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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第一百二十二章 抽屉里的旧信封
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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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十八日,周六。
静姝八点四十到老街。今天天气比前几天暖,店门口那两排旧书晒得舒展开了,纸页的边都翘起来一点。
赵店主已经开了门,正在擦柜台。看见她进来,他把抹布往肩上一搭,说:“今天最后一遍?”
路口有人在炸油条,油味顺着风过来。她走过去的时候买了两根,一根自己吃,一根揣在包里打算给赵店主。
“最后一遍。”静姝说,“上完了就试开合。”
九点,她调漆。
最后一遍面漆她配得比前两遍薄一点,漆里加了一点稀释。她说,最后一遍是收光的,太厚了会流。
她从上往下刷,先刷边框,再刷下扇。刷到新补的那一块时,她特意把刷子走得慢一点,让新旧两个方向的漆在交界线上接住。
九点半,漆上完。
她把窗放到通风的地方,等了二十分钟,然后开始试开合。
第一次,窗扇往里推,推到一半有一点涩。她退出来看,上角的撑条略紧,她用砂纸在撑条侧面走了两遍。
第二次,推到底了,关得严。
第三次,她把窗关上又打开,来回三次,听声音。声音很小,只有木与木相碰的一点轻响。
“行了。”她说,“不响了。”
赵店主走过来自己开关了一遍。他开关了两次,抬头说:“比我原来那个好。”
“原来那个也不错。”静姝说,“原来那个就是老了。”
九点五十,她拿出验收单。
她按原来说的三项逐条念给他听。第一项清漆:三遍,表干正常,无流挂。第二项补朽:下扇左侧补块一块,交界长约二十四厘米,新旧色差可见,属修复痕迹。第三项校正:上角关合正常,撑条一根。
她在每一项后面写“已核”,另外在最后一行抄了昨天写的那句免责说明。
赵店主拿着看了一会儿,指着最后一行问:“这句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补过的地方,连着下雨会出现一道色影。”静姝说,“不是我做得不好,是木头本来就吸水。我先写在上面,免得以后您问。”
“那你为什么不干脆不写。”
“因为以后您一定会问。”静姝说,“我写下来,您就不用问了。”
赵店主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在验收单上签了名。他签得比上次认真,签完还把笔在纸上顿了顿。
十点,他付了余款。
八百五十,转到她的账上。她写了一张收据:收到木窗修复工程余款八百五十元整;工程总价一千七百元,已结清。
她另外从包里拿出一张纸,递给他。纸上只有两行字:自验收之日起一年内,因施工原因出现开裂、脱落、松动,免费复查并修整;因旧材自身老化或人为损坏,另行报价。
赵店主拿起来看了两遍,问了一句:“别人给你做活,也这么写吗。”
“我给别人写。”静姝说,“别人给不给我写,是他们的事。”
赵店主说,那这张纸他保管好。
“您要是丢了也行。”静姝说,“我这边有底。按底算。”
赵店主说,他从来没听过一个做活的跟他说“按底算”。他把那根油条掰成两半,一半又塞回她手里,说他吃不了两根。
“这个是保修的。”静姝说。
赵店主把那张纸和验收单夹在一起,塞进柜台下面的抽屉。
他说了一句:“你还给我保修单。”
“活是我做的。”静姝说,“我做完的活,我得认。”
十点二十,她收工具。
她蹲下来的时候心里算了一下:这一单从量尺寸到最后一遍漆,一共用了九天,实际动手五天半,总共收入一千七百,材料支出一百二十多,工具损耗算三十。净下来不到一千五。
她没有觉得很值得,也没有觉得不值得。她只是想,这是她自己报的价,也是她自己做完的。
十点四十,她在老街口跟赵店主道别。赵店主说,隔壁理发店的老板娘昨天还问他,那个做木窗的人什么时候还来。
“下周我还来。”静姝说,“门轴我收了钱,保修也一样。”
十一点,她回工作室。
走之前她在那两扇窗前面站了一会儿。
新补的那块在阳光下颜色比周围浅一点,交界线从斜着看最明显。她伸手摸了一遍,摸完把手插回口袋里。
她在本子上写了一句话:这一块是今年的颜色,别的地方是以前的颜色;十年以后,它们会一样。
她写完这一句,觉得是给自己的记录,不是给别人的说明。
她把验收单的复写联和收据底联归进蓝夹子,把三张照片归进旧案——不,归进工程照片那一类。她分了一下,最后还是放在“木窗一”这个小格里。
她给这一格起了一个名字:第一单。
十一点半,她回小院。
路上她顺路买了两斤桔子。母亲爱吃酸的,她挑的是皮薄的。到家门口的时候,母亲正站在楼道口,手里拎着一个小板凳。
“你买桔子了。”母亲说,“下午翻东西,万一坐久了,可以吃。”
静姝说,先吃饭。
两个人吃饭的时候,母亲问了一句:“你今天把窗子做完了?”
“做完了。”静姝说,“收钱了。”
母亲把碗放下,问收了多少。
“一共一千七。材料一百多,工具损耗三十。”静姝说,“净下来不到一千五。”
母亲算了算,说,九天挣一千五。
“实际动手五天半。”静姝说。
母亲想了一会儿,说了一句:“那还是太少。”
“是少。”静姝说,“但这是我自己报的价。报低了,也是我报的;下次我会报高一点。”
母亲说,那你下次报高一点。她另外说,她那半根排骨今天早上炖了,一会儿下午翻完东西可以喝。
母亲今天把午饭提前做了,是炒饭,配了一碗汤。吃完饭她把桌子收拾干净,把碗洗了,才进卧室。
下午两点,她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卧室的床头柜旁边。
那只抽屉是四十年前搬进这个家就有的,木头的,外面刷过一层深色的漆,漆面上有几道划痕。母亲把前面堆着的东西挪开了:一双旧拖鞋、一个塑料盆、两卷卫生纸。
“你说先看哪一格。”母亲问。
“从上往下。”静姝说。
两个人就这么开始了。
第一格是杂物。旧电池四节,其中两节已经漏了;钥匙一串,一共七把,没有一把能对上门;一卷线,线头散了;两个药盒,其中一个盒子里还有两片过期的药;一只塑料梳子,齿断了三根。
静姝每样东西都拿出来,问一句“这个有用吗”。母亲大部分说不确定。
最后的处理是:电池和过期药单独装一个袋,丢;钥匙留一串,剩下四把单独放一叠,写“不知开哪一把”;线绕好,药盒留一个,梳子丢。
第二格是照片。
一共三十二张,多数是黑白和早期彩色的。有母亲年轻时的、有父亲年轻时的、有她和云起小时候的。母亲一张一张看,看得比静姝慢。
看到第十几张的时候,母亲抽出一张。
两个人看照片的方式不一样。母亲看的是人,看一眼就说这是谁、那时候多大;静姝看的是背景——墙、门、窗、牌子,照片里凡是能看出地方的东西,她都会多看两眼。
看到第八张的时候,静姝忽然笑了。照片里云起大概三岁,站在一只大水盆里,身上裹着一件大人的衬衣。
母亲说,那天热水很烫,云起哭了一路。
静姝说,她现在总算知道云起为什么怕洗头。
那是父亲和另外三个人的合影,站在一个仓库门口。父亲站在最右边,穿工作服,手里抱着一只箱子。
“这张我没见过。”静姝说。
“我也没见过。”母亲说,“可能是他单位里给的。”
静姝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没有字,只有一个淡淡的圆印,是胶水留下的。
她把这张照片放进“要看”的那一叠。
母亲说,这张照片里的仓库,她大概知道在哪儿。
“在哪儿?”
“老纺织厂后面。”母亲说,“你爸有一年冬天去那边搬过东西,回来的时候肩膀青了一块,我问他,他说是走路撞的。”
“您信了吗?”
“信了。”母亲说,“那几年他说什么我都信。”
静姝把这一句记在心里。她没有把这句话写下来,因为她知道写了也留不住母亲当时的语气。
第三格是抽屉最里面。
那里放着一个旧信封。
信封是牛皮纸的,颜色发暗,边角磨得起了毛。信封正面有一行钢笔字,字很大:
谭知白
后面还有半个字,被水渍糊掉了,只剩下最上面的一点笔画。
母亲把手放在信封上,没有动。
“我原先说周五,”她说,“后来我想,你周五要跑老街,就定在今天。”
静姝说,她知道。
“你打开吧。”
“一起开。”静姝说。
母亲点头。她伸手把信封翻过来,看背面没有字,又翻回来。她把信封捏在手里捏了一会儿,然后递给静姝。
信封没有封口。里面的纸已经黄了,折成两折。
静姝把纸抽出来,展开。
纸是一张清单,手写的,字是父亲的笔迹。
标题写着:代存物资清单(副本)。
下面一行一栏,一共六栏。
编号:六个数字,跟她抄在记录纸上的一模一样。
名称:器材箱一只。
内含:工具袋一只,值班记录本一本,磁带两卷,铁皮盒一只。
代存日期:二〇〇三年十一月。
接收人:谭知白。
她把这一页看了三遍。
三遍以后,她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字,写在下半页,一共四行。
她先把正面的六栏又核对了一遍。编号她对着记录纸看,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对;日期她对着“二〇〇三年十一月”那几个字看;接收人那三个字她看了两遍。
她做这几件事做得很慢,像是怕漏了什么。
母亲在旁边没有催她。母亲只是把那只旧信封翻过来又翻过去,看它背面的折痕。
静姝:
这个东西是公家的,我代看着。
要是我不在,你先别动,问明白再办。
父字
二〇一三年三月
静姝把这张纸平铺在膝盖上,两只手按着两个角,没有动。
她先看的是落款的日期。
二〇一三年三月。
那一年她二十六岁,在外地工作,一年回两次家。她记得那一年的春天她打过一次电话,问家里有没有事;父亲说了一句“没事”,就把电话给了母亲。
她那时候觉得“没事”是一个答案。现在她知道,“没事”可以是很多话的开头,只是后面的都被咽回去了。
她把日期在心里念了一遍:二〇一三年三月。
再往上,她看的是那句“你要是(我不在),你先别动,问明白再办”。这一句她读了三遍,才把“问明白再办”五个字记住。
她忽然想起这三个月她做的事:她要书面答复,她要议程,她要在签收页上写明只确认收到。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在一点点学会说话;今天她发现,她父亲早就会说这种话了,只是他没有机会用。
屋子里很静。窗外有人在楼下说话,声音隔着玻璃听不清。
母亲靠过来看了一眼。她看得慢,一行一行地看。看到“问明白再办”那一行的时候,她抬起手,把眼睛底下擦了一下。
“他给你留了话。”母亲说。
静姝说是。
“他从来没给我留过话。”母亲说,“我们结婚三十几年,他一句话都没写给我。”
静姝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那张纸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床头柜上,让光能照到。
“这不是只给我的。”她过了一会儿说,“这是给后来的人的。”
“什么后来的人。”
“就是不知道这件事的人。”静姝说,“他写这张纸的时候,也不知道谁会看见。您看见了,您就是后来的人。”
母亲没有说话。她把手放回信封上,摸了那三个字一遍。
下午三点二十,她们把清单和照片都摆到了客厅的桌上。
静姝把自己这几天抄的材料也拿出来:市文化档案的记录纸、公司档案室的记录纸、还有一张写着编号的纸条。
三样东西摆在一起,编号对得上。
她另外发现一件事。清单上“内含”那一栏写着“磁带两卷”。
她记得剧院那个铁盒里的索引——那一次的记录里,写的是“无音带”。
她把两件事写在纸上,两个字并排:“两卷”和“无”。
她不知道这是谁错了。她只是把这两行写在一起。
四点,母亲去厨房烧水。
静姝一个人坐在桌前,把那张纸又看了一遍。她看着看着,觉得纸的最下面好像还有一层。
她把纸举到窗边对着光。
折过的地方压得很紧。她用手指顺着下沿一点一点摸过去,在右下角摸到一个小小的折角,是被折进里面的。
她用指甲把那个折角轻轻挑开。
折角里藏着一行字,用铅笔写的,字很小,几乎贴在边上。
写的是:十一月十七日交接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