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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第一百二十八章 门是我开的
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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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四日上午十点,孙德海家的门开着一道缝。
谭静姝敲了两下,里面传来椅脚擦地的声音。老人把门拉开,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镜腿绕了一圈细线。上次见面时没有这副眼镜,今天他把它戴得很正,还用食指往上推了推。
“进来。桌子擦过了。”
饭桌上铺着旧报纸,一只装饼干的塑料盒敞着,里面是纸,不是饼干。静姝放下包,没有急着拿录音的手机。她先问他身体怎么样,药拿齐没有。
“齐了。你别一见我就问药,像来查岗的。”
她笑了一下,把椅子往窗边挪。孙德海想替她搬,手已经搭到椅背,她说这样就行,自己坐下了。
窗外有人晾被子,竹竿横过半扇玻璃。冬天的太阳落在报纸上,只够照亮中间那一块。她把“外—01”的复制件摊过去,又递上接收人栏的放大图。
老人从饼干盒底下拿出他保存的那份抄件,和她带来的纸并排放好。
“这个‘海’,我写字就这样,右边爱拖。”
他用指甲在空处画了一下,没有碰纸。
“前面呢?”静姝问。
“是我的名字。”
说完,他摘掉眼镜,捏住两只镜腿。静姝以为他还要加一句解释,等了好一会儿,只听见楼下有人问煤气罐送到几楼。
“您记得在这份抄件上签过,还是看字觉得像?”
孙德海把眼镜重新戴上。
“那次东西搬完,正本签了,留下来的纸也签。我记得自己签过。你这张是从我这份印的,我认这个字。要说拿去找人验,那还得另说。”
她点点头,翻开本子。得到肯定答复时,她并没有想象中的轻松。那个名字像一直站在半开的门后,如今人往前走了一步,她反而不敢太快追问。
“我能把今天的话录下来吗?只给我的律师核对,您要停就停。”
他看了一眼手机,答应了。
录音开始后,她请他再说了一遍如何辨认签名。他说得比刚才慢,讲到留下的抄件,伸出手扶住翘起来的折角,又立刻松开。
静姝看着那只手。父亲生前也有这样的手,指头宽,指缝里常有洗不净的黑。她曾经把长着这种手的人一概看作可靠的人,仿佛手艺和品性之间有一条不需要证明的直线。
“前几次为什么没告诉我?”
老人望着桌沿。
“你问我认不认字,我就往认不清上躲。我字认得少,小字现在又费劲,可自己的名字认得。说不识字,省得你再往下问。”
她没有替他接话。
“后来想,你都把纸给我送回来了,我还这么绕,没意思。”
静姝握着笔,指腹被笔杆硌得发白。她缓了片刻,才问:“您怕我问什么?”
“那两个人,是我放进去的。”
这件事他已经说过。可“给开的门”和“放进去”,从他嘴里说出来,听着很不一样。
“您昨天说,替谁守过门。”
孙德海拿起茶杯,盖子磕了两下,没合准。他索性放在一边。
“不是谁站在我后面吩咐我。那天我给那两个人看着门,怕搬东西的人走错,怕有小孩跟进去。他们在里面,我在门边。一开始我觉得是给单位帮忙。”
“您说的还是二〇一三年三月那次?”
“是。”
“上次您还说,最后一次进西库房是二〇〇七年。”
屋里静下来。孙德海用手掌抹了一下裤腿,抬头望她,又把视线挪开。
“那句不对。”他说。
她等他继续。
“我后来进去过。那天开了门,也跨进去看过。说到堆箱子,我脑子里想的是早些年的样子,顺嘴就把后面的事撇了。你别把二〇〇七年写成我最后进屋的日子。”
“是记错,还是不想说?”
他喉头动了动。
“都有。今天我只能跟你说,那句话不对。别的我得一句一句想。”
静姝在原记录旁添了一行更正,没有涂掉旧字。她不打算因为他肯承认一句,便相信其余每一句都准确;也不想把所有说不准的地方都当成罪证。
这中间的分寸让她很累。她宁愿今天只是来修一把椅子,松了哪里,手一试就知道。
老人从塑料盒里挑出几张散纸。有换水龙头的收据,一张旧药方,还有一片折起来的横格纸。那片纸角上沾着黄胶,像曾经贴过,又被揭下来。
“找本子时翻到的。你看看这一张。”
纸上没写年份,能看出“西库”“钥匙”“两把”。下面还有半行,贴胶的位置糊成了一块。静姝没有先念自己猜到的字,只问是谁写的。
“前头这几行是我,后面不是。什么时候写的,我记不清。”
“跟三月那次有关吗?”
“我想可能有。不能给你说死。”
“那我先记您找到一张钥匙便条,日期不明。”
老人点头。她征得同意,拍了正反两面和折放前的全貌。胶粘处没有揭,原纸还放回盒内,另垫一张干净纸。那本当班记录仍没找到,几页散纸里也没有两名来访人的姓名。
“其中那个以前在公司做什么?”她问。
“到剧院来对接器材的,我见过几回。见面叫师傅,叫老哥,名字倒没往心里记。”
“您那天看过他证件或者领物手续吗?”
“没有。”
“因为认识脸?”
“嗯。他说来看看东西坏没坏,我就给开了。”
静姝突然想起父亲清单背面写给她的话。公家的东西,问明白再办。父亲为什么会在那年三月留下那几行字,她现在有了一个很容易往上套的解释。可解释来得太顺,她反而把笔停住了。
“后来您有没有把来人的事告诉我父亲?”
“告诉了。”
“什么时候?”
“过了几天。他到剧院来,我说的。哪天说不上来。”
“他说什么?”
孙德海低下头,手碰了碰茶杯。他想了很久。
“问我有没有点数。我说没有。他脸就沉了。”
“还说了什么?”
“大概是让我别再凭熟脸开门。原话,我真记不住。你不要写成他说过这几个字。”
她把刚写到一半的引号划掉。
父亲没有在这间屋里说话。她听见的是孙德海今天的回忆,十几年的羞愧和遗忘都夹在里面。她很想要一声熟悉的训斥,却不能从别人的嘴里拼出一个刚好能安慰她的父亲。
“他后来去没去点数?”
“我不知道。”
静姝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长,问他要不要停一会儿。老人说要,起身去厨房添水。她按下暂停,没有跟过去。
厨房门没关严,水壶里的水还没开。他站在那里,等得有些久,忽然朝这边说:“你爸出事以后,我也想过早一点讲。”
静姝抬起头。
“那为什么没讲?”
“怕你们问,我当年凭什么开那道门。后来又想,也没见他们拿东西,未必有事。拖着拖着,日子就过去了。”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边。炉子开着小火,壶嘴开始冒白汽。
“孙师傅,我听明白您为什么拖了。可这些年我们到处问,没人告诉我们库房里有过这次进出。”
老人没有回头。
“我现在还不知道它跟我爸的死有没有关系,”她说,“这两件事不能因为挨着提,就算连上了。但我们没机会去查,是真的。”
水开了。老人关火,提壶时手不稳,滚水溅了两滴在灶台上。她伸手扶住空杯,等他把壶放稳,才松开。
“这段还录不录?”他问。
“您愿意,我们回去再说一遍。不愿意,今天就到这儿。”
他端起杯子:“说吧。”
往饭桌走时,他忽然停在一把旧木椅旁,说这椅子腿原先短了一截,垫了十几年纸板,去年才想起来补。静姝看见椅脚新添的木块,颜色还浅着,没有顺着这个话头说手艺好。
老人也没再讲椅子。他把茶放下,问:“我签了那个字,是不是里头少什么都得找我?”
“这个我答不了,要看您当时做了什么、单子怎么写的。”
“我当时数的是外头几件。里头那些小东西,没一件一件点。”
“那您愿意把这句也说进去吗?”
“愿意。”
她把这项留作新问题,问清他的回忆所指是二〇〇三年的交接。老人认这个年份,仍不能确认哪一只箱子是备注里的“待核”。静姝没有拿父亲清单上的四类东西报给他听,再问他是不是这些。那张清单属于另一个人的记载,不能替他补足自己的见闻。
她看见他盯着录音手机,明白今天这场交谈对他也有分量。可她此刻能给他的只有把话听完整,不能许诺说出来就不会有后果。
回到桌前,静姝重新说明录音恢复。厨房里那些话由老人自己重述,她没有拿自己的措辞让他点头。结束时,她只重复了三件需要他核准的事:他认抄件里的名字是自己所签;二〇〇七年不是最后一次入库;二〇一三年那次未核查领物手续,后来告知谭知白。
孙德海逐项答了,又加了一句:“没核手续,不等于我看见他们偷东西。这个你要给我留着。”
“会留。”
她把录音存好,复制件收进袋子。老人问要不要把那几张纸一起带走,她说今天先留照片,日后若律师要看原件,再同他约。
快出门时,他叫住她。
“静姝,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人不能信了?”
她扶着门把,手指在冷金属上停了一下。
“您今天说的,我会去核。之前说错的,也要留着。”
“我不是问纸。”
她回过头。老人站在那张擦得很干净的饭桌旁,眼镜垂在胸前,脸上有她不忍看的神情。
“我现在没法让您放心。”
说完,她把门轻轻带上了。
楼道里有炖萝卜的味道。她下了半层,扶住栏杆,站了一会儿。说出那句话并不痛快。她知道老人希望她说算了,知道他以后可能不再愿意见她。她也知道,自己若为了保住一条线索就说出原谅,走出这栋楼后又得花很久去怨自己。
她在楼下给徐峰发消息,说明取得了新一段经同意的录音,有更正也有尚待核实的回忆。录音通过约定方式发给他时,她标清中间暂停过,恢复后的重复陈述另有位置。钥匙便条照片跟在后面,只注明日期未明。
徐峰回得简短:收到,原文件保留;先不联系可能的来访者,待梳理可核查的路径。
静姝把手机放回口袋,没在路边听第二遍。
回工作室时,王浩然正在门外,手里拿着她昨天那份个人说明的扫描打印页。他上午约过来核对一处时间来源,郑敏说她还没回,他便在外面等。看见她,他先把纸放低了。
“不舒服?”
“有点累。”
“那我改天。”
她掏出钥匙,锁眼试了两次才对准。他没伸手来接,只站在旁边等。门开了,她将包放到桌上,问他那处时间能不能先用邮件说明来源。
“可以。”
“今天我不想再听人讲,当年为什么没办法。”
话出口有些重。她闭了闭眼,却没有急着补一句不是说你。
王浩然过了一会儿才说:“那就不讲。”
郑敏从里间出来,说热水壶刚烧好,要去街口买饭。静姝让她带一份,王浩然问她要不要一起等饭吃。她摇头。
他应了一声,把要核对的纸收好。临走前,她叫住他。
“昨天那碗面,我吃得挺高兴的。今天是真的累。”
“我知道。”他说,“不用把今天说明白,昨天才算数。”
静姝没有笑,只点了一下头。等他离开,她把外套脱了,坐到不放文件的那张矮凳上。郑敏没有追问,在她面前留了一杯水,拿着钥匙出去买饭。
饭买回来,是蒸得有点软的米饭和番茄炒蛋。静姝吃了几口,才发觉自己一直把筷子攥得太紧。郑敏递给她一个小勺,说汤汁拌着吃省事。
“下午那张照片要不要我先归?”
“普通现场照片你归。今天带回来的先留给我。”
“行。原站位补拍还没排下来,我问过了。”
静姝应了一声。桌上两份饭盒几乎一样,郑敏挑出一块没熟透的番茄,皱着眉放在盖子上。她看着,忽然也把自己那份里同样的一块挑了出来。
郑敏笑了:“这么巧,都是这半个。”
她也笑了一下,眼睛却有点发热。有人同她坐着吃一份不太好吃的饭,没有要求她先说出查到了什么,这让她很想多坐一会儿。
下午她做完必须回复的两封邮件,就提前回了小院。谭徽音见她进门,先看钟,再看她手里空着,没带菜,便把围裙解下来。
“今天不做了,锅里有。”
“我不是饿。”
“那就先坐。”
昨晚调正的谱夹放在琴边,黑胶垫重新卡好,谱纸没有往下滑。那段曲子静姝听了两遍,母亲嫌其中一处转得硬,今天已经用铅笔圈起来。她走过去,看见旁边还有一个浅浅的圈,被擦过,纸面起了毛。
母亲问要不要听新改的。
她坐下,说好。
一段只有很短的几句。弹完,母亲问前后哪个好,她想了想,说昨天那一下虽然停得突然,她倒还记得。谭徽音试着把旧的接回去,弹到一半,自己也笑了。
“真是。改过头了。”
静姝靠着椅背,终于把那口一直提着的气缓缓吐出来。她不必在每一个人面前都先准备一份完整答复。至少在这里,她可以只听完一小段琴。
谭徽音合上谱子,问明天还看不看抽屉。静姝说看,十点以后,先吃完早饭。
“你想先看哪样?”
她想到散纸上的钥匙,又想到母亲说过的那个小铁皮盒。想追问的冲动仍在,她没有装作没有。
“盒子。但您要是觉得累,我们就歇。”
母亲伸手拉开第三格,把遮在上面的旧布往里折了折,露出一只掉漆的盒角。她没把盒子取出来,只用指尖压住抽屉,免得它自己滑回去。
“那明天我们一起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