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3、第一百二十三章 交接那天
十 ...
-
十一月二十九日,周日。
静姝上午先给吴萍打了电话。
她把事情说了三句:她在市文化档案查到了父亲的编号;家里找到一份父亲手写的代存清单副本;清单的折角里有一行铅笔字,写着“十一月十七日交接孙”。
吴萍听完,安静了一下,说,那个“孙”大概就是孙德海。
“我想去找他问一次。”静姝说,“但我不知道合不合适。”
“合适不合适,得让他自己说。”吴萍说,“你先打个电话,别直接上门。”
她另外给了静姝一个号码,说这是孙德海家里的座机;老人不用手机上的那些应用。
九点半,静姝把号码拨了两遍。第一遍响到第六声没有人接;第二遍响到第三声,有人接了。
打电话之前她准备了几句。她把要问的问题写在纸上,一共四个:那行铅笔字是不是您写的;那次交接有多少东西;里面有没有磁带;后来有没有人动过。
她写完又划掉了两个。她想,头一次上门不该一次问四件。她留下最前面的两个,另外两个放到当面看情况再说。
她另外想了一件事:要不要带录音。
她想了两分钟,决定不带。她不是去取证,是去问一个人记得什么。录音笔一放到桌上,人说的话就变了。
接电话的是孙德海本人。
静姝先说了自己是谁。她说到“谭知白”三个字的时候,那边停了一下。
“你等一等。”老人说,“我把电视关小一点。”
过了几秒,他说:“你说。”
静姝说得不快。她说她在查一件旧东西,问他能不能抽半小时,她过去坐一会儿,只问几个问题,记不记都可以。
老人问她住哪儿。
“我住剧院边上。”静姝说,“您要是方便,我下午两点到。”
老人说,方便。他另外说了一句:他今天不出门。
下午一点四十,静姝出门。
她没有带录音笔。她带了一张对折的纸——那是清单副本的复印件,原件留在母亲那里;另外带了本子和笔,还有一个纸袋,里面装了两斤桔子。
两点整,她到了孙德海家。
楼是老楼,一共六层,没有电梯。她爬到四楼,在门口站了一下,把手里的桔子换了只手拿,才敲门。
门开得很快。老人个子不高,背有一点弯,穿一件灰毛衣,毛衣的袖口松了。他先看她的脸,又看了她手里的纸袋。
“你就是谭师傅的闺女。”
“是。”
“像。”老人说,“鼻子像。”
静姝没有接这一句。她进门换了鞋,把桔子放在桌上。
客厅里有一张方桌,桌面铺着一块塑料台布,台布上搁着一副老花镜、一个搪瓷缸、一份叠好的报纸。墙上的挂钟走得慢,秒针一跳一跳的。
老人给她倒水的时候手有一点抖,水溅出来几滴在桌上。他拿抹布擦了一下,说,老了,手不听使唤。
静姝说,她父亲后来也是这样。
老人说,谭师傅手上有劲,抖是抖得慢的。
门是老人自己开的。屋不大,客厅里有一台老式的电视,声音开得小,屏幕上在放天气预报。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缸,缸里泡着茶叶。
老人给她倒了水,让她坐。她先把桔子放在桌上,说了一句“路上顺手买的”。老人看了一眼,说,他不爱吃甜的。
“这个酸。”静姝说。
老人笑了一下,说,那就放这儿。
两点零五分,她把那张纸放在桌上,推过去。
“这是我家找到的,”她说,“一张清单的副本。上面写着‘接收人谭知白’。折角里有一行铅笔记的:‘十一月十七日交接孙’。”
孙德海戴上老花镜,把纸拿起来。
他看了很久。他看得比静姝慢,一行一行看,看到“内含”那一栏的时候,他还用手指在纸面上虚点了一下。
“这个字是他写的。”老人说,“谭师傅写字尾笔带钩,写‘白’字拐得急。”
“是。”
老人把纸放下,往后靠了一下。他没有马上说话。
静姝等了一会儿,问了一句:“那一行铅笔字,是您写的吗。”
老人说,是他写的。
他说,那年冬天他们要交接一批东西,清单只有一份正本,另抄了两份,其中一份给接收人。他手边没有笔,跟库房的人借了一支铅笔,就在自己留的那一份角上记了一笔。他记得自己那行字,是因为他写的时候把“十一月”的“月”字写歪了。
静姝问,那他自己的那一份还在吗。
老人说,要找。
两点二十,老人开始讲那次交接。
他讲得很慢,讲到一半还会停下来想。静姝不催他。她只在他停下来的时候把笔拿起来,等他再开口。
“那天是星期一。”老人说,“早上有霜。我们三个人,一个司机,一个管账的,还有我。车停在剧院后面那条巷子里,车斗上盖了一块绿帆布。”
“箱子是什么样子的。”
“木头箱子。”老人说,“深色,四个角包着铁皮。大的两个,小的三个,还有一个扁的。”
“一共几只。”
“我记得五六只。”老人说,“具体记不清。那天风大,我们搬得快,怕东西冻着。”
他说,谭师傅是后来到的,到了以后一只一只点数,数完在单子上签了名。
“签完他把单子折起来,装进上衣口袋。”老人说,“他折得很整齐,对折三次。”
静姝问,那天有没有人拍照。
老人说没有。他说那年头他们那边不拍照,只有签字。
他说那是二〇〇三年十一月十七号,星期一,天冷,早上还有霜。他和另外两个人在剧院后面把一批东西从车上卸下来,一共几只箱子,都是文化服务公司的器材。谭知白是接收人之一。
“东西为什么寄存在那儿。”
“单位要搬。”老人说,“新楼还没弄好,东西先找个地方放。”
“一共有几箱。”
老人说记不清了,大概是五六只。
“里面有磁带吗。”
老人想了一会儿。他说他不记得磁带,但他记得有一只铁皮盒,盒子里有一盘一盘的东西,用报纸包着,看着像磁带,也可能是别的东西。他说他当时没打开过。
静姝把这一句原话记下来。她写的是:铁皮盒一只,内有一盘一盘、用报纸包着的东西;老人不能确定是否为磁带。
她另外问了一句:盒子里那些东西有没有标签。
老人说没有标签,只有报纸;报纸是当年的,上面还有广告。
“哪一年的报纸您记得吗。”
“记不得。”老人说,“不过报纸是新的,看着没黄。”
静姝把“看着没黄”四个字也记了下来。她想,这四个字说明东西放进去的时间离交接不远。
两点四十,老人说了一件她自己没想到的事。
他说,二〇一三年春天,有人来剧院后面的库房看过一次东西。
静姝的笔停住了。
“什么时间?”
“三月。”老人说,“我记得是三月,因为那时候刚停暖气,屋里还冷。”
“谁来的?”
“两个人。”老人说,“一个是原来公司的人,一个我不认识。当时是我给开的门。”
“他们看了什么。”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把笔放低了,怕自己下笔太快。
老人说:“他们在西墙那边站着看箱子。”
“有没有打开。”
“开了一只。”老人说,“靠外面的那只。”
“开完放回去了吗。”
“放回去了。”他说,“盖子是他们自己盖的。”
“看了半个多小时。”老人说,“出来的时候,有一个人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有没有拿走东西?”
“我不知道。”老人说,“他们没有从我这儿拿;箱子是不是动了,我也没数过。”
静姝问,那天谭知白在不在。
老人摇了一下头。他说那天谭师傅不在,是他给开的门。他说他到后来才知道,那天来过人。
这一句他说得很轻。静姝听懂了——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父亲,或者他后来告诉了,父亲什么也没说。
她没有追问。她只在纸上写了两行:二〇一三年三月,两人来访;一人为公司旧人,一人身份不明;谭知白当时不在场。
两点五十五,老人又想起一件事。
他说,剧院后面有一间西库房,现在被围起来的那一块就是。那间屋里当年还堆着几只没登记的木箱;他最后一次进去是二〇〇七年,之后门砌了一半,就一直没动过。
“今年不是又开了吗?”他问。
“开了。”静姝说,“那是我们做的方案,叫X-01。”
老人说,那他不知道里面还剩什么。他说他虽然在那儿干活,但库房的东西不归他管。
静姝把这一句也记下来。她另外问:那几只没登记的木箱是什么样子。
老人说,木箱,深色,四角有铁皮包边,摞在西墙下面有三层。他说他记得最下面那一层有一只箱子的角被老鼠啃过。
三点,她把纸收起来。
她问老人还有没有别的。老人说没有了,他记性也就这样了。
“您记住的这些,对我够用了。”静姝说。
老人说,他记的都是他看见的,看不见的他不会说。
静姝说,她就想要这种。
临走的时候,她问了一句话:“您那一份存根,能不能找一找。找得到就告诉我,找不到也说一声。”
她另外问了一句:那几只木箱上有没有编号。
老人说,箱子上没有编号,编号写在本子上;本子在谁手里他不知道。
“那我要是想看那些箱子,应该找谁。”
“找现在管库房的人。”老人说,“不过那间屋的门以前是砌着的,你要进得先问清楚谁敢让你进。”
静姝说,她知道。她把这一句也记下了:木箱无箱体编号;编号在册;进库房须先查清管理方。
老人说好。他说那个纸箱子放在阳台,得慢慢翻。
三点二十,她出门。
她走到楼下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老人在阳台上晾着两件衣服,其中一件是深蓝色的工作外套,跟父亲当年那件一个颜色。
三点四十,她回到工作室。
她坐下以后发现自己有点渴。她倒了一杯水,一口气喝了半杯。
然后她把本子翻开,从头看了一遍今天记的每一行。她发现有两处她写得急,字歪了,但内容都是原话。
她把那两处重新誊了一遍。誊完她在最下面写了一行:本次交谈为口述回忆,无书面材料;孙德海答应寻找其留存的交接存根。
写完她给吴萍回了一条消息,说了三句:那行铅笔字是孙德海写的;他记得那次交接;他说西库房还有没登记的木箱,他最后一次进去是二〇〇七年。
吴萍回:这类事他记得准。她另外说了一句:她也会帮她问问退休的老同事,谁还有当年的交接存根。
五点,她把今天的记录分成两份。
她另外在待答清单上加了三条:孙德海的存根;剧院西库房现状记录;二〇一三年三月来访的两个人。
三条后面她都写了同一个时间:本周内。
一份进旧案——编号与清单那一条;一份进工程——西库房的现状记录。
分完她坐了一会儿。她想起老人说的那句“我没有从我这儿拿”,又想起母亲说的“他说去单位”。
她忽然发现,这两句话中间隔着一个她完全不知道的春天。那个春天里,她父亲出门两趟,说去单位;而库房里,有两个人开了一只箱子。
她先做的是画图。
她在本子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方位图:剧院后门、西库房、围挡的西侧入口。她用铅笔把西库房框出来,旁边写了两个字:X-01。
写完她看着这张图坐了一会儿。
这三个月,她做的事一直分成两摊:一摊是旧账,一摊是工程。今天这两摊第一次画在了同一张纸上。
四点二十,她给郑敏打了电话。
她问X-01的西侧进入方案里,西库房那一块是怎么标注的。
郑敏翻了一下,说,西库房在方案里标的是“附属用房”,没有单独列。她另外说,方案里的现场照片拍的是外立面,没有拍到里面。
“能不能补拍。”静姝问。
“要进围挡以内。”郑敏说,“按现在的许可,进围挡以内要先报计划,提前一天公告。”
静姝说,那就报。
“报什么内容?”
“报一次内部现状记录。”静姝说,“不拆、不动、不取样,只拍照和记录。理由写:既有附属用房的现状留存。”
郑敏说,她明天上午去办。
五点半,她给母亲打了电话。
她把今天的事讲了三句:那行铅笔字是孙德海写的;二〇〇三年那次交接他记得;二〇一三年三月有人去过一趟库房。
母亲在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三月。”
“怎么了?”
“没什么。”母亲说,“三月你爸说他要办点事,出门了两趟。我问他去哪儿,他说去单位。”
静姝把这一句记下来。她另外问,那两天他回来的时候什么样。
“跟平常一样。”母亲说,“他就是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