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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第一百二十六章 门缝里的三层
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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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日,周三。
静姝上午在工作室处理积压的事。
她今天来得早。七点五十到,先把窗都开了,又把昨天带回来的文件夹放在桌上,压平。
今天的事她在便利贴上排了五行:核巡查记录;收挂号信;中午回小院;下午两点围挡;回来导照片。
写完她发现,这是她这段时间第一次把一天排得这么满而又不觉得乱。以前她排得越满越慌,她后来才明白,慌不是因为事多,是因为事都没定下来。
九点,她核了郑敏送来的巡查记录。十一月上半月的读数有一组偏小,郑敏已经复测过,复测值贴在原值旁边,写明了“复测”和日期。静姝在原值后面签了名,又在复测值后面写了两个字:保留。
“两个都留?”郑敏问。
“两个都留。”静姝说,“原值偏小,说明当时可能有问题;复测正常,说明后来没问题。两个都是实话。”
郑敏说,她明白了。她另外说,她昨天被老师点名了。
“点你什么。”
“点我读数太快。”郑敏说,“老师站在后面看了一会儿,说我一直没停。”
静姝说她也是。她另外说,她做了这么多年活,最慢的那几回反倒是最顺的。
九点半,门卫把一封挂号信送上来。
送信的是个年纪不大的门卫,他敲了两下门,站在门口没进来。
“有挂号,要签个名。”
静姝把名字签在签收簿上,又问了一句寄件人。门卫念了公司的名字。
她把信封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信封比普通的厚一点,摸上去里面有两页纸,还有硬质的东西,大概是盖章的地方压出来的一个鼓包。
她先用剪刀剪开信封的一个角,再把剪刀伸进去,沿着封口剪了一条直线。她剪得很慢——剪坏了封信,等于给自己添一件麻烦事。
信封是牛皮纸的,右下角印着公司的名称。她先看寄件人和寄出日期,再看里面的东西:一份盖章的《结清确认书》,一共两页,最后一页是签收页。
她把两页逐行读了一遍。第四段已经改成她和徐峰要的那一句:本次结算仅限上述三项,其余事项另议。
正文里那两个数目也对:四百八十,其中两百四十抵扣,两百四十冲减。
她读了第二遍,把“其余事项另议”六个字圈了出来,然后拿出笔,在签收页上写了一行:本次签收仅确认收到上述文本,不视为对文本内容及此前事项的确认。
她写完这一行,签了自己的名字和日期。
签完她把签收页复印一份,附在底稿后面,然后把原件归进灰文件夹的“结算”那一格。
她另外给服务方发了一封短信,只有两句:确认书已签收;签收页附备注一行,请一并留档。
九点五十,她给徐峰发了消息,说盖章版到了,签收备注也写了。
徐峰回:就按这个办。他另外提了一句:下周他要就第三页的意见给她一份书面稿。
十点,她上楼把材料夹重新排了一遍。
九点五十五,云起打来电话。他说十一月上半月的数据他已经核对完,另外提了一句:围挡西侧那一段的地面比东侧低两厘米,问要不要补。
“先不补。”静姝说,“低两厘米不是问题;先记下来,明天让郑敏标个记号。”
云起说好。他另外问她今天下午是不是要去后门那边。
“去。”
“那你小心点,围墙里面有些地方松。”他说完这句就挂了。
她把“结算”这一格往前挪了一格,理由是这件事已经办完;办完的东西放在最前面,没办完的放后面。
搬的时候她发现,两个夹子里,“已办”的东西已经比“待办”的多了。
中午,她回小院吃饭。
进门的时候母亲正在擦桌子。她擦得很仔细,把桌边的四条棱都擦了一遍。
“今天怎么这么干净。”
“我要跟你说抽屉的事。”母亲说,“说事之前先把桌子擦了。”
静姝笑了一下。她把外套挂在门后,去厨房帮着端碗。
母亲另外说了一件事:昨天楼下有人来问她,说是要收旧家电。她没开门。
“为什么不开。”
“我一个人在家。”母亲说,“我隔着门跟他说了,我这儿没有。”
静姝说,做得对。她另外说,以后有人敲门,先看猫眼,不认识就不开。
母亲说她记得。
母亲今天做的是汤面,汤里放了几片白菜。吃到一半,母亲说起抽屉。
她说她昨天又拉了一下第三格,里面除了那双小皮鞋和一卷电线,还有一个铁皮盒子。
“铁的?”
“铁的,不大。”母亲说,“我没打开。”
“那就周六。”静姝说,“周六上午我先到,咱们从第三格开始。”
母亲说好。她另外说,第三格里那双鞋她记得是她第一次领工资给女儿买的。
“多少钱?”
“十七块八。”母亲说,“那时候我觉得贵。”
静姝说她记得那双鞋。她记得鞋面上有一条横带,扣子很小,她自己扣不上。
母亲说,那条带子是她每天早上给女儿扣的。
下午一点半,静姝和郑敏在剧院后门口会合。
同行的一共三个人:她、郑敏、还有一个施工班组的年轻人,姓李,是负责围挡开关的。值班室那边另派了一名保安在门外等着。
许可是前天办的,写明三条:两人同行;不进西库房;只记录外立面和门洞现状。静姝把许可打印件带在身上。
一点五十,他们进了围挡。
进围挡要先开一道小门。小李拿钥匙开了锁,先把门推开一半,往里看了一眼,然后才让他们进。
他一边走一边说:这儿地面平,就是靠墙那一条别踩,下面是回填的。
静姝说她记住了。她走的时候特意离墙留出一米。
围挡里面的空气有一点闷。靠西那面墙,砖是红的,底下有一道被水泡过的黄印,一直延伸到墙角。她抬头看剧院的后檐,檐下有几个旧的挂钩,钩子上什么都没有。
她忽然想到,二十年前这地方应该比现在热闹。有人推车,有人搬箱子,有人在门口点烟。
围挡里面比外面安静。地上扫得干净,靠墙堆着两排防尘网,墙角有一个积水桶。剧院的后墙是红砖的,靠西那一块颜色比别人深,像是后来补过。
两点,她开始记录。
她先做了一件多余但在她看来必须做的事:她把手机关成静音,把闹钟关掉,另外把袖口扣好。
“为什么扣袖口。”郑敏问。
“怕袖子扫到门。”静姝说,“门上有锈,扫一下会掉渣。”
郑敏笑了一下,说她想得细。
“不是细。”静姝说,“是我不想在别人的东西上留我的痕迹。”
她先站在离墙五米的地方拍全景,然后走到近处拍正立面。她拍照有自己的规矩:先远后近,先全后部,每张照片都在本子上记一行。
第一项,门洞位置。
门在西墙偏北的位置,离北墙角大约八米。门洞宽两米左右,高两米四。门洞口的上沿是砖砌过梁,砖缝里的砂浆颜色比周围新。
第二项,门。
门是双开的木门,外面包了一层铁皮,铁皮已经锈了,靠下的位置有一块脱开,只能看见里面是竖着拼的木板。门轴在两侧,左右各两个。
她在本子上写:双开木门,外包铁皮,锈蚀,下沿脱开一处。
第三项,编号牌。
门上沿偏右有一块小铝牌,比巴掌大一点。牌子上有字,但锈得看不清,只能看出是三行,第一行像是四个字,后面两行是数字。
她拍了两张,一张全景,一张特写。她在本子上写:疑似编号铝牌,字迹不可辨,待清洁后复核。
第四项,门楣。
门洞上沿的正中间钉着一块旧木牌,比两条手臂展开略窄。木牌上的漆已经全掉了,正面有明显的刀刮痕迹。
她站在牌子底下抬头看了半分钟,又后退几步看。
木牌上的字被刮过,但刮得不彻底。她在左下角看到一小块没有被刮到的地方,那里还留着半个字。
她用长焦拍了一张,另外让郑敏把手机的手电打开,斜着照上去。
光斜着打上去的时候,木牌表面那些凹痕的深浅就出来了。她看清了半个字——一笔竖,一笔横折,下面还连着一小段。
她没有立刻判断。她把这一张照片连拍了三张,一张正常曝光,一张压暗,一张用手电侧照。
第五项,砌过的痕迹。
她看那一段墙看了很久。
她想到孙德海说的话——门砌了一半,一直没动过。今天这一块是今年施工时打开的,砂浆颜色新,砖缝和旁边不一样。
她在本子上加了一行:本段为新近拆除封砌,非原始墙体;拆除时间需向施工班组确认。
写完她抬头看了一眼郑敏。郑敏点了点头,没说话。
门洞的右侧有一段大约八十厘米宽的墙面,砂浆颜色比周围新,砖的排法也略有不同。她用手在接缝处摸了一遍,能摸到一道很小的台阶。
“这一块原来是砌着的。”她说。
小李说,他听老师傅说过这一块以前是堵着的,今年施工才打开。
静姝在本子上写:门洞右段约八十厘米疑似曾封砌,砂浆色新,砖缝与主体有差异;口述:今年施工时打开。
两点四十,她走到门前拍内侧。
许可写明不能进西库房,但门本身有一个缝。她站在门外那条缝的左侧,镜头贴着缝,不用闪光灯,拍了几张。
缝里暗。第一张只看得出是一片黑;第二张她把曝光调高,看见了靠墙的一摞东西。
她把手机举稳,又拍了两张。
回去再放大。她没有在现场做判断——她在本子上只写了四个字:内侧有物。
三点,她记录完毕。
她在本子上签了名,另外请郑敏作为同行的记录人签了一行“同行、见证”。小李也在下面签了名,身份一栏写的是“围挡开关陪同”。
三点十分,他们出了围挡。她把门重新锁上,把钥匙还给小李,另外把进入时间、出去时间都记在本子上。
三点半,她回工作室。
回来的路上她给孙德海打了一个电话。
老人接得很快。她说今天她在剧院后门那一块记录了一次现状,问他愿不愿意听两句。
老人说,他听着。
她把五件事说了一遍:门是双开木门外包铁皮;门上有一块小铝牌看不清;门楣上有块木牌,字被刮过;门洞右边有一段是今年才拆开的;门里面靠墙有摞着的木箱,能看见三层。
老人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问了一句:“三层?”
“三层。”静姝说,“靠西墙。”
老人那边安静了一会儿,说,那就是他记得的那一摞。
“箱子有编号吗。”
“您说没有。”静姝说,“我拍到的上面有一只,有白漆喷的号。”
老人问,头两位是什么。
静姝说,03。
老人没有再说话。她听见他在那边喘了一口气,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你别进去。先问清楚谁敢让你进。”
“我知道。”静姝说,“今天的许可就写了不进库房。”
老人说,那就好。
挂电话之前,她问了那句她一直没问的话:“孙师傅,接收人那一栏,是不是您签的名。”
六点,她给徐峰发了一条消息:今日完成外立面与门洞现状记录;门缝内侧可见三层木箱,最上层有白漆编号以〇三开头;向原经手人口头核实时,他称需再想;木牌残留半个字,待进一步固定影像。
徐峰回:收到。他另外提醒她一条:如果他们要进库房,必须先把“谁管这间屋”写清楚,否则进去就是她自己担风险。
老人停了两秒。
他说:“你先把东西找着。名字的事,我先想想。”
静姝说好。她把这一句也记下来了——记的是他说的每一个字,没有加一个字。
她把照片导进电脑,先看门楣那三张。
三张一起看,凹痕的形状出来了。她放大到百分之两百,用两只手指在屏幕上框出那一小块没被刮到的地方。
那半个字,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门缝那几张照片。
第三张的曝光调高以后,能看清里面靠墙摆着的是一摞箱子:深色,木头的,四个角包着铁皮。她数了一遍——能看见三层。
她把这张照片存下来,另外把最上面那一层单独放大。
放大到最大以后,她看见最上面那只箱子正面靠下的位置,有一小块白漆。
白漆喷得随意,是一个编号。前两位是数字: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