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1、第一百二十一章 补上去的那一块 十 ...


  •   十一月二十七日,周五。

      静姝八点到工作室,先把昨晚收到的两封邮件处理掉。

      第一封是服务方的。她前天要求把《结清确认书》第四段改成“本次结算仅限上述三项”,服务方回信说可以改,抵扣按三次的实际差额来算:按每月八十、七个月计,应减四百八十;其中两百四十作为后续服务费抵扣,另外两百四十直接冲减本次费用。回信末尾附了修改后的文本,第四段改成了一句话:本次结算仅限上述三项,其余事项另议。

      她把新文本读了两遍,把“其余事项另议”六个字圈出来。

      她想了一会儿,给服务方回了一句:同意按此结算;请把修改后的文本盖章版寄来,本人签收后,原文本作废。

      她写“原文本作废”四个字的时候,手停了一下。她想起那行铅笔字——客户已确认(电话)。她没有在回函里提那行字。她想,那不是这一件事。

      写完她读了一遍,把“同意按此结算”六个字改成了“同意按此方式结算”。

      她改这两个字,是因为她要留一点余地:方式可以同意,数目还要等盖章版到了再核。

      改完她把这封回函抄进灰文件夹的目录栏。这一栏她这两个月一共写了十九条,最后五条全是“已回函、待答复”。

      第二封是郑敏转发来的X-02取值依据。技术员列了三条:土的参数来自今年八月的现场取样,取值用的是保守值;支护稳定性按最不利工况算;还有一条是“参考同区域相似工程经验”。

      静姝把三条读完,在最后一条下面写了一行:相似工程经验请写明是哪几个工程、哪个区域、谁的经验。

      她另外给郑敏回了一句:这一条补上以后再报。
      写完她又想了想,追加了一句:不用把技术员催得太紧,让他把话说全。

      她去年最讨厌的一句话是“就是大概这么回事”。一个“大概”能让人白干一个月。

      八点四十,她出门去老街。

      出门的时候巷子里正在洒水,是物业的人在冲围挡边的地。水从坡上下来,在路边积成一小条。她绕着那条水走,鞋底还是湿了一点。

      她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想了一件事:如果下周一要去开会,那明天她得把要问的话写好。她把这个念头记在心里,没有立刻写下来——她不想在过马路的时候分神。

      九点差五分,她到了老街。店门口那两排旧书今天换了方向,侧面对着街,像一堵墙。

      九点整到店里。赵店主今天把那两扇窗都放在了门口,一扇靠着长凳,一扇靠墙。旁边放着一块木板,木板上摊着她上次挑的那块老窗扇。

      她先把老料量了一遍。

      上次她把老料刨薄了三毫米,刨完的厚度是二点六厘米。窗框朽处的深度是四点五厘米,她需要两块拼起来:外面一层做面,里面一层做填。她把尺寸写在纸上:外块长二十厘米、宽七厘米、厚一点二厘米;内块长二十厘米、宽六厘米、厚一点四厘米。

      她按这个尺寸划线。划线不用铅笔在最后,先用铅笔,再用刀尖轻轻走一遍——这是跟老孙学来的,木头上先留一道浅线,锯的时候不容易跑偏。

      她另外做了两件事。第一件,把两块料的木纹方向记下来:都顺着原窗的木纹走,这样补上去以后木纹是连着的,不是横着接的。第二件,把两块料放在窗边上比了一遍,比完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她拍的是侧面,专门拍厚度差。她现在的习惯是:凡是当面看一眼就能明白的事,她都要拍一张,因为过三个月她自己也看不明白。

      九点二十,开始锯。
      九点十分,她把工具在长凳上排开:小锯、刨子、砂纸、木楔四块、钉盒、防虫漆、薄木片、卷尺、铅笔刀。

      排工具的时候她想起老孙说过的一句话:工具排得顺,手上的事就顺。她把这句话说给赵店主听,赵店主说他听他岳父说过一样的话。

      老街这一段今天挺静。对面卖布的那家门口挂着两条床单被风吹得鼓起来,斜对面新开了一间卖咖啡的,门口放着一块小黑板,写着今天的豆子。静姝看了一眼那块黑板,觉得字写得挺好看;她另外注意到,那间店的门框也是旧的,漆色比这边的浅。

      她用的是一把小锯,齿很细,走起来慢。锯到三分之一的时候,赵店主在旁边说了一句:“你这锯得也太慢了。”

      “慢是因为要留着余量。”静姝说,“锯到线就完了。”

      “余量留多少。”

      “一边两毫米。”她说,“多了能刨掉,少了补不上。”

      九点五十,两块料锯好。

      她另外做了一个小动作:在每块料的内侧用铅笔写上编号,外写“外”,内写“内”,另外标了朝向。她把上次圈出来的那个旧虫眼对着光找了一遍,确认它落在内侧那一面。

      “这个孔朝里,外面看不见。”她说。

      赵店主问,为什么非要留着那个孔。

      “刨掉也行。”静姝说,“但刨掉要多刨一层,料就薄了。”

      “薄一点有什么不行。”

      “薄一点就顶不住。”她说,“这地方是靠它扛住下面那一截的。外面好看,里面软,过一年又要开一次。”

      赵店主没有再问。他把那块料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遍,然后放回去。

      赵店主凑过来看。他说他找了半天看不见那个孔在哪儿。

      “就是因为朝里。”静姝说。

      十点,铺底。

      她先在空腔里刷了一层薄的防虫漆,刷完等了十分钟,让它干。她另外剪了一块与空腔尺寸相符的薄木片垫在最里面,垫片的厚度只有一毫米。

      “这层是干什么的。”赵店主问。

      “把朽的地方和新木头隔开。”静姝说,“新木头进去以后,不会再跟朽气接触。”

      “你怎么知道朽气在哪儿。”

      “在能看见的地方。”静姝说,“看不见的地方,我就多垫一层。”

      十点二十,嵌料。

      她先把内块试进去。第一次推了三下没推到底,她抽出来,把两个角用刨子各修了一点点,再推,进去了。

      然后嵌外块。外块比内块难,因为面要和原来的窗面平。她先让外块顶到最里面,再用小木楔在边上垫住,让它停住。

      十点五十,固定。

      她用了两条极细的不锈钢钉,位置选在旧木的实心处,避开原来有钉痕的地方。钉完她用砂纸把钉头磨平,磨完用手背在面上摸了一遍。

      “看不出来。”赵店主说。

      “现在看不出来。”静姝说,“下过雨以后会有一道影。”

      “能去掉吗。”

      “去不掉。”她说,“那是木头吸水的地方。我不骗您。”

      赵店主说,行。

      十一点,修面。

      他把凳子往门口挪了挪,坐下的时候说了一句闲话。

      他说他岳父以前也做木工,但不以此为生,是在厂里做钳工,家里的桌椅都是自己打的。他那两扇窗是九几年装的,装完刷了三遍漆,红色的,漆是厂里发的。

      “他刷漆的时候不让我看。”赵店主说,“他说我看一眼就动手,动手就坏。”

      静姝说,那她今天也请您别动手。

      赵店主说,他早就不动手了。他另外说,岳父走的那年,把一把刨子留给了他;刨子还在里屋的架子上,木柄裂了。

      “裂了还能用。”静姝说,“补一下就行。”

      赵店主说,那以后请她补。

      她把新旧交界的地方用砂纸顺着木纹轻轻走了一遍。走完用手指甲在交界线上划了一下,手感是平的,只是颜色不同。

      她把那条线记在本子上:下扇左侧,新补一块;交界长约二十四厘米;颜色差约一档。

      十一点二十,她把昨天上过第一遍漆的地方重新补了一遍。补完她站远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一块跟她最初想的样子差不多。

      赵店主站在门口也看了很久。他忽然问了一句:“你以前给人做过这种吗。”

      “做过。”静姝说,“但没做过这样的。”

      “哪样的。”

      “旧的、要留着的。”静姝说,“以前做的都是修好就行。这一扇是您岳父装的,那就得留住一点。”

      赵店主没有接话。他转身进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两只苹果,一人一只。

      十一点五十,她收工。

      她跟赵店主说明天是周六,上午九点来上最后一遍面漆,上完就可以试开合;验收单她明天带过来。

      赵店主说,那就明天上午。

      十二点,她在街上吃了一碗馄饨,然后回工作室。
      走之前她给赵店主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明天的三件事:上最后一遍面漆;试开合;带验收单。她另外写了时间:九点。

      赵店主把纸条压在柜台的玻璃板下面。他说他明天七点就开门,让她不用急。

      馄饨店很小,六张桌子,老板娘一边包一边看着锅。静姝吃的时候把今天记的那几行翻了一遍,看有没有写错的。

      她发现自己把新补块的长度写成了二十四厘米,可她记得是二十厘米。她把尺子从包里拿出来,回想了一下:是交界长度二十四厘米,补块本身是二十厘米。她在纸上把这两个数分开写清楚。

      她想,这两个数要是混了,明年她自己都得重来一次。

      一点十分,她回到工作室。

      下午没事了——她本来是这样想的。

      一点半,徐峰来了电话。

      他说,公司档案室那边把他的那份意见收了;另外,有一件事要提前告诉她:下周一上午,公司会安排一次“材料当面说明会”,对方出席的是档案室的负责人和一位法务,问她愿不愿意去。

      “他们为什么要开这个。”

      “因为你不签字。”徐峰说,“你既不在他们的文本上签,又要查第三页原件,他们需要一个场合把材料当面对你说明一遍。”

      静姝问,会开多久,谁在场,能不能带律师。

      徐峰说,他可以去;她还可以带一个不做记录的人做见证。

      静姝想了一下,说:“我能不能先要一份议程。”

      她另外问了三件事:文件能不能带进去;能不能做记录;如果现场要她签字,签的是什么。

      徐峰说,文件能不能带要看对方的规矩,做记录一般可以,签字这一件事最难——他会在议程里要求写明“本次说明不回签任何文本”。

      静姝说,那就写清楚。她说她不是怕签,她是不想签一个看不懂的东西。

      徐峰说她这句话说得比“不签”好。他说他就照这句写。

      徐峰说可以,他今天就发函要。

      一点五十,她把明天要带的东西列了一遍:验收单两份、最后一次面漆的材料、卷尺、相机(她自己记录用)、另外一支笔。

      列完她在最后添了一行:晚上回家,明天下午两点去小院,翻抽屉。

      四点,她给母亲打电话,确认明天下午两点。

      母亲说她已经把抽屉前面的东西挪开了。她另外说,那只抽屉是四十年前搬进这个家就有的,后来一直放杂物,从来没正经看过。

      “四十年里,您没打开过?”

      “打开过。”母亲说,“找东西的时候拉一拉,看一眼,从来没一件一件看过。”

      静姝说,那明天就一件一件看。

      母亲说,行。

      四点半,她给郑敏发了一条消息,把明天的工作安排写了:上午九点老街,中午回工作室,下午她不在;两点到四点在母亲那边,有事给她打电话。
      五点,她在工作室把明天的验收单先写出来。

      验收单她分三项。第一项是清漆:上漆遍数、干透情况、有无流挂。第二项是补朽:补块位置、交界长度、新旧色差的说明。第三项是校正:上角关合情形、撑条位置。每一项后面留两行,供验收时写字。

      她在验收单最下面加了一行免责说明:本工程为局部修复,旧材原有缺陷已在施工前拍照记录;修复部位遇连续雨水可能出现色影,不属于施工缺陷。

      写这一行的时候她想了一会儿。她知道这句话会让赵店主签的时候多问两句。她还是写了。

      六点,她把今天拍的照片分了三类存好:量料、嵌料、修面。每一类下面写了一句备注,写明拍摄时间。

      做完这些她才发现,自己今天说的话比前两天少了很多。她低着头干了一天活,两只手上都是木屑。

      郑敏回:收到。她另外说,她昨天晚上上了第一节课,讲的是水准仪。

      “难吗?”

      “不难,就是要慢。”郑敏说,“老师说,读数的时候要停一秒再读。”

      静姝说,那她明天也停一秒再读数。

      她写完这一行,把笔盖上。她忽然发现,这两天她已经开始把“翻抽屉”当成一件要和别人一起做的事——从前这种小事她都是自己去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1章 第一百二十一章 补上去的那一块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