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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第一百二十四章 议程上的一行字
十一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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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三十日,周一。
静姝八点到工作室,八点二十收到徐峰转来的议程。
议程一页,格式很规范:会议时间、地点、出席人员、事项、时长,最后一段是三条约束。
出席人员一栏写着三个名字:公司档案室负责人一名,法务一名,业主本人,律师一名。
事项一栏写着两句话:就第三项原件的保存情况作当面说明;回答业主提出的相关问题。
约束那一段她读了不止一遍。第一条:本次说明不涉及对任何事项的认定。第二条:本次说明不安排签署任何文本;如双方需要形成记录,另行协商。第三条:本次说明所涉材料以档案室在册登记为准。
第三条她读了三遍,在下面画了一条线。
“以在册登记为准”,这句话的意思是:那三栏怎么写,就以那三栏为准。她想了一会儿,在这一句旁边写了一行小字:那么三栏以外的事,他们可以说没记录。
八点四十,她写提问清单。
写之前她做了一件事:把桌上所有的东西收走,只留下一张白纸和一支笔。
她想,今天在会上的时候,她不能一边翻材料一边问问题。她要比对方更早知道自己要问什么。
她另外在心里给自己定了两条:一、不问“为什么”;二、听到“好像”“应该是”的时候就停一下,等对方把话说完整。
她列了四条。
第一条:第三页是随原件一并归档,还是后来补入;归档时间有没有记录。
第二条:三页的装订孔位置不一致,对方如何解释;有没有重新装订的记录。
第三条:登记表上除编号、页数、状态三栏以外,是否还记载第三页的具体名称。
第四条(她临时加的):二〇〇八年单位合并期间的库房物资清理,有没有留存清单,清单在哪个部门。
前三条的措辞她改了两次。她要求自己每一句都只有一个问题,不要在一句里问两件事。
八点五十,她给徐峰打了个电话,把四条念给他听。
徐峰说,第三条要改一下。他说,如果登记表本来只有三栏,那这一句等于白问;不如改成:登记表上“页数”这一栏所指的是什么——是正文页数,还是整份材料的页数。
静姝把这一句抄下来,把第三条换掉。
徐峰另外提了一句:他会在会上要求把口头说明整理成书面记录,双方各留一份。
九点二十,她给郑敏打电话,请她一起去。
“我去做什么?”
“坐着。”静姝说,“你什么都不用记,也什么都别说。你坐在那儿就行。”
郑敏说,她明白了。
九点四十,她换了一件深色的外套。她把提问清单抄了一份干净的,另外带上那六行的记录纸、复印件两页、以及一支她自己惯用的笔。
她另外把手机留在了工作室的抽屉里。
十点差五分,她到公司。
她比约定时间早到,进了大厅以后没有坐。她站在窗边看外面,看了一会儿,发现自己手心是在出汗的。
她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她想起上一次手心出汗是查档案那天。她想,出汗不算什么,只要话还在。
郑敏比她早到了两分钟,站在电梯口那边。两个人互相点了一下头,谁也没有多说话。
徐峰在大厅里等她。他把公文包换了手,跟她说了一句:今天不管对方说什么,她只用回答四种话——我记下了;我要一份书面答复;我不确定;我们换下一个问题。
“就这四种?”
“就这四种。”徐峰说,“你今天不是来说服他们的,你是来把问题问出来的。”
十点整,会议开始。
会议室里的空调开得有点足。桌上摆着矿泉水和一盒纸巾,纸巾盒上印着公司的标志。
对面两个人的笔都放在本子上,本子是新的。他们坐下的时候把椅子往桌沿挪了半寸。
负责人先开口,说了一句“感谢配合”。徐峰说他这边也感谢。这两句话说完,两边都停了一下,才进入正题。
静姝把提问清单摆在面前,把笔帽取下来,放在纸的右边。她没有把手机带进来,桌面上没有别的东西。
徐峰把他的公文包放在椅子旁边,从里面拿出一个薄薄的本子,翻开,先写下日期和在场的人。他写得很慢,笔尖在纸上发出一点细响。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两边各坐两个人。对面是档案室负责人,五十多岁,头发梳得很整齐;他旁边是法务,三十多岁,穿浅灰西装。
他们这边是徐峰、她,郑敏坐在她侧后方靠墙的一张椅子上,手里什么都没拿。
开头对方把在册登记的内容念了一遍:编号、页数三页、状态在库。念完他说,今天愿意就这些内容作说明。
徐峰先说话了。他说,今天不作认定、不签文本,只问问题;需要形成记录的话,另行协商。
对方说可以。
十点十分,她问第一条。
她问之前先做了两件事:把笔放在纸的左边,把提问清单往自己这边拉了半寸——不是为了藏,是为了眼睛扫一眼就能找到下一行。
“第三页,是随原件一并归档的,还是后来补入的。”
负责人答:登记表上记载的是三页,归档时即为三页。
“我问的不是归档时的页数。”静姝说,“我问的是这一页的归档时间。”
负责人说,登记表只记总数,不记单页时间。他另外说,早年归档的流程不像现在这么规范。
静姝把这句话记下,说:“我记下了。”
她另外说:“这一条能否给我一份书面答复。”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语气是平的,没有加重任何一个字。
她在纸上把这一条编号,写成“问题一 ·待书面答复”。写完她在编号后面画了一个很小的方框,用来打勾。
这个小方框是昨天想出来的。她要在每次会后都能数清楚:她问了几句,答了几句,还欠几句。
对方说,可以。
十点二十,她问第二条。
“三页的装订孔位置不一致:第三页只有一个孔,位置比前两页低;前两页的第二个孔在第三页上没有对应痕迹。对于这个差异,贵方有没有解释。”
负责人看了一会儿复印件照片,说,他不清楚。
法务接过话说,从保护材料的角度,他不建议就装订孔位置作推测;这类痕迹可能是归档时形成的,也可能是原件在整理过程中形成的。
“那就是没有记录。”静姝说。
“目前没有找到相关的书面记录。”法务说。
静姝说:“我记下了。”
十点半,她问第三条,也就是徐峰改过的那一条。
“登记表‘页数’这一栏,指的是正文页数,还是整份材料的页数。”
负责人翻了一下手上的表格复印件,说,是整份材料的页数。
“那就是说,第三页从一开始就被算在整份材料里。”
“从登记上看,是这样。”负责人说。
静姝说:“我记下了。这一条也请出一份书面答复。”
十点四十分之前,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清单。四条里已经问完三条,其中两条要了书面答复。她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
十点四十,她问第四条。
“二〇〇八年单位合并期间的库房物资清理,有没有留存清单,清单在哪个部门。”
这一条问出来以后,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法务说,这件事不在这间档案室的材料范围内;从他知道的情况看,合并期间的资产处置会有清单,但那类清单一般归资产管理部门或者上级单位。
“那这些清单现在在不在。”
“我不知道。”法务说,“我不能替别的部门回答。”
静姝说:“我记下了。”
她另外问了一句:能不能请贵方帮我发一封内部查询,或者告诉我该向哪个部门问。
法务说,可以向资产管理部门问;如果需要,他们可以在书面答复里写一句查询路径。
静姝说,那就写在书面答复里。
十点五十,徐峰提出了最后一个要求:把今天的口头说明整理成书面记录,写明谁在几点说了什么,双方各留一份。
法务说,这需要走内部流程,可能要几天。
徐峰说,可以,但请写明答复期限。
十一点,会议结束。
收拾东西的时候,负责人问了一句:“静女士,你为什么这么在意那一页。”
静姝把文件夹合上,说了一句:“因为那一页写着有人跟我说过话。我记得没有人跟我说过。”
负责人没有再问。他把她送到电梯口,说书面答复他会尽快。
十一点二十,她和徐峰在大厅外面分开。
分开以后她没有马上回工作室,在楼下的花坛边上坐了一会儿。
郑敏陪着她坐。两个人谁也没有先说话。过了一会儿,郑敏问了一句:“感觉怎么样。”
“像是把四颗钉子钉进去了。”静姝说,“还不够深,但钉进去了。”
郑敏说她刚才坐在后面,听见对面说“目前没有找到相关的书面记录”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
“为什么咯噔。”
“因为那说明他们自己也说不清。”
静姝说,说不清就是今天的结果。她另外说,她原以为今天会很难,其实今天最难的是不接对方递过来的台阶。
“什么台阶。”
“他们说‘早年流程不规范’。”静姝说,“这句话最容易让人点头。一点头,后面就不用问了。”
郑敏问,那她为什么不点头。
“因为我要的不是他们承认不规范。”静姝说,“我要的是那一页是哪来的。”
徐峰说,今天就这份说明会来看,她的收获是三样:第三页从登记上是整份材料的一部分;装订差异没有书面解释;二〇〇八年清理清单有别的部门在管。
“还有第四样。”静姝说。
“什么。”
“他们今天没有一个人说那页纸是真的。”
徐峰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他说,这句话她抓得准。
临走的时候他又提醒了一句:从今天起,所有跟对方的沟通都要有编号,一次一封。
静姝说好。
下午一点,她回工作室,先把今天的会写成一份自己的记录:时间、地点、出席人、四条问题、四句答复、以及最后那三样收获。
写完她把这份记录复印两份,一份给徐峰,一份进灰文件夹。
两点,郑敏来说,X-01的现场记录计划批了:后天下午可以进围挡以内拍照,条件是两个人同行、不进西库房、只记录外立面与门洞现状。
静姝问,为什么规定不进西库房。
郑敏说,方案里西库房标的是“附属用房”,没有单独的安全评估。
“那就先不进去。”静姝说,“先拍门。”
郑敏说,她明白了。她另外说,技术员那份X-02的取值依据又补了一版,把“相似工程经验”那一行改成了三个具体工程的名字和区域。
静姝说好。她在两栏表上写:X-02补充到位。
三点半,她给母亲打了电话,把今天的事说了两句:会开完了;他们要出一份书面答复。
母亲说,那你就等。她另外说,她昨天下午把抽屉第二格的照片又看了一遍,看见一张云起的小学毕业照。
静姝说,那下次一起看。
四点,她开始写后天进围挡拍照的记录要点
三点五十,母亲先打了电话来。
她说她今天把抽屉第三格也拉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几双旧鞋和一卷电线。
“我没动。”母亲说,“等你有空一起看。”
静姝说好。她把这一句也写进待答清单最后一行。
:门洞位置、门是什么材料、有没有编号、有没有封条痕迹、以及周边有没有堆放物。
写到一半,她停下,把这张要点又抄了一份放在包里——后天进去的时候,她不会带着本子念,但她要有一张纸可以核。
写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孙德海。
老人说话的声音离话筒很远,像是把话筒举在手上。他说他找到了。
“找到什么了。”
“存根。”老人说,“我那一份。抄的一份。”
静姝问,能不能拍照给她看一眼。
老人说,他不大会拍。他说,他明天上午要去医院拿药,拿完药路过剧院,可以给她带过去。
“几点。”
“十点半。”
静姝说好。她另外问了一句:您明天拿完药,路上冷不冷。
老人说不冷,他穿两件。
挂电话之前,老人又补了一句。他补得很慢,像是先在心里把字又看了一遍。他说他不识字看不了太多,但他记得当年那张单子上,备注栏里有一行字。
“什么字。”
“好像是四个字。”老人说,“‘其中一只’——后面那两个字我认不出来,看着像‘待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