄过一遍,怕抄错。静姝让她把两次都留着,原来那张不要撕。
“谭老师,我想问一件事。”
“问。”
“如果我今年去考证,考不上,您会不会觉得我不专心?”
静姝说不会,又问她为什么这么问。雨欣说她母亲讲,手上这份活还没站稳,就别分心。静姝听完,只说:这两件事你自己排,排完把时间告诉我,我照你的排法安排活。她没有替姑娘回答。这话得由雨欣自己说。
郑敏问了一句盒子的事。静姝说只是一页手抄的谱、一张写电线的纸片和几张旧票。郑敏点头,说那就别登记进项目材料,免得以后谁也说不清它算哪一路。
“我知道。”静姝说,“这一页我不往案子里写。”
“你自己心里记着就行。”郑敏把工时表合上,“有些东西先放好,等它自己长出用处来。”
两点,徐峰回了一份清单。消息里写得清楚:律所封存柜里那几件东西的入库、续封和开启记录都可以调给她看;铁盒这一次不动,需要她签字确认的是“现状核对”一页,不是授权处置,签完仍然封存,她随时可以再去核对。另有一件事他单独列了一行:二〇〇三年那份《代存物资清单》,她手上的是副本,而且是父亲亲手写的副本;正本在哪儿,现有材料里没有记载,登记簿上也没有一条能直接对上的记录。原音带的登记同样没有。
“我只说能说的。”他在末尾写,“副本在你手里,不等于正本已经在别人手里,也不等于已经不在。”
静姝把这句话念了两遍。她给自己倒了杯温水,在待答清单上添了两行:副本为什么在父亲手里;正本和两卷磁带的下落。
添完她回了一个收到,又另起一句问:冯志强那边有没有明确日期。
回得比预想快。徐峰说冯在外地复诊,返程还没定;助理的意思是先把她要问的写在纸上,冯回来就安排。他还补了一句:不要再往医院打电话,也不要托人问病房。静姝说知道,也没有再多问一个字。
静姝把清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在“现状核对”一项下面回了一句:这页我可以签,签的时候要拍照留底。徐峰说可以。
她又问,正本如果已经不在,算不算丢件。徐峰说,先把它在谁手里查清楚,再谈丢不丢;纸上写着“副本”两个字,不等于物件灭失,只等于她手上这份不是最早的那一份。
四点四十,云起从外地打电话来,先问她这个月还剩几天能在小院吃饭,再问母亲这几天有没有早醒。静姝说醒得早,但中午能睡一会儿。云起说那还好,他过几天回城,回城以前不着急定日子,让她别一个人把家里所有箱子都翻完。静姝说已经翻了一格。
“翻出什么了?”
“翻出外婆的一页谱。”
弟弟在那头安静了两秒,说:“那你让妈弹。”他随后就换回了行程,说素材还没剪完。挂了电话,静姝把手机扣在桌上,心里松了一点,又空了一点。
傍晚回小院,天黑得早。厨房里有热气,母亲把那叠谱压在案板旁边的碗底下,怕被风吹。
“弹了吗?”
“弹了两遍。”母亲关火,把锅端下来,“后面那三行,我总觉得第三行不是我母亲写的。”
“笔迹不像?”
“像。可她写歌从不说明唱给谁。”母亲把碗递给她,“这纸第三行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就是‘给音’那三个字。上午被折痕压住了,你没看见。”
“要不要我再看一遍?”
“不用急,纸跑不了。”母亲把筷子摆开,“还有一句我先说在前头。要是有谁听说家里翻出你外婆的东西,来问我能不能用,我还是那句话,不借。”
“我知道。”静姝说,“谱在您这儿,先不动。”
吃饭以前手机响了一下。是王浩然发来的一封邮件,标题只有一行:关于我那份说明的时间来源。正文很短,把三处时间分别注了出处,其中一处写着“凭记忆,无书面依据”,末了说如果她需要,他可以再补一份更细的时间表。
静姝从头看到尾,又看了一遍第一段,把邮件归进“待核”,没有回。
饭后她坐在白漆窄桌前,把今天的清单誊了一遍。第一行写:二〇〇三年那只铁皮盒与两卷磁带的下落。第二行:正本在谁手里。第三行:第三页的出处。第四行:补拍批件。写到第五行她停了笔,起身去客厅。
母亲真的弹了。三行加半句,弹到逗号那里停住,停半拍,又从头上弹了一遍,仍旧停在同一个地方。第二遍的第三行,她弹得比第一遍慢,像是要把那半句等出来。
静姝坐在灯下听完,没有催她往下弹。她知道那半句不在家里,也不在她手上。
回到桌前,她把纸翻过来,在背面另起一行,只写了两句:谱在母亲处,先放;磁带和正本另列。写完她把两张纸分开,一张夹进灰文件夹,一张放进自己的本子。明天要发出去的问题一共五条,冯什么时候回来,还是没有日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