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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第一百二十七章 四十块钱和一碗面 十 ...


  •   十二月三日早上,打印机吐出半张灰黑的照片,卡住了。

      谭静姝掀开盖子,顺着滚轮慢慢往外抽纸。门缝里的箱子正好断在折痕上,那两个白漆字被压成了一道亮线。她昨晚关电脑以前,还觉得再放大一点就能认全;现在拿在手上,才发现自己能说准的,仍只有前面的“〇三”。

      郑敏把早餐放到远离图纸的矮凳上,伸手拔了打印机插头。

      “等它凉一会儿。你也一样。”

      静姝松开纸。指腹蹭黑了一块。

      “我想看看后面有没有横杠。”

      “看出来以后呢?”

      她没有立刻回答。昨晚她想过,这可能是年份,也可能是编号。想到父亲清单上的二〇〇三年,她连睡着前都在心里比对那几笔。可箱子没打开,号码也不完整,哪怕真是同一年,也还有许多东西会用到这两个数字。

      她把卡纸铺平,拿起已经不太热的豆浆。

      “先把没看见的部分留着。”

      两人重新看原始照片。郑敏将画面缩到门洞全景,再翻到铝牌的近照。牌子表面有积尘,固定处泛着锈色,边缘似乎翘起。静姝把鼠标停在那儿,没有再试着描笔画。

      “昨天我写了待清洁后复核,”她说,“这句不够。不能拿块抹布过去就擦。”

      “那今天申请什么?”

      “先问能不能在原来的站位补拍,光线和角度换一下。碰牌子另说。材质、漆层都没看准,擦下来可粘不回去。”

      郑敏点头,给负责现场联络的人发了询问。西库房由谁实际管理、门钥匙归谁保管,也一并问了;两人没有把已有的围挡许可当作进库房的许可。静姝将昨天的照片保留原样,另存一组供看细节的副本。那块残着半个字的木牌,她仍没写上猜测的名称。

      桌角蓝夹子被早餐袋碰倒,几张底联散出来。

      其中一张很小,纸薄,背面的字能透到正面。静姝捡起来,看到自己写的“试块费四十元”。

      她停了停,把电脑上的收款记录打开。

      首期八百五十,尾款八百五十。两笔合起来是一千七百,和验收单的总价一致。可样板费还单独记在前面,没有抵进去。

      郑敏看她把三笔数重新列到一起,也不吃了。

      “多收了?”

      “四十。”

      静姝将那张已结清收据的底联翻出来。黑字一行行端正,末尾还签着她的名字。那天收尾时的高兴一下变得很远,脸上却先热了。

      她曾把这笔委托看得那么重,报价来回核了几遍,讲工艺时连可做可不做的地方都解释过,偏偏最后漏掉的是自己亲手收的钱。

      “我给他打电话。”

      赵店主那头正在挪书,接通时有木板拖地的声响。静姝把错处说完,他像没听清,又问了一遍:“退我钱?”

      “样板费约好了抵总价。结尾款时我没扣,您多付了四十。是我漏算了。”

      “那就下次修东西再算。”

      “这次先还给您。以后要修,我们再说。”

      店主笑了一声:“也行。正好你有空来看看,早上窗边响了一下,我还以为新补的那块又松了。”

      她马上问响在什么位置,开窗时响还是关着响,对方说不准。静姝约好十点半过去,装了窄螺丝刀和薄木片,又把收据底联带上。

      郑敏问要不要一起。

      “我先看。真要动窗扇,再叫你。”

      出门前,她在付款备注里打出“退还样板费四十元”,想了想,改成了“退还重复收取的四十元样板费”。她不喜欢那几个字,看了几秒,还是按原样留下。

      老街的风比工作室门口大。赵店主把半人高的一摞旧杂志挪到柜台边,窗前空出来,光一下进了屋。窗扇开着,补过的木头在斜光里显得浅些。

      静姝先试开合,扶住边框听。转到一半,确实响了一下,声音很轻,来自旁边墙上的旧风钩。风钩没挂牢,铁尖打在窗框外侧。

      她把它挂稳,再试了两次。声音没了。

      赵店主蹲在一旁,摸摸鼻子:“我还当是你没修好。”

      “您听见响,叫我来看是应该的。”

      她检查了补块和合页,没发现松动,又用手比给他看风钩容易脱开的角度。墙上的固定点若要换位置,还得另看,今天只示范怎样挂牢,没有随手往旧木框上添一颗钉。

      店主拿出手机收了退款。她把更正后的结算明细给他:总价一千七百,样板费四十、首款八百五十、尾款八百五十,退四十,实收一千七百。

      “原来的收据也留着,”她说,“这张说明为什么退。”

      赵店主把两张纸放在一起。他不再推让,也没说什么好听的话,只拿圆珠笔在退款一栏旁边打了个小勾。

      “这就对上了。”

      静姝胸口松了一点。她以为会有一段很难堪的解释,或者得听几句埋怨,结果他更在意窗关得牢不牢,钱到账没有。

      临走时,店主问她能不能留张名片。他表姐家有一扇老门,怕换新的可惜,想找人看看。

      “我先说明,不一定能修,也得看值不值得修。”

      “知道。你来看了报个价,合适就做。”

      她留下工作联系方式,没有把这句话算作又接成一单。走到街口,手机里来了店主的消息,一张窗前照片,配了三个字:不响了。

      她看着那三个字,忍不住笑了一下。

      王浩然的消息随即进来,问她下午是否在工作室。他写好了关于第三页《条件告知记录》的个人说明,想按她方便的方式交过去。

      静姝站到避风的店檐下,回了两点。

      她没有再加“别带东西”。这话以前说过,他该记得。

      两点差五分,工作室门响了两下。王浩然手里只有一个普通文件袋,外套搭在臂弯。静姝正在洗刚才沾了胶的杯底,隔着水声说:“门没锁。”

      他进来,见桌上摊着材料,把文件袋放到空椅子上,等她过来才递给她。

      说明末尾是当天的日期。第一页没有公司抬头,他以个人身份写自己第一次看到第三页完整内容的场合,说明对第三页如何形成、何时装订、为何没有她签名,自己不能作证。对于当年已经知道的财产安排,以及他安排过的经办事项,另列了条目,没拿这次的“不知道”一笔带过。

      静姝读得很慢。暖气片里响了一声,他也没有催。

      “你自己留了一份?”

      “留了。”

      “我会交给徐峰。他可能还要问。”

      “好。”

      她翻到末页,看到一行划掉的话。能辨出原先写的是“当时以为这样对双方都好”,后来划了两道横线,边上补了一句:没有向谭静姝核实她是否这样认为。

      “为什么不重新打一份?”

      “这一页是打印以后补写的。我开始想换掉,后来觉得你可能会问我为什么改。”

      她抬眼看他。

      王浩然的手压在膝上,指节动了动。

      “写到那句话的时候,我又在替你回答。我觉得自己解释得通,就把你的那一份也填上了。”

      静姝把纸放回桌面。那些话她听过相似的,已经不会只因他能说出来便心软。但他没有把第一次写下的句子藏干净,她还是多看了一眼。

      “这份说明收下了。有没有需要补的,我看过再说。”

      他点头,起身要走。她这才发现他脸色有些发白,外套一直没有穿,手心却紧紧捏着衣领。

      “你吃午饭了吗?”

      “还没。待会儿——”

      “我也是。”

      说完这三个字,她自己先怔了一下。桌上中午买的饭盒没拆,凉透的菜汤在塑料盖内凝成小点。上午从老街回来,她忙着核对退款和现场照片,胃里只剩早上的豆浆。

      她看了一眼手机,把接下来半小时空出来。

      “街口有面。你要吃,就一起。”

      面馆午后的灶火已经调小,老板娘问还要不要煎蛋。静姝要一个,王浩然也要。坐下时他习惯性拿起桌上的筷子筒,替她抽了一双,又在递过来之前停住。

      “筷子也不用审,”静姝说,“给我吧。”

      他愣了一下,笑意很浅。她接过去,自己用纸巾擦了擦。

      这顿饭没有文件可翻。墙上电视正放一则卖锅的广告,老板娘的女儿趴在最里面的桌子上写作业,橡皮落地后滚到静姝脚边。她捡起来递过去,孩子道了谢,发现边角沾了灰,又很认真地往纸上擦。

      “今天接到新活了?”王浩然问。

      “没有。去退了四十块钱。”

      她把漏抵样板费的事讲了。他听完,下意识说:“才四十——”

      后半句收住了。

      “嗯,才四十。”她看着他,“我发现的时候,比催人家付尾款还紧张。”

      他把刚掰开的筷子放平,没有急着换一句正确的话。

      “我刚才想说,数额不大,你不用那么难受。但你不是在说数额。”

      “也在说数额。我现在每笔钱都要算。多的不是我的,少的也不能当没看见。”

      面上来了。汤面浮着一点辣油,她挑起一筷子,热气直往眼睛里扑。王浩然拿纸盒往她这边推了推,这次动作很自然。

      她告诉他赵店主说窗不响了,还问她要了联系方式。说到这里,方才沉下去的声音又轻快起来。

      “原来是风钩。”她用筷子比了个弧度,“铁尖这样摆回来,打在边上,我站那儿听了两遍才找到。”

      王浩然看着她的手,问旧风钩能不能继续用。

      她解释挂住的位置、旧墙的情况,讲了一会儿才发现,他没有把话绕回剧院,也没有接着问她缺不缺钱。

      这让她愿意多说两句。

      从前吃饭,她也给他讲过工作。常常讲到一半,他的手机亮起来,等他放下手机,她又得从头找回那个断掉的地方。久了以后,她会自己省掉,告诉他今天还好、项目还顺利。那些话省下来,日子也就只剩下可以快速答完的几件事。

      今天他的手机振了一次。他看了来电,把屏幕扣到桌上。

      静姝仍问:“工作?”

      “可以等我吃完再回。”

      她没有劝他快接。面正好不烫了,她低头吃了几口,饿过头的胃终于有了踏实的感觉。

      结账时,她说各付各的。他取出手机,没有争。

      出了面馆,两个人在路口停下。他的车在另一边,工作室顺着街往前走。王浩然说:“刚才你说起窗户,我听着很高兴。”

      “我也高兴。”

      她说完,觉得还该把另半句话说清楚。

      “跟你出来吃饭,是我今天愿意。别往后算得太远。”

      “知道。”他停了一下,“今天就够我记一阵了。”

      这话听得她心里微微一动。她没有接,手揣回外套口袋,往工作室走。过了路口才想起忘记问他面咸不咸,又觉得不必为了这个追过去。

      回工作室的路上,母亲打电话问她晚饭想吃什么。她说面,话一出口,才记起刚吃过。

      谭徽音在那头笑:“你一天到晚都吃面,明天还吃不吃?”

      “那就米饭。我回来洗菜。”

      母亲说洗菜不费事,倒有个谱夹需要她回来看一眼。夹子歪了,纸往下滑,她弹到中间总得腾一只手扶。静姝问是哪一只,母亲说就是原来用的,夹口有块黑胶垫。

      “等我看看,别急着拿钳子掰。”

      “你跟你爸一样,先把家里的钳子收起来。”

      两人都静了一会儿。这句提起父亲的话没有引出任何一张单据。静姝只记起家里那把红柄钳,父亲给手柄缠过胶布,胶布松了,黏得人一手灰。

      “您今天弹什么?”

      “以前没写完的一小段。想改改。”

      “等我回来弹给我听?”

      “还不好听。”母亲说得很快,随后又补,“你吃完饭来,别带着碗站旁边。”

      静姝答应了。她本想提醒周六整理第三格抽屉的约定,到了嘴边又咽下去。母亲今天想的是谱夹、晚饭和一个没写好的乐句,她也可以先听这些。

      电话挂断后,她站在路边的五金店外,看了看玻璃柜里的夹子。店员问要哪种,她摇摇头,说先回家量一下。手伸进口袋,摸到面馆的小票,才发现自己刚才笑着走了很长一段路。

      下午四点,郑敏转来现场联络人的回复。补拍的要求已收到,是否能安排还需确认;西库房的管理交接资料,要先从旧资产移交材料里查。现阶段不增加进入范围,也未同意触碰牌子。

      静姝读完,把下午送来的个人说明扫描给徐峰,原件放进单独的文件袋。她没有把它和父亲那张清单装在一起。

      临近下班,孙德海打来电话。他还没找到当班本,翻出来的是几页夹在挂历里的散纸,不敢说有没有用。

      “你昨天说那两个白字,我越想越不对。”

      静姝拉开椅子坐下:“哪里不对?”

      “我不记得当年有。也可能是后来写的。你别按我说的没编号就算它没编号。”

      “好。得看见完整的,再查。”

      那头有翻纸声。老人没有接着说箱子,问她明天能不能去一趟,他想当面看接收人那栏的放大照片。

      “您愿意谈那个名字了?”

      “先让我看清。”他的声音低下去,“真是我的,我得告诉你,当时我替谁守过那道门。”

      静姝把压在文件袋上的面馆小票挪开,答应明天上午十点带复印件过去。

      她找出“外—01”,夹到包里最平整的一层。照片上第二个名字横过一道折痕,末尾那个“海”字还在。她这回没有用手指沿着折痕描,只把纸放好,拉上了拉链。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7章 第一百二十七章 四十块钱和一碗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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