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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第一百二十五章 其中一只待核
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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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七日,周二。
静姝上午九点半就在工作室等。她把桌面收干净,铺了一张白纸,白纸上放着自己的记录本、一支笔、一支放大镜。
放大镜是她昨天晚上从工具箱里翻出来的,原本是给云起看图纸用的,木质手柄,镜片有点旧。
那只放大镜她记得来历。云起上技校的时候要去看图纸上的小字,父亲从五金店买的,花了六块钱。云起用了两年就不用了,父亲自己拿着看报上的小字,看了好几年。
她昨晚把它从工具箱里翻出来的时候,镜面上有一层薄灰。她哈了一口气,用棉布擦了两遍,擦完对着灯看了看,镜片上有两道很浅的划痕,不影响用。
她把放大镜放在白纸的右上角,摆正,跟笔平行。她发现自己今天摆东西的方式很像父亲——东西排好,手才落。
十点二十,楼下有脚步声。她下去开门。
孙德海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他今天穿了一件灰夹克,脖子上围着一条浅色的围巾,围巾的一角从衣领里翘出来。
他比前天看着瘦一点,脸色也淡。她说要不要先坐一会儿再上楼,老人说不用,他爬得动。
上楼的时候他歇了一次,在二楼半的平台上扶着栏杆站了十秒。他说这楼太高,他家那楼只有四层。
静姝说她平时也爬得快,今天陪他慢点走。
老人笑了一下,说他走得慢,可他不愿意让人扶。
“医院去过了?”静姝问。
“去过了。”老人说,“拿了药,顺便过来的。”
她把老人请上来,给他倒了水。老人坐下以后先把塑料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一张纸。
那张纸对折过,折痕很深,边上有一处小缺口。纸是十六开的,比普通的信纸小一点。
“这就是我那一份。”老人说,“抄的。”
十点半,她把放大镜拿起来。
老人先念了一遍。他识字不多,念得很慢,遇到眼熟的字就跳过去。念到一半他把纸推给静姝,说:“你念,我听着。”
静姝从标题念起。
念之前她做了一件事:她先把纸平放在白纸上,用手把三处折痕按平,按了两次,纸还是往上翘。她拿了一个茶杯压在右下角,纸就稳住了。
老人说,这张纸在他家的一个铁盒子里放了二十年,压不平了。
“您记得它放在哪儿?”
“放在阳台的一个纸箱里。”老人说,“跟我的退休证放在一起。”
静姝说,那怪不得。
标题是:物资交接单(抄件)。
下面一栏一栏。
第一栏:交接日期,二〇〇三年十一月十七日。
第二栏:交接地点,剧场西库房。
第三栏:物资名称及数量,器材箱等共六件。
第四栏:移交单位,文化服务公司。
第五栏:接收单位,剧场后勤。
第六栏:接收人签名,两个签名。第一个签名她认得——谭知白。第二个签名她只看出最后的一个字是“海”。
第七栏:备注。
备注栏里一行字,是另一支笔写的,字比上面几个签名小,笔画也细。
写的是:其中一只待核。
静姝把这一行看了两遍。她抬头问老人:“这几个字您认得吗。”
“我不识字。”老人说,“我看着像是‘其中一只’,后面那两个字我认不出来。你说是‘待核’。”
静姝说,是“待核”。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把放大镜推到老人面前,让他自己看。老人凑近看了一会儿,说,就是这个样子,横横竖竖的,看不出是字。
老人说,那大概就是待核。
她问:“您知道是哪一只吗。”
她又问了一句:“这一行字,是您写的吗。”
老人摇头。他说他手写字难看,这一行字比他的字好。
“那是谁写的。”
“管账的那个人。”老人说,“他写字好看,写什么都像印的。”
静姝问,那个人还在不在。
老人说,早不在了,十几年前就得了病。他另外补了一句:那个人姓周。
静姝把“周”这个姓记下来,另外在下面写:管账,字工整,已故。
她没有立刻追这个人。她只知道一个姓,一个已经过世的人,追问下去只会让老人为难。
她把这一条括起来,另外写了一句:如日后需要,可另查当年单位人员名单。
老人摇头。他说明天再想,想好了告诉她。
十点四十,她把纸翻过来。
背面是空白的,只有一处淡淡的印子,像是原来压过别的东西。
她把纸举到窗边的光里,斜着看。纸的纤维里有几条很淡的折线,是多次折叠留下的。她把折线一一记下来:竖折两下,横折三下。
她另外注意到一件事:接收人那一栏的两个签名,第二个签名的上半部分被压得模糊。折痕正好从字上过去。
她把纸放平,又看了一遍。
“这张纸,您愿意给我吗。”她问。
老人说,给她。
静姝没有马上伸手。
“这样。”她说,“我先复印两份,一份我留着归档,一份给律师看。原件您拿回去。另外我给您写一张收条,写清楚我复印了、原件在您那儿。”
老人说,不用这么麻烦。
“要的。”静姝说,“这不是麻烦,这是规矩。您的东西在您手里,我心里也踏实。”
老人看了她一会儿,说,谭师傅闺女说话像他。
十一点,她下楼到巷子口的复印店。
复印店在巷子口第一家,门脸不大,一台机器,一台切纸机,墙上贴着一张价目表。店里坐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正在用手机看视频。
静姝把两份纸摊在柜台上,说,彩印,两份,要清楚,字别吃掉。
姑娘说彩印贵一点,一张两块。
“贵就贵。”静姝说,“我要看得清。”
印出来以后她把纸举起来对着灯看。那行细字还在,笔画没有糊。她把三份纸数了两遍,才装进文件夹。
出店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价目表。她想,两块钱一张不便宜;可这张纸要是印糊了,她要花的不是两块钱。
她印了两份,用的是彩印——她怕黑白会把那行细字吃掉。印完她把三份纸带回工作室,用回形针分好。
她在一张便签上写收条:今收到孙德海先生提供的《物资交接单(抄件)》一份,复印两份,原件已交还;复印仅用于本人材料整理与咨询律师,不对外提供。
写完她请老人看一眼。老人说他看不清,让她念。她就念了一遍。
老人说,行。
她把便签撕下来递给他,另外把原件双手还回去。老人把原件折了两折,塞回塑料袋。
她把原件递过去的时候用了两只手。老人接的时候也用了两只手。
老人说过一句,他这辈子接过很多单子,交过很多单子,第一次有人给他写收条。
“不是第一次。”静姝说,“是您第一次收到。”
老人说,也对。
十一点二十,老人要走了。
走到门口他又站住,说了一句:“我还有一个旧本子。”
“什么本子。”
“我那时候当班用的。”老人说,“记日期、记谁来、记拿什么东西出去。我要回去找。”
静姝说,找得到就找,找不到也说一声。
老人说好。他另外补了一句:“那几年的事,记在本子上比记在我脑子里准。”
十一点半,老人下楼了。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空楼梯。然后她回到桌前,把复印件摊开。
先看她自己的那一份:父亲的《代存物资清单(副本)》。名称“器材箱一只”,内含四类,代存日期“二〇〇三年十一月”,接收人“谭知白”。
再看老人的那一份:《物资交接单(抄件)》。名称“器材箱等共六件”,日期十一月十七日,地点剧场西库房,接收人两个签名。
两份纸并排放在一起。
编号一致。
日期能对上。
数量差不多——父亲那份只列了箱内的东西,老人那份列的是总件数。
她把两份纸的四个对应点写在一张新纸上,一格一格地写。
写到“接收人签名”那一栏的时候,她停下了。
老人那份上,接收人有两个签名。第一个是父亲。第二个她只认出最后一个字是“海”。
她昨天晚上想过这个可能,今天上午也想过。但她没有当面问老人。
她对自己说了一句话:先记下,不推定。
她把这个判断写在本子上:接收人栏有两个签名;第二个签名末字为“海”;当事人自称经手,未称接收。
写完她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放大镜,把第二个签名单独看了两分钟。
签名的上半部分压在折痕上,看不清笔画。她能看出来的只有三点:第一,这个签名比父亲的签名短;第二,最后一笔往下带;第三,写的人下笔很用力,纸上有明显的压痕。
她把放大镜放下。
十一点五十,她给徐峰打了电话。
她把两份纸的内容念了一遍,特别念了备注栏那行字。
徐峰说,这一行字很有用:它说明当年交接时,接收方自己就认为有一只东西需要核。
“需要核什么。”
“不知道。”徐峰说,“但‘待核’两个字是当时写的,不是现在补的。这就是一份当年的话。”
他另外说:把这一份复制件正式列入材料索引,编号另起,不与原件混编。
静姝说好。
她另外问了一件事:“如果接收人有两个签名,其中一个是我父亲,能不能说明这东西是他个人的。”
“不能。”徐峰说,“接收人签名签的是职务,不是财产。这东西属于公家。”
“那我们在查什么。”
“在查它现在在哪儿、由谁管、还能不能找到。”徐峰说,“不在查它属于谁。”
静姝说,她明白了。她把这一句也记下来。
中午,她回小院吃饭。
母亲给她蒸了馒头,另外炒了一盘白菜。她把上午那两张纸的事说了一遍。
母亲今天的馒头蒸得比平时小。她说面发得不够。静姝说小的好吃,她吃了两个。
吃饭的时候母亲问,那个送纸的老人多大年纪。
“七十多了。”静姝说,“走路有点慢,但脑子清楚。”
母亲说,那就好。她说人老了,最怕的不是慢,是忘。
静姝说,他有本子,他靠本子记。
母亲说,那她以后也要把要紧的事写下来。她另外说,她昨天翻到第三格的时候,看到一双静姝小时候的皮鞋,鞋面还很亮。
“那双鞋我留着。”母亲说。
静姝说,那就留着。
母亲听得慢。听到“其中一只待核”的时候,她问了一句:“这东西要是还在,是不是就该给人送回去。”
“要是还在,就得先弄清楚谁管。”静姝说,“然后再按程序送。”
母亲说,那她要找多久。
“不知道。”静姝说,“可能找得到,也可能找不到。”
母亲说,找不到也得说清楚。
静姝说是。她说,她现在做的就是这个——找到就说找到,找不到就说找不到,别让下一个人再从零开始。
母亲把馒头往她那边推了推,说:“你爸要是活到今天,大概也是这么说话。”
下午两点,她回工作室把这一份材料正式编了号。
一点四十,她先给徐峰发了一封邮件,附上彩印件,正文写了五句:收到第三方留存的交接抄件一份;交接地点写明为剧场西库房;总数为六件;备注栏有“其中一只待核”;原经手人另有一本当班记录本,待其寻找。
她在邮件最后加了一句:抄件原件仍在提供人手中,本处仅有复印件。
她给旧案的材料做了一个简单的索引,按时间排,一条一行。今天新加的这一条她写在最后:编号“外—01”,名称《物资交接单(抄件)》(孙德海提供),性质:第三方留存件,来源:原经手人;备注:持原件;本处存彩印两份。
她在“性质”那一栏斟酌了一会儿。她原想写“证据”,后来改成了“留存件”。她想起徐峰说的:她要查的是东西在哪儿,不是谁对谁错。
编完索引她数了一下:这三个月,旧案这一栏一共十九件,工程那一栏十件。她把两个数字写在页脚,签了自己的名字和日期。
三点,她给郑敏发了明天的安排:上午工作室,中午去小院,下午两点到剧院后门。
郑敏回:收到。她另外说,她今天上午把十一月上半月的巡查数据核了一遍,有一组读数偏小,她重测了。
静姝说好。她另外说了一句:重测的记录单独留,不要覆盖原数据。
郑敏说,她会写“复测”两个字,加日期。
五点半,她准备回家。
出门之前她把桌上那两份复印件又看了一遍。她把父亲那份放在左边,老人那份放在右边,中间留出一道空隙。
她想,两份纸中间那道空隙,就是这二十年。
她把灯关了。走出去五六步,她又回来,把桌上那张白纸也收进了文件夹——那张纸上写的是两份纸的四个对应点,是她今天亲手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